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2)

披衣起來,一開門,卻見到未晞攔在門口,正被兩個丫頭扭着,另一個年長些的一大耳刮子正要扇過去。

維桑皺了皺眉,輕聲道:“住手!”

聲音雖輕,卻極有威嚴,那三個丫頭不由自主的停手,望向身後。

未晞趁勢跑到維桑身邊,氣道:“姑娘,她們硬要闖進來——”

維桑已經見到薄姬站在不遠的地方,唇角微抿,那雙美目正望着自己,目光中是赤裸裸不加掩飾的恨意。

她怔了怔。

“你還叫她姑娘?”薄姬冷冷笑道,“上将軍都收了她,總該叫聲夫人了吧?”

維桑凝睇着這渾身上下皆是醋意的美人,又或許是被那句“夫人”刺到,倏然挪開了目光,輕聲道:“薄夫人,一早怠慢了。”

薄姬腳步輕擡,徑直進了屋內。昨晚她得知江載初留了人宿在廂房,一時間難以置信,她受江載初獨寵近兩年,首次嘗到被分寵的滋味,原本就酸澀難當,一大早便過來要見江載初——未想到他已去練兵,依然把那女子留在了房內。

原來還是她。

薄姬見她面色蒼白站在那裏,容顏雖憔悴,卻也帶着楚楚動人的姿态。再想起之前她以琴師之名進入府中,扮成謀士的樣子,更是步步經營,到現在上将軍竟留她在廂房睡下……冷冷笑道:“上将軍呢?”

維桑卻只是看着她,眼前的年輕女子穿着藕荷色襦裙,松松綴着望仙髻,雖未施脂粉,卻也美得清麗動人,那雙眼睛裏……更是翻湧着各式各樣的情感,如今她能讀出來的,便是憤恨。

自古女人争寵,無不将自己掩藏在溫婉順和的面具之下。江載初是該有多寵一個人,才能允許她将種種情緒不加掩飾的表達出來呢?

仿佛是有什麽東西爬過了心口,維桑勉力收斂起情緒,笑了笑:“我也不知——”

話音未落,薄姬卻轉過身,狠狠道:“別以為将軍一時寵幸你就敢用這種語氣同我說話!”

維桑笑了笑,仿佛事不關己道:“夫人若能勸得将軍……将我放離此處,我也感激不盡。”

她尋尋常常的語氣,聽在薄姬耳中,卻不啻于極大的諷刺。

薄姬一時氣急,反手便是往她胸口重重一推。

雖是女子的力道并不甚重,卻恰恰推在她傷口的地方,維桑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劇痛,一時間竟再也站不穩,跌坐在地上。

“你——你還裝柔弱!”薄姬更是怒極,正欲再上前斥罵,門口丫鬟卻喊道:“夫人,上将軍回來了。”

薄姬不欲再同她糾纏,轉身便去尋上将軍了。

屋內未稀連忙跑上來扶起維桑,幾乎要哭出來:“姑娘,你沒事吧?”

維桑深深吸了口氣,強把那陣劇痛壓下去,勉力笑道:“你先扶我起來。”

未晞将她扶到床上,小心翼翼解開衣裳,卻見先前敷着藥的傷口,原本結了淺淺一層痂,此刻又盡數裂開,鮮血正緩緩淌出來,觸目驚心。

未晞吓得手一哆嗦,真的哭了出來:“姑娘,我,我去找大夫。”

江載初将将從熱水中站起來,身後便有一雙柔軟手臂将他抱住了。

溫熱的觸覺讓他回憶起昨晚,一瞬間的怔忡之後,他很快意識到是誰在抱着自己,輕輕拉開她的手,他淡聲道:“怎麽了?”

她卻不依不饒,手中雖拿着白色軟布,卻也未替他擦拭身體,只哽咽道:“将軍如今是……再也不看我了麽?”

江載初轉過身,薄姬微紅了眼眶,有些執拗地盯着他看,一字一句道:“将軍,你還,喜歡我麽?”

他的臉上原本帶着幾分淡漠似的不經意,驀然聽到這句話,“你還,喜歡我麽”……卻不知想起了什麽,只是語氣溫柔了些,擡起她下颌道:“什麽事不開心了?”

薄姬見他并未生氣,膽子便大了些,雙手纏在他頸間,嗔道,“你不是收了別的女人麽?”

如今她全身皆緊緊貼着他,薄料長裙因此也沾了水,被熱氣一熏,更是曲線畢露。她又是一意要讨好鬧他,纖細平坦的小腹更是在他精壯的腰身處厮磨,又順勢踮起來,去親吻他的唇。

江載初站着不動,一手扶着她的肩膀,由她輕喘着吻在唇上,良久,卻不輕不重推開她,沉聲道:“別鬧了,景雲他們還在等我。”

薄姬驀然被推離,重重咬了咬唇,幾乎要哭出來。

他卻已穿好了衣衫,走至門口,方回頭,皺了皺道:“ 你不要去見她。”

他說的是那個女人。

屋內只剩自己一人,唯有浴池內的水還帶着白色霧氣,正袅袅飄散。

薄姬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她還是在鄉下田間勞作的采桑女。

聽阿爹同鄉裏鄰間聊起來,說是這江南府變了天,有人帶着造反了。當時她還不甚明白造反的含義,卻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只在心中祈求家中父親不會被抓去當兵。

結果日子過了一日又一日,并未有什麽變化。照例是在春日采桑,喂給蠶寶寶們吃。倒是聽說帶着造反那人傳了道命令,将稅錢和徭役皆減輕了。省下的錢,或許能央着阿娘給自己買盒胭脂呢。這樣想着,每日去桑林中采桑,也分外高興了些。

那一日極好,她和鄰裏姐妹們一道出門,因穿着母親的褲子,式樣老舊了些,怕被姐妹們取笑,便兩根細繩綁在了褲腳處,走路也輕便些。

走在官道旁的時候,數匹駿馬極快地從身邊掠過,揚起漫天飛塵。

她被嗆得轉過身,走得慢了一些,心中詛咒着那些騎馬的人,卻不易一匹黑馬去而複回,直直沖自己而來。

她從未見過這般高大的駿馬,清亮的嘶鳴聲中,它揚起前蹄,在她以為一定會踢到自己的時候,卻穩穩地停住了。

馬上的年輕人輕袍緩帶,拿一根玉簪束起黑色頭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而他的身後,皆是回身追來的騎兵侍衛們,退開大約兩三尺的距離,拉開成兩列,沉默地等待。

她原本驚魂未定,卻對上那雙深邃明亮的雙目,驀然間緋紅了臉頰。

她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年輕男人……只是,臉色蒼白了一些,神情卻又有些古怪,那目光,似是深情,又似仇恨。

“你叫什麽?”收斂起那些目光,他輕聲問道,聲音悅耳且低沉,是一口标準的官話。

“爹娘叫我阿蠻。”脫口而出的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竟把乳名告訴了他。

“好,阿蠻,你……願意跟我走麽?”他淡淡笑着,目光落在她一身并不如何好看的打扮上。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對一個陌生人說:“可我有了婚約。”

年輕人輕輕扶着胸口大笑起來,直到雙頰上泛起紅色,“有了婚約又如何?”他俯下身,将她抱上馬放在身前,那一籃未采完的桑葉落了滿地,四散飛揚。

那是她是第一次騎馬,吓得一動不動。

耳邊是他低低的聲音:“阿蠻,你只要跟着我便好。”

那樣深沉卻又悵然的聲音,幾乎令她覺得,他是不是認錯了人。

可他又分明是真的寵愛她。

将她帶在身邊,父母也再不用辛苦勞作,過上了以前從不敢想的日子。

一開始拘謹,到後來慢慢地有恃無恐,她覺得這樣的幸福和幸運,來得實在太過輕易。十多年未曾這樣的被一個人寵着,她自知常常做些刁蠻的事,并不是她天生刁蠻,只是想試探他的底線而已。

可每一次,他都不會生氣,眼神看着她,更像是看一個孩子。

現在,他皺了眉,聲線冷淡:“你不要去見她。”

薄姬手一松,軟布啪的一聲,落在水池內。

此時的書房內,江載初推門而入,麾下諸将皆已齊聚,一時間沒了聲響,只聽聞他腳步不急不緩走至案前,指着輿圖,沉聲道:“我已考慮清楚,大軍明日開拔,這一次,直取皇都。”

即便勇猛好戰如孟良,也倒吸了一口冷氣,更遑論其餘老沉持重的将領,心中顯然皆有無數疑慮,只是憚于上将軍威嚴,斟酌着不知如何開口。

江載初将諸将的反應盡收眼底,卻只抿唇輕笑,修長指尖觸在羊皮紙制成的輿圖上,沿着山巒起伏、河流彎道一路往上,直到皇城,輕聲道:“兵分兩路,這便是第一軍出兵的路線。”

“這,這不是繞了很多路麽?”孟良皺眉道“上将軍,最短的路線,應當是從長風城出,一路經寅水、太原、雁門,直取皇城。”

“最短的路線,卻不是最快的。”江載初目光巡視衆人,顯然并非在對孟良一個人講,“太原雁門皆是易守難攻之地,雖說并非打不下來,卻足以給朝廷準備的時間。而這一條路,雖然難行,卻少有人經過,守将及兵力也不足為慮。”

“我們的騎兵足夠精良,快速突進,十五日內就可抵達皇城之下。這時朝廷恐慌,元皓行必然命各地出兵勤王,此時的太原、雁門、平城等地軍隊開拔往皇城,守備空虛,第二軍從孟良講的這條路行軍,當可輕松取下這數個關口。”

“此時數支軍隊必然回趕,騎兵繞過皇城,前後夾擊,先将這幾支軍隊剿滅。剩下的皇城,便如探囊取物。”

“呵……”

“這樣啊……”

諸人皆是帶兵打仗的行家,茅塞頓開——這條路不是沒人走過,卻是從未被人用作兵道。

輕輕感嘆聲中,人人心中默念的,卻是一句:兵行者詭,眼前這舉重若輕的男子,卻着實是這兵道的大家。

“上将軍,我還有一事不明。”關寧軍統帥連秀踏上半步,“原本我們取下長風城即刻出兵,才是最好的時機。為何卻又要拖了這幾日,給朝廷準備的時間呢?”

江載初面容平靜如水,似是輕輕掃過了立在一旁的景雲,開口道:“我特意給朝廷留了這幾日的時間。”

“若是取下長風城即刻出兵,朝廷上下絕無二話,定然即刻調兵遣将前來圍堵。若是給了他們幾天時間……”江載初唇角露出諷刺淡笑,“元皓行和太皇太後那一派系必然會起矛盾。”

景雲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才明白江載初的真意。

太皇太後的兄長周步銀如今是丞相,為人傲慢狂妄,卻因是外戚,且控制着小皇帝,權勢滔天。青年官員的首領元皓行心思缜密,手段周全。兩派之間争執不斷,常常勢同水火。

江載初取下長風城,并未即刻北征,并非為了女人沖昏頭腦,失去戰機。

相反,他是刻意留給朝廷這兩派內讧的時間,坐收漁翁之利。

這般一想,昨晚自己實在是太過唐突,也太過淺薄了。

“關寧軍的騎兵,我素來信得過。”江載初笑着指了指連秀,“阿秀,你跟着我,咱們辛苦點,皇城下跑一趟。”

連秀雙眸放光,大聲道:“是!”

“至于第一軍,景将軍,交給你了。”他淡淡擡起頭,望定景雲,“我會将虎豹騎神策軍整編後交給你,第一軍七日後出發。”

能夠感受到同僚們羨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景雲只覺得氣血激昂,單膝觸地,低聲道:“定不辱上将軍期望。”

他想起剛起事那個夜晚,江載初與他商讨布陣,末了輕道:“阿雲,連累你跟着我,腦袋說不定也會不保。”景雲只得嘿嘿一笑,“殿下,我不怕死。”

整整三年的時間,上将軍麾下良将愈多,可所有人都知道,能令上将軍将性命托付出去的,也不過一個景雲罷了。

軍令已下,後續籌備糧草、繪制行路圖的事便一一由部下領去,江載初獨自一人坐在書房內,聽到侍衛來禀報:“厲大夫看過了韓姑娘,在門口等着。”

厲大夫原是京中老禦醫,告老還鄉之後回到江南。又因為江載初起事,老人家不請自來,笑眯眯把着胡子道:“殿下,您幼時的病症都是老夫治好的,現如今,可還用得上這把老骨頭吧?”

老人家醫術精湛,江載初素來敬重,見他一步一搖地進來,站起相扶。

“先生,她的傷怎麽樣?”

“這姑娘吃了不少苦吧?”厲大夫橫了他一眼,“指甲拔了,脖子上一圈紅痕,胸口的傷好不容易結痂,又裂開了。”

江載初沉默不語。

“不過這些都是外傷,也都能治。”老人話鋒一轉,“你可知她體內有些怪異?”

他怔了怔:“什麽?”

“老夫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裏不對,可按理說女子的寸脈尺脈總是一沉一浮,可她的寸脈極為怪異……”老先生皺了皺眉,“總之,這種脈象的女子,将來不易受孕。”

“不易受孕?”江載初輕聲重複一遍,“是她……體質如此麽?”

“不。”老人搖頭道,“這才是詭異之處。我瞧着她的寸脈似是被什麽壓制住,卻又說不出是什麽,卻絕不是尋常用的金石藥物。或許是,蠱吧。”

心中瞬時有郁結,仿佛被什麽堵住了,江載初沉默良久,方問道:“先生,這樣的體質,能調理好麽?”

“姑且一試吧。”

送走了厲大夫,江載初走至廂房門口,正要推門進去,卻聽見裏邊的低語聲,似是有人在低聲抽泣。

他皺了皺眉,手扶在門上,便沒有用力推進去。

一念之間,卻聽到維桑的聲音,雖然虛弱,卻是安靜的:“未晞,別哭了……我沒事。”

“怎麽沒事呢?那麽大一個口子?”未晞抽泣道,“我就該攔在姑娘身前的……是我沒用。”

“薄夫人也不是有心的。”她斷斷續續道,“我現在困極了,你這般哭下去,我可睡不着呢……”

驀然間止了哭,未晞道:“我去給姑娘看藥,姑娘睡一會兒。”

哭的并不是她……江載初閉了閉眼睛,卻不知為何,心底松了口氣,卻又空蕩蕩的無所着落。她早就不會哭了,哪怕昨晚差點被自己掐死,她也只是看着他,一意的忍受。

江載初恍然間記起以前她好奇他的佩劍瀝寬,趁着他不在時偷偷抽了出來把玩。

他正巧回府,她一慌,手中長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還被劍氣割破了手指。

他鐵青着臉走近,她卻以為他要責罵,一擡頭的時候便含着淚水,楚楚可憐地看着他。

明知割破手指沒那麽痛,也明知她不過在裝可憐,可竟然還是心疼她欲哭不哭的樣子,伸手替她擦了眼淚,無奈道:“手指給我看看。”

至今還能記得她狡黠的眼神,怯怯的,卻又十分靈動。

并不是現在這樣,隐忍沉默,叫他再也窺測不出她的心思喜怒。

“上——”未晞開了門,卻見上将軍立在門口,倒是吓了一跳,正要行禮,卻被制止了。上将軍微微颔首,并無什麽表情:“她還好麽?”

“剛剛睡着。”

他點了點頭。

“将軍……要進去看姑娘麽?”未晞還記得昨日他兇神惡煞的樣子,一時間不敢離開。

他并未回答,似是猶豫了片刻,終于還是轉身離開了。

長風城內諸大軍營兵馬開始調動,街道上人馬往來不絕。

神策軍主營,江載初坐上座,手中展開輿圖,與景雲低聲商讨數個關口如何突進。

正午至深夜,期間簡單用了餐,江載初将自己所慮詳細告知景雲,只是戰場上瞬息萬變,更多的,卻是要依仗統帥的經驗和判斷。

“上将軍,我卻有些擔心你……”景雲擯退了侍衛,低聲道,“關寧軍雖精銳,到底不過三萬人,若是一路被拖上一拖,大軍圍剿過來……”

江載初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便是要正面強攻,有硬仗要打,關寧軍也綽綽有餘。”

“或者,還是您帶着第一軍,我來帶第二軍。”

“這次騎兵只求一個快字。我曾帶着神策軍在荒漠追擊匈奴九日九夜,騎兵突擊經驗,我比你們都更熟悉些。況且,遣你去奪關,我亦經過思慮,行兵布陣上,你習的是最正統的兵法,軍中無人能勝過你,再合适不過。”他輕輕搖頭,“畢其功于一役,阿雲,若是順利,以後便不用這般颠沛流離四處征戰了。”

景雲看着他平靜的側臉,由衷的信服,輕聲道:“是。”

“還有件事。”他頓了頓,“交給別人我并不放心。”

景雲心中隐約猜到了,卻不說破,只道:“将軍請說。”

“我揣測元皓行的反擊,除了就地圍剿,還有一個……就是直搗後營。”江載初沉默了片刻,秀挺的眉輕微上挑,眼神明銳,“長風城,或許會是他的目标。”

“你是說他可能不管兩支軍隊,直奔這裏而來?”景雲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可一細想,卻又像是元皓行的作風,皺了皺眉,“那怎麽辦?”

“兩軍動作要快——至于這裏,你派人将女眷老弱送回後方。”

“女眷?”他頓了頓,有意問道,“都送回去麽?”

江載初站了起來,“她留在這裏調理身子,過兩日我會讓人送她過來。”

景雲并不問“她”是誰,額角輕輕一跳,追問道:“送去哪裏?”

“我身邊。”江載初簡短道,“劍雪能護住她,我另從親衛中選了幾人,還需神策營中數人,你知道就好。”

“将軍——”景雲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勸說,“行軍打仗帶着她,實在諸多不便。”

有夜風從營帳外卷進來,燭火明滅,年輕男人狹長明秀的雙目輕輕眯了眯,卻終究還是黯了些,終不複指點萬軍時的從容。

他仿佛沒有聽到那句話,直到走至營帳門口,方才聽到景雲又說了一聲:“将軍,我将她送至後方,日夜讓人看着……這樣呢?”

“她若是不見了呢?”他腳步頓了頓,并不回頭,“我輸不起這第二次。”

将軍府靜悄悄的,江載初走進廂房,未晞原本靠在桌邊守夜,一個激靈便醒了。

江載初示意她出去,徑直走至床邊。

維桑睡得正沉。

他在她床邊坐下,許是床榻有輕輕一動,她甚是警醒,立刻睜開了眼睛。一擡眼,方見到是江載初,她掙紮着便要爬起來。

他不輕不重地按住她的身子,淡聲道:“韓維桑,你究竟對你自己做了什麽?”

她睜着眼睛,眼神略略有些迷惘,長睫柔軟而微翹,仿佛并不懂他在說什麽。

他俯下身,愈發得迫近她,“你身上帶的,抑制寸脈的,究竟是什麽?”

維桑倏爾微笑起來,聲音謙卑而柔和,“這不正是合了将軍的心意麽?其實昨日,你不必給我喝那碗藥——因為我本就無法受孕。只是……卻也沒有機會告訴将軍。”

他的瞳孔有輕微的收縮,唇角冷硬地抿起來:“你對自己做了什麽?”

維桑終究還是慢慢坐起來,目光垂下,輕聲道:“我對自己做了什麽,與将軍有何幹系?這不是将軍所要的麽?”

他的眸色正一點點的變緊,濃黑,凝濯,忽得變成勃發怒氣,“你何時在自己身上種下的?如何拔除?”

“出蜀之時。”她淡淡擡起眸子,那樣漂亮的一雙眼睛中,卻未帶着絲毫情緒。

“三年前?”

“将軍說得不錯,我不配有将軍的孩子。”她輕輕揚起唇角,笑容微薄卻帶着幾絲不易察覺的驕傲與固執,“可是一個蜀人,卻不該,也不會懷有晉人的孩子,不是麽?”

清脆的啪的一聲——

他揚手揮去,下手亦不輕,維桑臉頰紅腫了半邊,唇角裂開,細細一道鮮血滑下。

她卻不避不閃,只是輕笑,仿佛不明白他為什麽動怒。

江載初冷冷看着她的臉,一字一句道:“韓維桑,為了你這句話——将來有朝一日我若得了天下,你們川蜀之地,男為奴,女為婢,永世不得翻身!”

終于還是激得他拂袖而去,看着修長的背影漸漸離開,維桑卻慢慢攏起雙腿,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未晞匆忙奔進來,小心翼翼打量維桑,輕聲道:“姑娘,你……在哭麽?”

她慌忙擦了擦眼淚,輕聲道:“沒有。”

“你的嘴角……”未晞小心地替她抹去鮮血,“上将軍他……打你了麽?”

維桑微微有些恍惚,最後卻只是笑了笑,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說:“……他……只是比我更有些難過吧。”

未晞要扶她躺下,她卻不肯,仔細聽了聽外邊的動靜,方才問道:“外邊出了什麽事麽?”

“不知道,跑來跑去都一天了。”未晞輕聲道,“姑娘,我聽到……适才上将軍的那句話了。”

維桑怔了怔,“哪句?”

“男為奴,女為婢……”

維桑見到她擔心的眉眼,只輕輕地笑了。

她身上處處負傷,眉宇間又時常郁結,這是未晞頭一次見她笑得這般舒心——仿佛是一朵花,在滿是塵埃的土上綻開了一朵花,這一笑的風華,又遠勝人人贊譽的薄夫人。

“未晞,你想家麽?”她忽然輕聲問道。

“我記得家中好吃的辣子醬呢。”未晞心情竟也好轉起來。

“總有一日,咱們會回去的。”她喃喃地說,“不會有人再欺負咱們,不會有人逼阿娘阿嫂繡到雙目滲血,不會的。”

未晞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卻又覺得,這樣的姑娘,又是她從未見過的。

這般頑強,又這般好看。

翌日上午,未晞服侍維桑梳洗時,咕哝了一句:“怎的外邊多了這許多侍衛?”

維桑往外望去,果然,院子裏站着不少人,皆是些生面孔,許是江載初換了衛隊。

“讓我進去見上将軍!”

門口忽然響起女子聲音,未晞立時警覺,低聲道:“又是她,姑娘你別出去。”

維桑輕輕擺了擺手,示意無妨,倚着窗邊聽了一會兒,那聲音卻越來越大,直欲闖進門來。想來這麽多侍衛也知道薄夫人是将軍最寵幸的女子,也不敢對她如何阻攔。

片刻之後,門外動靜小了些,卻聽見男子清冷卻有禮的聲音道:“薄夫人,何事在此處喧鬧?”

“上将軍為何要将我送回後方?”薄姬的聲音收斂了些,卻依舊不肯罷休,“我要親自找将軍問清楚。”

“上将軍已經不在長風城了。将軍走前吩咐人将你送回後方,亦是為了你的安危,還請夫人勿讓我們難做。”

“那她為何能夠留下?”薄姬怒道,“她為何不同我一起回去?”

景雲沉默了片刻,回道:“韓姑娘身上有傷,不宜挪動。”

薄姬驀然指向維桑,“她能下地,能走動,有什麽傷?”

景雲見到維桑,只略略點了點頭,轉而對侍衛道:“送薄夫人回去,馬車半個時辰後出發,不得延誤。”

“我要見上将軍。”薄姬卻仿佛沒有聽見,怔怔地站在那裏,“他說過,無論何處都不會抛下我……”

維桑無聲地打量這個年輕女人,她今日是細心裝扮過的,發髻結得活潑可愛,原本寬松飄逸的裙褲,卻拿紅繩縛住褲腳,嬌俏甜美,如今卻紅着眼眶,站在那裏,只是不肯走。

“上将軍走了麽?”她問景雲。

景雲并不想同她說話,只生硬點了點頭。

“那我也去後方吧。”她不欲她難做,低聲道,“我同夫人一道走。”

“不行!”景雲脫口而出,看到薄夫人怨怼的眼神,頓時覺得頭大,卻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得道,“你的傷不能長途行路。”

維桑怔了怔,也不欲糾纏下去,轉身回房。

身後的喧鬧聲漸漸小了下去,大約景雲到底還是将薄姬勸走了,她卻看了一眼如今空無一人的書房,江載初竟真的已離開了。

心神恍惚地坐在桌邊,喝水的時候才覺得味道有些古怪,維桑看了一眼抿嘴偷笑的未晞,這才發現自己端起的是一碗剛熬好的藥。

“姑娘一氣喝了吧。”未晞笑道,“剛剛煎好呢。”

她捏着鼻子喝了下去,卻見門口景雲大步進來,看着她将藥喝完,方道:“将身子養好,再過上十餘日,我會讓人送你過去。”

“去哪裏?”

“将軍那裏。”他平靜道,目光卻深深地在韓維桑身上臉上輾轉,似是在仔細查看她的表情。

“他是北征吧?”維桑怔了怔,“我會與他添許多不便……”

“這點你知我知,他自然也知道。”景雲淡淡道,“可他偏偏放不下你。”

維桑沉默下來。

“韓維桑,我若是他,見你之初,便已殺你百次千次。”

維桑并不是第一次聽他這麽說,唇角帶出一絲笑來,卻又牽動昨日裂開的傷口,密密帶着刺痛:“那麽,有時候,我真希望他同你想得一樣。”

景雲清亮的眸色中劃過一絲怒氣,最後卻忍了下來,“這一次,你莫要再辜負他。”

她靜靜望向窗外,輕聲道:“我欠他多少,總歸,我會一一還他就是了。”

疾行數日,關寧軍騎兵精銳的前鋒已經抵達常淮地界。

上半夜休息了一個時辰,數萬人馬并未埋鍋造飯,只是在細雨中無聲地吃着幹糧,就着冰涼的雨水,靠着馬匹睡了片刻。前方又傳來了命令,不能耽擱,即刻前行。雨勢漸漸變大,道路變得泥濘難走,騎兵們下了馬,默不作聲地牽着缰繩往前走。這樣艱苦的行軍,卻并沒有人出聲抱怨。因為每個士兵都知道,他們的統帥在最前邊,一樣淋着冷雨,啃着石頭一般的幹糧。

“京師傳來的密保。”連秀勒住馬缰,将一粒蠟丸遞給江載初。

雨水越來越大,仿佛是将天幕傾倒下來,江載初接過蠟丸,驅馬行至一棵柳樹下,命左右點亮了火折。

捏碎蠟丸,裏邊紙上卻只有一句話:元皓行出京,不知去向。

雨滴透過柳樹枝葉落下來,很快便将字跡打濕,墨團糊成一片。江載初收攏掌心,沉吟着沒有說話。

“還有一封。”連秀趕至他身邊,抹了抹臉上的雨水,遞上一張蓋着封印羊皮紙卷。

封泥上印着金烏的圖案,他撕開後看了一遍,臉色漸漸凝重。

“将軍,上邊說的什麽?”連秀察覺到他臉色有異,追問了一遍。

“景雲那邊動身了麽?”

“前日開拔。”

江載初凝視那道幾乎劃破長空的閃電,忽道:“奪下長風城至今,已經過去多少日了?”

“近二十日。”

“二十日……”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可當此時,除了一力奮進,并無他法可想,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全軍上馬,明早務必趕到淮州境內。”

關寧軍接到命令,但見黑甲翻騰,騎兵們默不作聲地翻身上馬,綿綿不絕的隊伍仿佛是一條覺醒的巨龍,由前及後,在暗夜中向前方奔馳。

巨雷聲響,滾滾而來,而閃電亦未停歇,照亮四方荒野。

視線仿佛被那那長長的閃電灼傷了,一個念頭一閃而過,江載初猛地勒住馬,竟覺得風雨中多了分寒意,下意識喊道:“連秀!”

“在!”

“你帶上我的親衛營,即刻回長風城,去将韓姑娘接出來!”他面沉如水,握緊手中缰繩。

“即刻?”連秀怔了怔。

“馬上回去!”江載初唇角緊抿,雨水從臉頰邊滾落,線條冷峻。

“上将軍,你的親衛營從不離身——還是我從關寧軍抽調些人……”

江載初卻并未聽他說完。

他的身後一支數十人的騎兵已經出列,駿馬低着頭,打着響鼻,呼出的白氣在雨夜中團成一圈又散開,騎兵們一色玄色铠甲,靜默無聲。這支親衛從神策軍中精選而出,六七年前就開始跟着上将軍,平日裏悄無聲息,也不見蹤跡——卻如一團暗影,寸步不離。

“無影,跟着連将軍回去,務必把她接回來。”

此時的長風城亦是疾風暴雨。

巡防士兵如同往日一般在城牆上值守,因為幾大軍營都在數日間撤出,巨大的城池在雨幕中顯出幾分寂寥空闊。

雨越下越大,将城頭的火把幾欲澆滅。

士兵往城牆上的箭樓屋檐下躲了躲,試圖稍稍避開這雨,然而轉身的一瞬,他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

城牆之下,漫山遍野亮起了火光。那些光亮盡管也被雨水攪得搖搖欲墜,卻在暗夜之中,如同無數野獸的眼睛,瑩瑩發亮。

士兵揉了揉眼睛,終于确定自己沒有看錯,返身沖進箭樓,拼命敲響了大鼓。

咚——咚——咚——

肅穆低沉的聲音穿透了密密雨水,在全城回蕩。

維桑胸口的傷已經漸漸地好了,卻被這一晚上風雨聲催得睡不着覺。

未晞奔了進來,大聲道:“姑娘,不好了!敵人打過來了!”

甫一進屋,她就看見維桑站在窗邊看着遠處城牆,身上卻已穿好衣裳,神容鎮定。

“姑娘,說是敵人在攻城呢!”未晞吓得有些發抖,“……怎麽辦?”

維桑回過頭,撫慰般對她一笑,“別怕,咱們不會有事的。”

她只簡簡單單說了這句話,未晞卻覺得鎮定下來,仿佛瞬間拂去了慌亂。

“韓姑娘。”屋外有人敲門,聲音極是有禮。

維桑示意未晞去開門,進來一身铠甲的士兵,恭敬道:“長風城有敵軍來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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