12 (3)

,末将送姑娘出城。”

“守得住麽?”維桑輕聲問道,“是什麽人來犯?”

“這些末将不知。”那人只道,“姑娘這便跟着走吧。”

待到走至将軍府外,才發現門前街道上已經站了數十人,為首的男子将缰繩遞給韓維桑,問道:“姑娘可會騎馬?”

維桑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又問未晞:“你會騎馬麽?”

未晞搖了搖頭。

“來,和我共乘。”維桑向她伸出手。

那軍官卻将未晞抱起,放在自己馬前,清斥一聲:“走!”

他們前行的方向是往東北,經過城中一個路口時,維桑忽然勒過馬頭,徑直從隊伍中穿過,一夾馬匹,往城頭奔去。同行的侍衛們顯然不知道她的騎術如此精湛,愣了愣,方才催馬追上去。

維桑奔至城頭遠眺,卻見大雨之中,城門北向的攻城之戰已經開始。城牆下是望不到盡頭的火把光亮閃爍,雲梯正密密架起,箭矢如流星般在空地上穿梭。

又是一道閃電劃過。

維桑終于看得清楚,敵軍之中,帥旗迎着暴風烈雨并未墜下,寫的是一個“元”字!

轟隆隆的聲音從遠及近,連堅固地城牆都微微顫抖。

“是元皓行麽?”她眸中露出訝色,喃喃道,“怎麽會是他統軍?”

“韓姑娘,城樓危險!”侍衛終于策馬奔近,攔在維桑身前,擋住了視線道,“姑娘,快下樓吧!”

“我只是想看一看,究竟是誰長途來襲。”維桑抱歉一笑,“我這便下去。”

“守城大将是誰?”維桑忽然問道。

“洪陵将已經在受到攻擊最為猛烈的北牆上督戰。”

“那我們出得去麽?”

還未等到回答,東北方向已經馳來一隊軍士,口中高喊:“快!要出城的趕快!”

離開之前,江載初果然已經全盤布置妥當,只是……他有沒有預料到元皓行千裏奔襲,直取長風呢?若是預料到了,他又會如何反擊?長風城又能不能抵禦攻擊?

維桑心中轉過萬千個念頭,奔至東北城門下,城門已經打開一個小口,恰能容一人一馬通過。維桑正要上前,卻被拉住了馬缰,那名侍衛肅然道:“姑娘,以防萬一,我們的人先出去。”

侍衛們出去了三分之二,他才放開缰繩,示意她先走。

滴水不漏。卻不知防的是城外敵軍,還是她……

維桑心中了然,卻并不說破,順從地策馬而出。

身後城門緩緩合上,似乎也隔斷了慘烈的攻城防守戰役,而他們沒有片刻的停歇,直奔東北而去。

将近一夜的疾馳,快天亮的時候,雨終于漸漸止歇。

“前邊有廢棄的廟宇。”

為首的侍衛揮了揮手,“便去那裏歇上半個時辰。”

維桑并不知道這是哪裏,只是叢林掩映,茂林修竹間,那座破落的土地廟也只有幾片黑瓦遮蔽着。佛像早已傾倒,蛛網四結,走進去便是一片嗆人的味道。

“姑娘,騎馬怎得這般難受?”未晞坐在維桑身邊,低聲抱怨道,“好像……都裂成兩瓣了。”

維桑無聲地笑了笑,“習慣就好了。”

“會有人來追殺咱們麽?”未晞往那火堆靠近了些,雖是夏日了,卻淋了一夜的雨,此刻她凍得有些哆哆嗦嗦,“姑娘,你怕麽?”

維桑抱着雙膝,耳邊是柴火燃燒時的畢啵聲響。

“……你怕麽?”

那是他躺在自己懷裏,渾身都是血,那麽多傷口……她甚至不知道該從何處幫他止血。

可他回過頭,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聲線溫和鎮定,“你怕麽?”

她強忍住要落下的眼淚,終于說,“你快死了,我反倒不怕了……大不了,便是一起死。”

從回憶中驚醒,維桑笑着撫了撫未晞的肩膀,“別怕,不會有事的。”

——話音未落,廟外卻響起了尖銳的哨聲。

維桑豁然起來,卻見侍衛奔進,急道:“韓姑娘,即刻上馬,往東北走,會有人接應——”

門外已經有稀稀疏疏的箭矢射來,侍衛們全都一應而起,看樣子會留下一半迎敵,另一半則護送維桑離開。維桑與未晞共乘一騎,跟着數名侍衛往東北方向急沖,身後已經傳來近身肉搏的厮殺聲,想來敵人來襲的速度極快。

一口氣奔出了十多裏,斜斜一支箭矢射來,就在維桑身側的一名騎兵中箭,從馬上摔落下來。馬匹受了驚吓,往前狂奔,卻将那侍衛的身子拖在一側,鮮血四濺。

“這邊也有敵軍!”

侍衛們抽出了長刀,護在維桑馬前,撥開第一輪箭陣,為首那人回過頭,沉聲道:“往前跑。等解決了這一批,屬下等會趕上來。“

那陣箭雨已經過去了,地下淩亂的箭支,以及開始負傷的侍衛,都昭示着這只是開始。不遠的地方,應該有更多的敵人正在聚攏,準備圍殲。

這或許也意味着,留在那座破落的小廟中伏擊的侍衛們,也已經盡數陣亡。

剩下的人不多,不過二十多人,可是他說出這句話時,卻如同一堵銅牆鐵壁,無聲地帶有一往無前地強悍氣息。

維桑眸光在這個至今她還不知道姓名的侍衛臉上停駐半瞬,微微颔首,“保重。”

身後的未晞還在發抖,此刻維桑分不出精力安慰她,只是控制着身下駿馬,躍過一條小溪,忽然間又勒住了馬頭。

“姑娘,怎麽了?”未晞吓得一哆嗦。

維桑卻輕盈地翻身下馬,将馬缰放在未晞手中,“你在這裏等我,哪裏都別去。”

未晞還未來得及說話,維桑便已經撥開樹叢,往深處去了。

一路往裏行走,橫七豎八倒了不少的屍體,從衣着上看,有自己人,也有敵軍。

維桑擯住呼吸,将腳步放輕,終于看到前邊的人影,以及哭喊厮打的聲音。

“啪”的一聲。

腳下踩斷了一根樹枝,那名士兵轉過了臉,先是看到有人,手下動作便頓了頓。旋即才發現又是一名女子,倏然間放松下來,笑道,“又來了一個。”

他的身後,卻是個女人,趁機往後退了幾步。

維桑慢慢走上前,那士兵迎上來,扭住維桑的手臂,刺啦一聲,撕下了她長裙上一條布料,正欲将她綁住,因見她并無絲毫放抗之意,倒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卻只是這樣一眼,他手中動作慢了下來,一絲光亮,冰涼之意在喉間滑過,瞬間,大蓬鮮血飙射出來,他嗓中發出荷荷的聲響,悶聲倒地。

臉上還濺落數滴鮮血,帶着溫熱粘稠的觸感,維桑也不抹去,徑直走過去,一把拉起了那個衣衫淩亂的女人,沉聲道:“快跟我走!”

薄姬還記得那個男人撲過來時,身上帶着汗水混合血水的惡臭,她想過要死,可衛隊盡數戰死,身邊連武器都沒留下。他的手已經伸到了自己胸口,衣襟已經被扯開,又聽到了腳步聲。她曾聽過有女眷在戰場上被敵軍侮辱,卻未想到自己也會輪到這樣的厄運……只覺得一顆心完完全全沉下去,未想到竟有人來救她。

而那人,卻是韓維桑。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她昏昏沉沉間問道。

“你的首飾落了一地。”維桑不欲多言,只是催促她腳步快一些,“快點,這裏随時還有人來。”

走出了小林子,未晞還牽着馬,焦急地張望着,見到她出來,松了口氣:“姑娘你回來了!”她看清了維桑身後帶着的女人,眉目沉下來,“姑娘,你要帶她一起走麽?”

許是陽光倏然間落下,薄姬忽然間被驚醒了:“你——你殺了人?你剛才使了什麽法子,殺了那人?”

維桑皺了皺眉,心知她受驚吓太過,也不在意,只道:“未晞,扶着薄夫人上馬。”

未晞雖不情願,卻也只能伸出手。

薄姬卻用力推開了她,長長的指甲在未晞手臂上化出血痕,尖聲叫道:“滾開!別碰我!”

維桑皺了皺眉,“這個當頭你再發瘋,我就把你扔下,你自尋活路吧。”

許是想到了剛才衛隊被全殲的場景,薄姬瑟縮了一下,“你……你為什麽救我?”

“你是他的女人,我便不能看着你被糟蹋。”

薄姬怔了怔,慘白的臉色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維桑卻毫不在意,将缰繩交到未晞手中,“這匹馬負荷不了三人同乘,你們往東北走,會有人來接應。”

她轉而望向薄姬:“你會騎馬麽?”

薄姬只是死死盯着她,卻不開口。

“未晞,你是個聰明的姑娘。昨日騎了半宿,剛才我又一路帶着你,你如今總會一些了吧?”維桑語氣沉緩而溫柔,“你帶着薄夫人,往那邊走,不要停下。”

“姑娘你怎麽辦?”未晞哇地一聲大哭出來,“你和她一道走吧,未晞留下來!”

“不許哭!上馬!”維桑表情轉而變得肅然,未晞瞧着她的臉色,竟不敢違抗,爬上了馬背。

“你也上馬!”維桑親自伸出手去扶薄姬,她終于驚醒過來,大聲喊叫:“你算什麽東西?我,我不要你救!上将軍會來救我的!”

維桑冷冷看着她,忽而一笑。

薄姬從未見過這個年輕女人這般的笑容,在這之前,她總是低着頭的,謙卑,收斂,忍辱負重。可是現在,她卻仿佛變了一個人,微微仰着下颌,笑這樣驕傲,眼角隐露出的輕蔑,似是對她的,卻又依稀不是——更确切的說,她的眼中根本沒有自己的存在。

她忽然間明白過來,之前韓維桑對自己的退讓,并非因為恐懼,只是因為……漠視。

心頭狠狠被剜了一下,她想要說什麽,去打破此刻心底的脆弱,維桑卻收斂了笑意,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你的上将軍江載初,或許是你視若珍寶的男人,可我并不稀罕。”維桑一字一句,眸色清冷,“你見過他後背一道道傷口麽?知道那是怎麽來的麽?你又知道他為何反出晉朝?”

薄姬怔怔看着韓維桑,她的面容平靜,可氣度清貴至極。一字一句看似荒謬,可她心中……心裏隐隐約約,竟然覺得她并沒有騙自己。

“你知道他曾向我求親,最後,卻是我不願嫁他麽?”

“你知道他為了救我,連命都可以不要麽?”

“你覺得我在和你争?可我和你,又有什麽好争的?”

維桑頓了頓,眉梢微揚,無聲淡笑:“你要知道,我救你,并非為了你——”

“只是因為,江載初還能願意這般寵你,是他心未被我傷絕,你于他,還有些用。”

她唇邊滑過一絲苦笑,卻吞下最後一句話,用只有自己聽到的聲音道:

“這一輩子我欠他的,不過是盼他莫要再心寒。”

一句句的話語,卻比昨晚無聲的驚雷更為令人膽戰。薄姬用力咬着唇,分明她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個女人,可她卻覺得,在這一字一句中,自己卑微到了極點。

維桑卻不再多言,用力在馬臀上拍了一下,清聲斥道:“快走!”

馬匹嘶鳴一聲,躍蹄往前而去。薄姬緊緊抱着未晞的腰,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韓維桑就站在泥濘的地上,發髻早已散開,衣衫亦是髒亂,甚至臉頰上還有血跡未曾擦去。可是狼狽的形容絲毫未損此刻的皎然氣度,她骨子裏所帶着的驕傲,終于令薄姬覺得……那樣難以逼視,難以企及。

視線盡頭已經看不到馬匹和馬上的兩人身影,維桑聽到身後的馬蹄聲、腳步聲,越來越逼近。

一隊異常精銳的騎兵,身着銀色铠甲,頭盔上方紅纓烈烈,是之前自己從來的方向疾馳而來。

維桑立在原地不動,直到那隊騎兵圍住了自己,為首那人冷冷打量了她一眼,有些不解:“長風城連夜護送出來的,是個婢女?”

他手中長刀虛劈了一下,作勢要砍下來時,維桑不避不讓:“我要見元皓行。”

那人手中長刀收住,“元大人的名諱是你可以直呼的麽?”

“我要見元皓行。”維桑依舊用平靜地聲音說,“我就是江載初連夜讓衛隊送出的那人。帶我去見他。”

那人又細細看了她數眼,又和身邊的人輕聲商量了幾句,收起長刀,俯身将維桑提到自己身前,勒轉馬頭,呼喝了一聲:“收隊!”

約莫是在傍晚時分,重回長風城。

只是離開之時,維桑在城牆上方,看着城下洶湧而來的攻城巨浪;此刻,她身處巨浪之中,徑直被送去了主帥營帳。

侍衛掀開了厚重的油氈布,案桌後方坐着的男人擡起頭,淡茶色的眸色流轉,最後落在這個腳步依舊從容、并不見如何懼怕的年輕女人身上。

片刻之後,他站了起來,輕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嘉卉郡主。”

記憶中的元皓行還停留數年前,他站在群官之間,品階不高,面容亦是俊美秀氣,那時維桑對上他的眸子,只覺得冰如寒潭,莫名的心中微顫,卻還是江載初在她耳邊說:“那便是元皓行。”

沒出川蜀之前,她便已聽說過這個年輕人的名號。晉朝中武将盡數出自景家,而文官則以元家為首。那時維桑因為知曉京城第一美人便是元家的女兒,更是曾被指婚給江載初,連帶着對元家也極感興趣。

“那京城最好看的男子呢?”

江載初笑道:“這可難倒我了,景雲你說呢?”

景雲斟酌道,“也有人說過元皓行好看……”

維桑歪着頭,上下打量江載初,秀挺的鼻梁,劍眉斜飛入鬓,薄唇又那樣斯文好看……那個元皓行,莫不是比他還好看麽?

許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江載初唇角笑意更深,卻只淡淡道:“皓行确有美男之譽,京中號稱風儀無雙,只是他心中未必喜歡這個稱謂吧?”

“你和他……和元家很熟麽?”維桑躊躇片刻問道。

景雲已經識趣的躲了開去,他便沒什麽顧忌,親昵地捏了捏她的臉頰,低聲笑道:“我雖與元家小姐有過婚約,也只在幾次宴席上見過。你還想問什麽,不妨直說。”

她用手托着下颌,低低問道:“你和那位元小姐的婚約若是沒有取消,可你又遇到了我呢?”

他輕柔地笑了笑,指尖卷着她長而柔順的發絲,戲谑道:“你可有願意同別的女人共事一夫?”

維桑直起身子,用力搖了搖頭,極是認真地鼓起腮幫子:“那你可別想!”

他似是能猜出她的回答,溫柔笑了笑,“總歸我要把你明媒正娶接進門,那麽,那個婚約總得想法子推掉的。”

明明是說着玩的話,她卻當了真,嘆氣道:“那元小姐可真可憐……”

江載初輕輕笑了笑:“怎麽會呢?京中貴胄,求娶她的人千千萬萬。我卻覺得,她跟着我這樣一個落魄的皇子,以後日日提心吊膽,才是可憐呢。”

維桑知道他是開玩笑,卻笑不出來,只能用力抓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怎會這麽想?”她頓了頓,面頰略略有緋紅,“我卻覺得,嫁給你,也是件很好的事。”

如今回想起來,那個時候彼此允諾的事,竟一件一件的,都沒再能實現,卻也令人嘆惋。維桑揚起微笑,“元大人,三年未見了。”

元皓行繞過了案桌,站在了她面前。

他是文臣出身,即便在軍營之中,亦是輕袍緩帶,素白長袍簡單清雅,面容俊美如畫,聲音亦是溫文爾雅:“寧王殿下夤夜護送的原來是郡主,那麽我便明白了。”

時至今日,他依然叫江載初寧王殿下,維桑笑了笑,卻不點破。

元皓行眸色在她身上頓了頓,“其實時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郡主到底何處吸引了寧王殿下,令他甘願為了你,不惜傾覆了天下。”

維桑知他只是感慨,并未回答,心中卻悵然,那段王朝的往事,她又該如何回答?

他卻依舊不緊不慢道:“若論姿容顏色,只怕郡主還比不上舍妹……”

“元大人是文臣領袖,今次怎得以身犯險,親征長風城?不怕京中皇帝與太後有什麽不測麽?”

“郡主倒是很關心我。”元皓行微笑,命侍衛端上了茶,一副長談的樣子,“如今朝中的形勢,也不必瞞着郡主。太皇太後和周銀生都盼着我铩羽而歸才好呢,一時半刻也不會對皇上下手,這我倒不擔心。”

“所以,長風城陷落的消息一到京城,你便星夜入宮,向太後和皇帝要了兵符,直奔此處而來?”

“不錯。”元皓行輕描淡寫道,“當然也稍做了準備。”

“可惜江載初不在城內。”維桑嘆息了一聲,“大人可白跑了一趟。”

元皓行笑了一笑,鳳眸好看地彎起來,似是有些苦惱:“也是。我倒沒想到他已經跑了。”他話鋒一轉,“幸而郡主在我營中,興許,他會願意為了你,再回來這一趟。”

維桑抿了抿唇,“那麽,只怕大人要失望了。”

元皓行一笑不答,卻似對那些往事極感興趣:“郡主可知道,當年若是朝中那幫人聽了我的話,卻也不會落得這個局面。”

“大人當時說了什麽?”

“倒也沒說什麽,只是覺得,那一日便應該将寧王殺了,那幫人啰啰嗦嗦,惹出了那麽多麻煩。”元皓行嘆惋道,“也是天意如此吧,只可惜了郡主一段好姻緣。”

維桑微微笑着,“都過去這麽久了,原也不記得什麽了。”

“今日與郡主暢聊,真令人感慨人生在世,光陰若過客……”元皓行手中托着茶盞,輕聲感慨.

維桑注意到他手中的器具,竟是如今皇親貴胄皆難求一片的汝瓷華口茶托。

雨過天青的溫潤色澤,與這年輕男人的氣度交相映襯,仿佛這不是軍營,更像是是曲水流觞的精致園林。

“外出打仗,還把汝瓷帶着,大人真風雅。”

“郡主喜歡?我家中還有一套,遣人去拿了來送與郡主,名瓷配美人,倒也不錯。”元皓行抿唇一笑,“今日郡主行路也乏了吧?我讓人送你去休息。”

維桑跟着侍衛出門,擡頭才發現,這夏日的天氣,竟也這般陰冷。

遠處兩軍似乎暫時休戰,她擡頭望了望直欲壓下的雲層,輕輕咬了咬唇,江載初……這些年過去,你該當不會如同那時一般不顧一切了吧……

因為連日暴雨的天氣,關寧軍被困在暴漲的禹河邊四日了。

河水比起往日寬了整整一倍,橋又被沖垮,士兵們忙着伐木做工事,一時間卻也沒有辦法搭成,将領們急得嘴角皆起了水泡,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日夜督促。

這一日傍晚,江載初終于接到了來自長風城的密報,他看了看落款時間,心中略略盤算,忽然大步出營,示意侍衛将烏金駒牽來。

“将軍,去哪裏——”

未等侍衛說完,他已經飛身上馬,輕輕“籲”了一聲,駿馬如箭般射出,往西南方向去了。

濕潤的夏風擦在臉頰兩側,得知了她的行程,江載初只覺得一顆心終于漸漸放下來了。

大雨後突起洪峰,隔斷了去路,卻也讓她趕了過來,這樣想來,倒也不全是糟心的事。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他略略緩了馬速,聽到遠處有零星馬蹄聲傳來,心思一動,凝眸向前方望去。

果真是有數匹馬奔近,他反倒拉住了缰繩,靜靜等着。

約莫是十數人,為首的騎兵間路中央一人一馬,揚手示意同伴放緩速度,抽出了長刀:“前方何人?”

烏金駒不耐地嘶鳴一聲,那人驀然見到江載初的臉,急急喊了聲“籲!”

旋即十數人皆翻身下馬,單膝扣地,唯有中央護着的那人以風帽遮面,依舊坐在馬上,緩緩催馬前行。

她行至身側,江載初沉默看着,只覺得一顆心跳得愈來愈快……明知将她帶在身邊諸多不便,可現如今,亂世之間,他實在不放心将她留在身後。卻不知,這一路,她又經歷了艱險不曾。

這般想着,他探身過去,雙臂微微用力,将她抱至馬前。

然而抱起的瞬間,那顆尚在用力跳動的心,卻倏然頓住了。

他抱過她許多次,可這一次……

風帽滑落,露出女子的側臉,美豔不可方物。

是他熟悉的臉,可不是她。

江載初只覺得渾身僵住,任憑她撲進自己懷裏嘤嘤哭泣起來,卻一動不動。

“怎麽會是你?”

他醒悟了一般,重新擡眸,望向薄姬,繼而放開她,翻身下馬,走至連秀面前,怒聲道:“韓姑娘呢?”

“韓姑娘在我們趕到之前,已被擄走。”連秀不敢擡頭,沉聲道,“路上遇到了薄夫人逃難而來,末将便擅自将她帶了來。”

“你說她落入了敵營之中?”江載初咬着牙,重複了一遍。

“元皓行在長風城陷落的翌日就趨軍疾行,抵達長風城下立刻攻城。那一晚侍衛隊護送韓姑娘出城,途中被截殺,侍衛隊全部戰死。韓姑娘被擄走——”

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腦海,江載初一言不發,卻赤紅了眼睛,回身走至烏金駒前,伸臂抱下薄姬,自己又翻身上馬。

正欲催馬前行,忽然覺得有人扯住了自己的右腿。

急怒之下,江載初低頭一看,卻是親衛營無影。

無影自他起事開始跟随他左右,雖是啞巴,武藝卻精深,素得江載初的信任。

他無法開口,只能用力抱着江載初的腿,只是不放開,目光中滿是懇求。

“滾開!”他低聲喝道。

無影用力搖了搖頭,伸出一只手,在自己喉間比劃了一下。

江載初大怒,右腿用力一掃,徑直往他胸口踢去。

這一踢何等力道!

無影承受不住這樣的巨力,噴出一口鮮血,卻依然緊抱着他,一動不動。

連秀與衆騎兵皆跪下,一臉驚懼,齊聲道:“将軍,不能回去!”

幾滴鮮血濺在臉上,漸漸變涼,江載初終于冷靜下來,那股暴戾之氣漸漸褪下去,他終于啞聲道:“放開。”

無影臉色蒼白至極,依舊倔強地擡頭看他,仿佛在等他一個承諾。

江載初握緊了腰間佩劍瀝寬,這細雨茫茫中,仰頭長笑。

這世事待他,為何這般艱難?

他只想退隐避世之時,叫他遇到韓維桑,傾心待她的後果,卻是片體鱗傷;

如今他奮起于亂世之間,重遇當日騙他的女子,卻也決意将她留在身邊,陰差陽錯,她又被擄走,生死不明。

他與她若是無緣,為何一再遇上?!

若是有緣,又為何總是這般錯身而過?!

笑聲漸漸止歇了,前方忽然有一匹快馬疾馳而來:“上将軍!浮橋已經架起!可以渡河了!”

江載初挺直脊背,望了望前方茫茫夜景,心中明白,這是渡河的最好時機。他該趁着元皓行率大軍被長風城拖着,全力向前行軍,直抵京師。

可……就這樣将她抛在身後麽?

若是等上一等……元皓行若生擒了她,必然要他回軍作為交換,只怕信使即刻便到。

這一生中,他經常要做兩難的抉擇,卻又覺得,從未有一次,如這般艱難。

雨水順着鬓角,漸漸滑落至下颌……他只覺得頭顱要炸開一般,思考與衡量變得異常艱難。直到無影跪着,扯了扯他的長袍,對着北方,比劃了一下。

他先是漠然看着。

忽然間茅塞頓開!

江載初勒轉了馬頭,對傳令官道:“即刻渡河,延誤者斬!”

人人松了口氣。

江載初俯身,将無影拉了起來,低聲道:“多虧你提醒我。”

無影白森森的牙齒上還有鮮血,甚是可怖,卻對他憨厚笑了笑。

如今等着元皓行找上來未免太過被動,但是他可以盡快長驅直入,直抵皇城,以整個大晉朝廷來脅迫元皓行,交換韓維桑。

這也是他最好的選擇——

和元皓行争奪時間,不給他拖延的機會!

波瀾壯闊的禹河上浮橋已經搭建起來,征調的民船樓船也已經在岸邊就緒,兵馬嘶鳴,卻又井然有序。先鋒營已經渡過河去,在對岸接應,同時預防敵人突襲,連秀帶着親兵在橋邊督視,忽的想起了什麽,低聲問:“景将軍那邊還有消息麽?”

親兵搖頭道:“還沒有。”

他擡眼望向主帳,這個素來勇敢果決的軍人,眸色中竟也流露出錯綜複雜之意。

江載初回到營帳之後,絕口不提适才之事,神色如常。大軍過河之際,他還在靜靜看着輿圖,指尖頓在京城之下,似是竭力在思索什麽。

薄姬悄聲踏進,他也不曾擡頭,只道:“這一路急行軍至京城,不知有幾場硬仗要打,我會送你在附近小住,戰事結束便送你回青州府。”

薄姬卻恍若不聞,只是走到江載初身邊,跪了下來:“将軍,你帶着我吧。”

從下而上的角度望過去,他的下颌方硬堅定,目光卻是只落在桌上,并未有絲毫流連在她身上,只說,“別胡鬧。”

“你帶着她就不是胡鬧麽?”薄姬伸手抓住他的長袍,輕聲道,“将軍,從前……你不是這樣的。”

他終于俯下身,将她拉了起來,淡淡道:“我不喜一樣的話,卻要說上許多遍,阿蠻,你知道的。”

眸色那樣的深冷陌生,薄姬記得适才自己戴着風帽,慢慢走近他時,他就在馬上看着自己的身影,眼神卻是灼熱喜悅的……從指尖開始發麻、變冷,她直直仰起頭,看着這個年輕男人,輕聲道:“可你就不問一聲,為什麽是我來這裏麽?這一路上,我又遇到危險了不曾?”

江載初皺了皺眉,聲音愈發冷淡:“你好好的在這裏。”

“當日我被景将軍送出了城,是我一心要見你,便吩咐衛隊折了方向,未想到遇上了敵軍。衛隊全部戰死,我差點被人侮辱,是韓維桑救了我。”薄姬一雙明澈的眸子緊緊盯着江載初,“可你知道她和誰在一起麽?”

江載初怔了怔,“誰?”

“是個極好看的年輕人,我聽她叫他元大人。”薄姬勾起一絲笑,眼神怨毒,“我不想被她救——我寧可在那裏便死了!可她救了我,還對我說……”

她分明能感受到這個男人身上聚集起越來越重的寒意,曾經溫柔将她望着的眼睛也變得陰鸷可怕,仿佛有無形的壓力迫在自己身上,竟無法再說下去。

“你說,她和元皓行在一起?”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元皓行,但她叫他元大人,似乎很親昵——還,請他放了我。”

“阿蠻,我可以容忍很多事,唯獨她的事……”他抿起唇角,冷聲道,“你最好不是在騙我。”

薄姬駭得雙膝跪下,伏身道,“我,我不敢欺瞞将軍。”

“這件事我并未同連将軍他們說,因為,因為,韓維桑對我說的那些話,我不敢說。”

江載初略略低頭,看着她修長潔白的後頸,輕道:“你說。”

“我聽到他們在說起什麽蜀地,侄子之類……然後那位元大人請她放心。韓維桑對元大人說,說她欠你良多,便請他将我放了,算是……還你的人情。”

說到這裏,她悄悄擡起頭,觑了一眼江載初的臉色,卻見他俊美的臉上收起了怒色,竟沒什麽表情了,怔忡之間,只問道:“她還說了什麽?”

此刻薄姬心中稠亂如同燙粥,驀然想起路上那人對自己說:“你若要得到他的心,便聽我的話,這般告訴上将軍——”

那時自己還問:“可這般騙上将軍,他發現了怎麽辦?”

“韓維桑的事,他會失了分寸,我會叫他相信的。”

……

事道如今,她竟開始覺得害怕,不敢再說下去。

“我問你,她還說了什麽?”上方傳來的聲音已然冰涼徹骨。

她打了個哆嗦,只能鼓起勇氣,學着韓維桑當日的語氣道:

“你見過他後背一道道傷口麽?知道那是怎麽來的麽?你又知道他為何反出晉朝?”

“你知道他曾向我求親,最後,卻是我不願嫁他麽?”

“你知道他為了救我,連命都可以不要麽?”

“你覺得我在和你争?可我和你,又有什麽好争的?”

……

主帳中就這樣沉寂下來,可是空氣之間,分明有暗流在激湧,薄姬分不清那是什麽,此刻她只是跪着,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她絕不敢擡頭去看那個人的臉色。

那根細細的弦被拉緊到了極致,下一秒就要斷開。

“你信她說的麽?”江載初忽然間開口,語氣極為淡漠平靜,仿佛說起旁人的事。

薄姬難以克制地開始顫抖,她依舊伏身,将身子蜷縮成小小一團,斷續道:“我,我,自然是不信的。”

男人短促地笑了聲,卻不置可否。

案桌上燭火明滅不定,侍衛掀簾進來,遞上一封急報:“蜀地急報。”又悄無聲息地退開了。

江載初壓住胸口翻湧的情緒,在燭光下展開密報,上邊只有一句話:

韓東瀾被劫。

砰的一聲巨響。

薄姬瑟瑟擡起頭,卻見一張黃木案桌已經被擊得粉碎。他不再是那個遇事舉重若輕、待人溫文和雅的年輕男人,取而代之的,是英俊的臉上那樣駭人的神情。

暴怒,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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