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1)
元熙四年年末,逢五抽一的稅率在蜀地施行近一年;年中之時,戰事膠着,兵部從全國緊急征兵。蜀地軍力素來不強,卻也勉強湊出精壯男子三萬,奔赴西北。蜀地民生日艱,又遇上百年難遇的大旱,鄉間鬻子賣女,民怨沸騰。
維桑拉着小侄子去給父親請安的時候,老遠在門口,就聽到父親的嘆氣聲。
她将阿莊拉到自己面前,低聲道:“韓東瀾,爺爺心情不好,你一會兒背詩給他聽,可別背錯了。”
阿莊似懂非懂地聽着,用力點了點頭。
門嘩的一聲拉開了,蜀侯韓壅負手走出來,阿莊小跑過去,一疊聲叫:“爺爺!”
韓壅俯身,抱起孫兒,笑道:“阿莊今日認字了麽?”
“認了!”阿莊忙道,“爺爺,我背詩給你聽!”
且聽着小侄兒流利地背完了,維桑乖巧地跨上半步,“阿爹,你午飯吃了麽?”
蜀侯看了女兒一眼,“上午去了哪裏?”
阿莊搶着答:“去了寧王叔——”
維桑連忙拿手捂住小家夥的嘴巴,“我帶着阿莊去街上轉了一圈。”
素來寵愛女兒的蜀侯臉卻微微一沉,伸手喚了侍女過來:“帶世孫去休息吧。”
“我帶阿莊去——”
他打斷了女兒的話,徑直道:“你跟我進來。”
維桑略有些惴惴,跟着父親進了書房,父親卻只坐着,并不開口。
“去了轉運使府?”
“呃……”
“寧王昨日已經和我說了。”韓壅長嘆了口氣。
維桑臉漲得通紅,低了頭,暗暗地想,早上的時候江載初為何不曾說起這件事。
“尚德侯與虞文厚的世子,我皆去看過,人品與才識都不錯。我韓家與他們又幾代交好……都是良配。”韓壅頓了頓,許是因為頭次這般和女兒說起婚姻大事,竟也是字斟句酌,“寧王雖貴為皇子,為父卻覺得……”
“父親,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川蜀之地,沒有一個人喜歡他。”維桑抿了抿唇,輕聲道,“可他現在做的,并不是他想做的事。”
她擡起頭,眼睛亮亮地看着父親,“你說的那兩位世子,他們都很好,可是,女兒不喜歡。”
韓壅盯着女兒,許久方道,“你知道寧王的身世麽?他這般的處境,我怎麽放心将你嫁過去!嫁過去留在京師終日擔驚受怕麽!”
“好歹他也是皇子,是王爺。總能護着我。”維桑低了頭,輕輕咕哝了一句。
韓壅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麽好,這個女兒自小捧在掌心長大的,正因為太過寵愛,養成了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一時間要勸她回頭,卻也不知從何說起。
寧王……他并不是讨厭這個年輕人。
按理說,晉朝的二皇子,戰功彪炳的大将軍,也足以配得上女兒……昨日他也确是真心實意地向他提親,可現如今的朝廷內憂外患,皇帝對這個弟弟如此忌憚排斥,他如何能答應?又如何敢答應?
心中下定了決心,蜀侯将臉一沉,“朝廷的事你懂什麽!今日起我會讓人看着你,不許再出門找寧王!”
維桑怔了怔,仰着頭,只是盯着父親,用力咬着下唇,眼神分外倔強。
“沒聽到我的話麽?”他不得不又提高了聲音。
“阿爹,我喜歡這個人。哪怕嫁過去是吃苦,我也是甘願的。”她用又輕又快的語速說完,再不敢看父親的表情,轉身奔走了。
韓維桑長到這麽大,不知道在錦州城闖過多少禍,會被嬷嬷唠叨,卻從未被人禁足。
她的阿爹給了她最大的自由,卻在這一次,動了真格。
有兩次她同往常一樣使了老伎倆,想要蒙混出門,剛到街口,便被人捉了回去。維桑這才知道,以前她被勒令禁足,自己還能出去……并不是因為本事多高明,而是阿爹默許的。
如此這般心煩意亂地在府中待了五六日,阿嫂每日來陪她說話,她也悶悶不樂,到了晚上,更是輾轉想着父親的話,難以入眠。
門被輕輕敲了敲,維桑有些不耐煩地拿被子蒙住頭:“嬷嬷,我不要喝蓮子粥!”
果然安靜下來,她卷着錦被翻了個身,忽然聽到低沉悅耳的聲音:“那麽桂花年糕呢?”
她只以為自己聽錯了,縮在厚厚的被子裏沒動彈,隔了一會兒,猛的掀開。
江載初就坐在自己床邊,素色長袍,也未披狐裘,這般俯身看着她,眉宇間全是溫柔。
“你,你怎麽進來的?”維桑大驚。
“給你送吃的來了。”他果真伸手掏出了一份油紙包着的小食,“喏,這麽久沒出門,你最想念的桂花年糕。”
維桑慢慢伸出手去,并未接那個小紙包,卻握住了他的手。
外邊飄着小雪,他的手亦是冰涼的。維桑用力的握住,輕聲說:“你和我爹爹說了?為何沒告訴我?”
“你爹爹當時并未允諾我,我便沒告訴你……”江載初由她握着手,低聲道:“是我不好。這些本該由我解決的事,卻讓你為難。”
“我沒有為難啊!”維桑盤膝坐着,忽而仰起頭,看着他的眼睛,“我和阿爹說了……”她頓了頓,似是有些難為情,重新垂下眸子,“我不會嫁給旁人的。”
因在卧房中,她本就只穿着鵝黃色的裏衣,隐約露出胸口精致的鎖骨,脂粉未施,臉頰卻帶着一抹淡紅,長發末梢擦過江載初的手臂,輕柔而微癢。他忽而情動,卻只是輕柔至極的将她攬在懷中,“維桑,你去過江南麽?”
她在他懷中搖頭,能夠感受到他胸腔輕微的震動,安心而妥帖。
“是個很美的地方,春天會下小雨,雨水沾濕了青石板,馬蹄踏上去的聲音很好聽。到了初夏,可以乘船游湖,還能向農夫們買些菱角吃,剝開來脆脆苦苦的,回味卻又是甜的。秋天可以吃蟹,就着你最喜歡的桂花黃酒,涼風微起,菊花的花瓣被垂落一地……”
維桑聽得神往,追問道,“那冬日裏呢?”
“冬日裏,那邊卻有個琉璃亭,望出去皆是透明的,雪景仿佛觸手可及。可風又透不進來……咱們生一個火爐,溫上一壺清酒,就像現在這樣,一起說說話。”他微笑道,“你若是願意,也能下下棋。“
“那你得讓我十子!”維桑皺了皺鼻子,“還得允諾我……可以悔三步棋。”
他低下頭去,鼻尖與她的厮摩,輕笑:“讓你二十子也行。”
她伸手摟住他的脖子,“你會帶我去麽?”
他将她抱到自己膝上,雙手扣在她纖細柔軟的腰間,“那是我的封地……你嫁給我,我自然不能留你在京中受委屈。咱們就去那裏……你想做什麽,我都陪着你。”
“那我豈不是能無法無天了?”維桑眨了眨眼睛,眸色深處,她喜歡的男人這般寵溺地望着自己。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擔心都是多慮的——只要有他在,她什麽都不用怕。
“郡主,睡下了麽?”嬷嬷忽然來敲門。
維桑吓得一個激靈,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倒是江載初還鎮定,順手把簾子一拉,默不作聲地将她抱在懷裏,一同躺了下去。
維桑趴在他身上,作出困倦的樣子,答了聲“嗯”。
按着每日的慣例,嬷嬷還會來檢查火爐燒熱了沒有,維桑聽到她走進來的腳步聲,隐隐約約的光線中,她的身影越來越近……一顆心砰砰亂跳,她随手拖起被子,把兩個人都罩了起來。
黑暗之中,卻依稀聽到江載初輕微至極的笑,悶悶的。她本就擔驚受怕,湊到他耳邊,想叫他別出聲,只是腦袋剛剛動了動,卻被溫軟的東西堵住了。
她原本合身撲在他身上,他卻翻了個身,順勢将她壓在了身下。
黑暗之中,他卻也能看到她受到驚吓的眸子,似是一汪清澈的潭水,驀然間卷起了幾分情動的波瀾,而耳邊依稀還有她劇烈的心跳聲,如同在擂鼓一般。
他依舊捧着她的臉頰,不輕不重地,綿長地吻着。
嬷嬷終于出去了。
維桑在近乎迷亂的情緒中找回了一點理智,雙手扶在他肩側,用力推開他。
他順從地離開她的唇,卻依然抱着她不放。
“江載初,你耍流氓!”她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
江載初眼中滿是笑意,卻同她一樣紅了臉,“遲早你也是要嫁給我的。”
“可是沒有拜堂成親之前,你便……不能這樣。”她語氣雖有些氣急敗壞,只是盈盈眸色,柔軟似水。
“是說不能這樣嗎?”他很快俯下身,輕輕在她唇上啄了一啄,卻在她一怔的時候,翻身到了一旁,再沒有逾矩之舉。
被衾早已掀開,亂七八糟地堆在一旁。窗棂外的月光隐約透進來,江載初看着她緋紅的臉頰,忍不住勾起唇角。他喜歡她,便更應該尊重她,只是剛才的那個瞬間,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掌控自己的情緒。那樣溫軟的身體抱在懷中,他畢竟……也是正常人啊。
“睡吧。”江載初深吸了一口氣,提她将被子拉起來,遮到脖子的地方,又俯身在她額角親了一下,“提親的事不用多想,有我在。”
維桑躺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身影,忽然自被子下邊伸出了手,拉住他的衣角。
江載初腳步一頓。
“你等我睡着了再走。”她只将鼻子以上的部位露出來,甕聲甕氣地說。
他轉身坐在床邊,輕輕将她的長發攏起來,又将她的頭放在自己腿上,溫柔道:“這樣呢?睡得着麽?”
她沒有再說話,他便安靜地看着她的側臉,膚色如雪,睫毛長長的,輕柔地卷着,鼻尖翹翹。
她睡得迷迷糊糊,卻還記得輕聲問:“阿爹不讓我出門,你可以……每天晚上都來陪我麽?”
他輕輕“嗯”了一聲,心中滿是柔軟的情緒。
這是他深愛的姑娘,他願意以後每個晚上,都這樣陪着她入眠。
維桑翌日醒過來,她幾乎以為自己昨晚做了一場美夢,夢裏江載初一直在身邊。可是醒過來了,卻發現屋子裏安安靜靜的,只有自己而已。
可是……窗下秘色六棱長頸瓶裏插着的那支新折下的白梅,和桌上那塊已經冷掉的桂花糖年糕還在呢……
維桑半張臉埋在被子裏,想起昨晚他們說的話,他在暗色中溫柔的親吻,紅了臉,無聲地微笑起來。
在床上賴了一會兒,忽然聽到門口有響動聲,嬷嬷跑進來,臉色驚慌:“郡主,出事了,你快去看看世子妃!”
“阿嫂怎麽了?”
“昨夜世子妃熬到了寅時,一直在刺繡,今早起來,眼睛便不停流淚。剛才更是暈了過去……把小世孫都吓到了。”
維桑顧不得洗漱,推開門就往外跑。
後邊嬷嬷追着喊她穿上裘衣,她卻什麽都顧不上,跑過了兩個游廊,直到阿嫂居住的院子裏,果然見到婢女端着熱湯和藥水往來不斷。她心中焦急,跑到門口,聽到屋內低語:“世子妃,您得保重自個兒身體。若是世子好好地回來,看到您這樣子,可不又得心疼麽?”
“朝廷有消息傳來麽?”阿嫂的聲音低弱,“世子他……”
“侯爺來看您的時候不是說了麽,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朝廷敗了,世子也未必有事啊!”
朝廷敗了?
皇帝親征敗了?
維桑腦子裏轉過這兩個念頭,推開門,極暖和的屋子裏藥香撲面而來。阿嫂雙眼上蒙了白布,白布上隐隐滲出鮮紅的血跡來,觸目驚心。
“阿嫂,你怎麽又熬夜了?”維桑小心在床邊坐下,帶着哭意道,“你眼睛又出血了。”
阿嫂伸出手,四處摸索着,維桑連忙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掌心:“我在這裏呢。”
“維桑,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若是世子出了事……你不能瞞着我。”世子妃的臉色已經比紗布更加蒼白,“你要告訴我。”
“世子妃,你可不能哭啊!”侍女在旁邊急道,“大夫吩咐了,再哭眼睛可看不見東西了啊……”
“大哥怎麽會出事呢?”維桑喃喃道,“阿嫂,你怎知道皇帝親征匈奴大敗了?”
手背被阿嫂用力抓着,隐隐生疼,阿嫂輕聲說:“我也是無意間聽到侯爺同蕭讓大人在說……可想問再多的,他卻絕口不提了。”
皇帝真的大敗了麽?
聽到這個消息,心裏無疑是解恨的。可是又一想到兄長生死未蔔,一顆心卻又沉甸甸的落下去。阿爹素來不會同自己說起國家大事,那麽……該找誰去打聽呢?
看完阿嫂又陪着侄兒玩到了傍晚,阿爹又不在府上用膳,一入夜,乳娘将阿莊抱去睡了,維桑乖乖呆在房內,倒惹得嬷嬷有些奇怪地看了她兩眼。
維桑裝着在燭火下看書,時光慢慢滑去,終于等到有人在窗下輕輕咳嗽一聲。
她跳起來,将窗打開。
修長的身影就輕松地躍了進來,還帶着一身風雪,他卻不急着抖落,伸手将維桑帶進懷裏,溫言笑着:“在等我麽?”
維桑在他懷裏踮起腳尖,勉力替他拂去肩上薄雪,輕聲問:“外邊下雪了麽?”
江載初“嗯”了一聲,又将她抱了許久才放開,徑直去桌邊将燭火吹滅了,他低聲道:“別讓外邊瞧見咱們的影子。”
好端端一個寧王,誰見了都得肅然行大禮,此時卻像一個小賊,維桑忍不住想笑,可是轉念想起兄長,眉宇間笑容便消隐了。
“有心事麽?”江載初借着月光仔細打量她的神情,蹙了蹙眉問。
“皇帝是不是打不過匈奴人?”維桑遲疑着問,“戰事的結果如何?你知道嗎?”
江載初難得躊躇了一下,不答反問:“是在擔心你兄長的安危嗎?”
維桑點了點頭。
“皇上将他待在身邊,無非是當做質子。并不會令他沖鋒陷陣。”江載初沉吟道,“即便此次敗了,世子也不會有事。”
“你是說,真的……敗了?”維桑瞪大眼睛,黑暗中攥住他的手,“消息是真的?”
江載初默然不語。
她知道他不會騙自己,兄長的事暫且放在一邊,卻愈發擔心起來。皇帝會不會再遷怒到他身上呢?雖然這個弟弟一直呆在蜀地征糧征人,可也保不準帝王惱羞成怒,将他貶到更遠的地方去。
“你不會有事吧?”維桑有些擔憂地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皇帝他會……”
“我不會有事。”江載初很快地回答,雙手微微用力,将她橫抱在床上,柔聲道,“別胡思亂想。早些睡吧。”
同昨日一樣,他半靠在床榻邊,将她攏在懷裏,慢慢地等她睡着。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柔沉,江載初知道她已睡熟,卻實在舍不得放開。
昨日淩晨,他已接到密報,皇帝在關外大敗,數十萬軍隊被圍殲,只剩下數千人的殘兵敗卒護着皇帝回到關內。匈奴騎兵氣勢大振,一路圍追堵截,幸而土木關守将孟良率領神策軍出關接應,打了場漂亮的伏擊戰,順利将皇帝接了回來。
江載初自小長在帝王之家,浸淫最深的便是權術謀略,雖然并不想着要奪皇位,但為了自保,在京中、甚至皇帝身邊也都有着人脈暗線,消息來得比普通渠道準确得多。他特意求取的蜀侯世子下落,卻沒有被報過來。
就連景雲都知道,沒有消息,意味着,不好的消息。
因為人若進了關,必然能見到;若是留在了關外,恐怕便兇多吉少了。
只是現如今,他又怎能這樣對她說?
萬一,若是有着萬一的指望呢?
江載初無聲地嘆了口氣,将她的頭小心放在枕上,又俯下身,在她眉心親了親。
許是因為怕癢,維桑在睡夢中還記得躲了躲,可是唇角微勾着,氣息甘甜。
他分明是想要再吻下去的,可最後還是不忍驚動她,悄悄立起身子,翻身出了屋子。
窗外寒風淩烈,川蜀的冬日比起京師更加陰冷一些。江載初回到自己府上時,雪下得愈發的大了,黑色大氅上積了一層白雪。
他一進屋,就見景雲站着等他,神容肅然。
心神一凜,江載初沉聲問:“可是有消息了?”
“世子韓維巳戰死,蜀地征調的三萬士兵掩護皇帝入關時全軍覆沒。”
江載初喉間一澀,倏然間說不出話來。
景雲見他臉色變得鐵青,一時間也不敢說話,屋子裏兩人就這般相對,細弦繃緊,一觸即發。
“世子怎會戰死?”江載初開口時還帶着難以置信的語氣,“出關時帶了那麽多精銳,陛下又怎麽會留下蜀軍斷後?”
“呵,皇帝本就不會打仗。慌亂的時候做出什麽都有可能。”景雲諷刺地笑了笑,“他還能帶着幾千人回來,我卻覺得很了不得了。”
江載初極緩地吐出一口氣,臉色變得極為冷峻,眸色清冷得如同窗外雪景,只說了兩個字:“蠢貨。”
景雲自小便是寧王的伴讀,也深知他處境的不公,卻也是頭一次,聽到他這樣說自己的兄長、亦是當今皇帝陛下,心知他心中定然已經憤懑異常,小心問道:“殿下,郡主那邊,如何是好?”
江載初卻恍若不聞,只一字一句道:“世子戰死的事……确定無誤了?”
“無誤。”景雲眼神一黯,“棺木已經在回京路上了。”
“我們的消息會比蜀侯那邊早上兩三日,但是終歸……還是會知道的。”江載初坐在椅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低低道,“我去告訴她,比旁人告訴她好一些。”
景雲疑惑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江載初卻知道他在擔心什麽,只搖了搖頭道:“她雖任性,卻是個明事理的姑娘,不會遷怒在我身上。”
“殿下,我還有些擔心。”景雲道,“你和郡主的親事……又該如何是好?”
江載初唇角浮起了一絲冰涼地笑,只是笑意并未浸潤到眼底,冷靜得近乎殘酷:“景雲,皇帝若不慘敗,世子若不戰死……我少不得要多費些功夫,請宮裏的人慢慢說動。可世子死了,他便不得不将郡主指給我。”
“一來聯姻是為了安撫川蜀民心;二來,明知兩邊矛盾日深,卻将我留在此艱難之地,他樂見如此。”
景雲恍然大悟。
他揮了揮手,示意景雲出去休息,負手立在窗下。
鵝毛般的雪片落下,淡淡的白梅萦繞鼻尖,江載初閉了閉眼,那絲冷靜終于全然散去,輕聲自語:“可我心中,卻寧願這場親事莫要這般結下。維桑,看着你難過,我可怎麽辦呢?”
翌日江載初等到子時之後才悄然潛入蜀侯府。
維桑的屋子裏已經熄了燭火,他輕輕掀開床邊帷幔,她正睡得安好。
江載初看了許久,終于輕聲道:“要裝到什麽時候?”
維桑咯咯咯笑了起來,睜開眼睛,“今天怎麽這麽晚才來?等得我都困了。”
今日大夫來看過阿嫂的眼睛,說是好了許多,她心頭也一塊大石落下,正要告訴江載初,他卻将她從錦被中拉起來,俯下身去,摸了摸她的頭發:“跟我去個地方。”
“現在?”維桑有些愕然。
“嗯。”他伸手解下了身上的玄色狐裘外氅,替維桑系上,“外邊還在下雪。”
“可是怎麽出去啊?”維桑心中雖然願意,卻也躊躇了一下,“我先換衣服吧?”
“不用。”他伸手将她的風帽戴上,風帽上滾着的那一圈絨絨的毛襯得她表情很是可愛,他忍不住笑了笑,“我背你。”
維桑裏邊只穿着薄薄的綢衣,攏着大氅,乖乖地任他背了起來。江載初腳尖輕點,便躍出了屋內,伸手把窗關上,低低說了聲:“抱緊我的脖子。”
維桑将腦袋靠在他肩頸的地方,雙手攏在他身前,冰涼的雪片不時吹在臉上,她只能偏一偏頭,完全地将臉埋在他脖子那裏,隔着風帽,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身子也是起起伏伏的,可是背着自己那個人氣息沉穩,肩膀溫暖而令人安心。
“我們去哪裏啊?”維桑咬着他的耳朵問。
江載初身形有片刻的停滞,随即又是一個躍起,壓低聲音道:“別鬧。”
維桑怔了怔,不滿道:“我哪裏鬧你?”想了想,索性蹭過去,輕輕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這樣嗎?”雙手更是不安分地在他腰上掐了好幾把。
轉運使府邸與蜀侯府相隔不遠,江載初幾個起落,就已經到了門口,只是身後搗亂不斷,他不得不停下了腳步,沉聲道:“下來。”
“啊?”維桑剛要跳下來,才發現出來的時候根本沒穿鞋。
身子一輕,也不知道他怎麽一抱,維桑已經站在他身前,雙腳……踩在他的靴子上。
她怕站不穩,就只能緊緊抱着他的腰,因為有些冷,小巧的腳趾已經蜷曲起來,又踩在黑色靴子上,愈發顯得嫩白。
江載初托着她的腰,又将她抱得離自己近一些,居高臨下看着她,深邃的眸色中卻滑過一絲難解的複雜神色。
維桑笑着躲開他迫下的身影,“我不鬧你啦!真的不鬧了!”
他卻伸出一只手,不輕不重地扣住她的後腦,注視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薄唇微動,最終卻只是将她緊緊攬在懷裏:“別動,讓我抱抱你。”
雪越下越大,維桑透過他的肩膀,只覺得睫毛上沾了一片,又被呼出的熱氣的融化了,眼睛癢癢的。她踮起腳尖,笑着問:“你怎麽啦?想家了嗎?”
他終于放開她,額頭與她相對,輕輕靠了一會兒,“我父皇和母妃死後,我早就沒什麽家了……”頓了頓,“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吧。”
“咦?寧王,你是要入贅麽?”維桑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抿唇笑。
他深吸了口氣,将她打橫抱起,輕輕躍進了圍牆裏邊,徑直去了自己的卧房。
屋內已經燒得極暖和,又鋪着厚厚的絨毯,維桑赤腳踩着也不覺得冷。她随手解開大氅扔在一旁,不知想起了什麽,臉頰微紅:“你為什麽深夜帶我來這裏?”
江載初眸色微微一深,只是走上前,輕柔的替她捋了捋微亂的發絲,“維桑,我答應過你,不論發生什麽事,只要你問我,我便不會瞞你。”
她好奇地看着他,輕快地說:“我記得呢。”
江載初唇角牽起一抹澀然苦笑,停頓了許久,聲音漸漸低沉下去,“朝廷已經來了消息……你兄長,很快就能回來。”
維桑眼神一亮,“真的嗎?”她的雙眼彎成新月的形狀,心中卻在琢磨着,自小大哥最是疼愛自己……若是請他去和父親說一說……
江載初微微閉眼,終于還是一字一句道:“……皇帝下旨,棺椁送回故土,厚葬世子。”
維桑眨了眨眼睛,脫口而出:“什麽?”
“世子在關外戰死。”他咬牙重複一遍。
維桑身子微微晃了晃,小心翼翼地查看江載初的神情,勉力勾起一絲微笑:“江載初,這個玩笑可不好笑。你再……再這樣,我可要生氣了。”
他抿着唇,深深注視她,卻沒有開口說一聲“對不住”。
“你騙我的吧?”維桑恍惚了一瞬,走到他面前,用力仰起頭,“大哥他,他怎麽會死呢?”
他看着她變得蒼白的臉色,眼神柔軟而憐惜,卻無法告訴她一句“我騙了你”,只是沉默着将她帶進懷裏,溫柔摩挲她的長發。
維桑呆呆地任由他摟着,想起很多往事。
大哥的性子穩重寬厚,自小從來都是她闖禍惹事,最後卻是他受罰。最嚴重的那一次,是她偷偷溜進阿爹的書房,卻将他新得的一方端硯摔得四裂。她傻傻站在那裏,是大哥走進來,帶她去淨手,等着阿爹回府,從容對父親說:“父親,我今日去您書房尋一冊書,将那方新進的硯臺摔裂了。”
父親果然大怒,倒不是硯臺真當金貴到不得了,只是那一方卻是皇帝禦賜的。
當下令世子禁足、罰抄經典,足足折騰了月餘。
維桑在旁邊低了頭,一句話不敢說,每日在傍晚的時候,溜去看兄長。
韓維巳長她六歲,已是一個明秀的少年了,正坐在書桌前餓着肚子罰抄經典。他看了眼滿是愧疚的妹妹,只是笑說:“哥哥代妹妹受罰,本就是應當的。維桑,你自己可別說漏嘴。”
她就這麽順當地一路長大,明裏是父親護着,暗裏兄長更加疼她。
可是現在……江載初說,大哥他,回不來了。
身體從僵硬,再到顫抖,終于艱難地消化了這條消息,維桑無意識地咬住他肩膀處的布料,恸哭失聲。
他認識她,約莫有大半年了,從未見她哭過。而這一次,哭聲并不如何撕心裂肺,卻仿佛是利刃,一道道地在他心上刻劃。
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用力地抱着她,仿佛在抱一個無措的孩子。
許是漸漸哭得無力了,他輕輕将她抱起來,放在了榻上,自己卻單膝跪在她面前,伸出手指,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淚滴。
她接着燭光,目光怔怔地看着他的臉,他的動作,忽然下意識地躲了躲,“你,你是那個人的弟弟。是他害死了大哥——”
江載初的手懸在半空中,卻什麽都沒說,略略低頭的時候,發絲滑落下來,遮住了此刻黯然地眼神。
屋子裏安靜地只能聽見窗外落雪的聲音,沙沙沙地響,亦不知過了多久,維桑的眼神終于變得不那麽空洞,仿佛想起了什麽,“哇”的一聲痛哭出來:“對不起,江載初,對不起——我不該遷怒在你身上……可是我大哥,我大哥真的回不來了啊!我心裏,心裏真的很難受……阿嫂該怎麽辦呢……”
他握着她冰涼的手,卻只溫柔地說:“我知道你心裏難過,哭出來好受一點。”
維桑斷斷續續地哭了許久,又語無倫次地同他說大哥的事,他将她攬在自己膝上,皆沉默而溫柔地聽着,直到她哭得累了,靠着他的胸口慢慢睡去。
醒過來的時候,天卻已經快亮了。
維桑坐起來,江載初依然在自己身邊,維持着抱着她的姿勢,仿佛怕驚吓到她,聲線異常柔和:“我送你回去。”
她忽然間想起了兄長,心底那種近乎酸痛的絕望又浮了起來,可她深吸了一口氣,生生将那股情緒壓下去,只說:“好。”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你再等等,我……我回去之後,不能哭。”
家中阿嫂還有着嚴重的眼疾,阿莊又這麽小,父親知道了這個消息,只怕也會承受不住。
她拿雙手捂住眼睛,低着頭在榻上靠了一會兒,努力平靜情緒。
江載初靜靜地将她攬在懷裏,吻了吻她的額角,“好姑娘。”
她睜開眼睛,江載初不再是素衣便服,換上了深紫蟒袍,胸前後的五爪金龍紋案燦燦,将他整個人襯得挺拔威嚴。
“你……”她怔了怔。
“我送你回去,再去見蜀侯。”
他用了官職稱呼她父親,便意味着是以錦州轉運使的身份與蜀侯見面,談的內容,多半也是皇帝的旨意,無外乎追封、厚葬。
呵,想着父親卻還要跪下謝恩,維桑只覺得無法克制心中的憤懑與仇恨。
她的眼神太過直白坦率,江載初不是看不出來,卻只是背過身,低低道:“天快亮了,我們走吧。”
“會弄皺你的官服。”維桑站着不動,語氣生冷。
他的背影僵了一僵,慢慢轉過身看着她,懇切而溫柔道:“韓維桑,你難道不知在我心中,你比這官服、比寧王的頭銜,重要得多麽?”
她的表情輕輕一震,水澤幾乎要漫上眼睛。
他跨上一步,修長的身子覆住了她,低聲道:“對不住,可我還得穿着它……就像是你是嘉卉郡主。我們都是如此,很多不得已的身份,生來便是。”頓了頓,又道,“可在我心中,你只是維桑,我喜歡的姑娘。”
她的眼神變得溫柔而悲怆,定定看着他,輕聲說:“你若不是寧王,我也不是郡主,那就好了……”
江載初将她送進卧房,便又出去了。
天色微微亮了起來,雪已經止了。維桑獨自一個人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果然,不多時嬷嬷就已經進來了,見她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通紅的樣子倒吓了一跳,小心問:“郡主,昨晚又做噩夢了?”
維桑搖搖頭,聲音還有些嘶啞:“阿爹呢?”
“一大早寧王殿下就來了。”嬷嬷有些不解地說,“我來這裏的時候,正遇上侍衛帶着殿下去找侯爺呢。”
維桑換好了衣裳,一時間有些猶豫,不知是該去父親的書房那邊,還是去看看阿嫂。恍惚的時候見到站在一旁的嬷嬷。往日間她總是嚴肅端莊的樣子,今日不知怎麽回事,看起來分外疲倦,甚至忘了在用膳時叮囑她“慢些吃,要有郡主的儀态”。
“嬷嬷,你怎麽啦?”就連維桑都看出了嬷嬷的異樣。
老人卻只是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聽說半年前被征去打仗的都快回來了……昨兒我回家了一趟,街坊鄰居們都盼着呢。想着我兒子也能回來,就覺得日子過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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