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2)

真快。”

維桑手輕輕一抖,嬷嬷剛成親不久丈夫就死了,只留下一個兒子,在軍中當了百夫長,也在被朝廷征用的三萬人之列……出征之前聽說就要成親,姑娘是青梅竹馬的街坊,可他堅持要回來再迎娶那個姑娘。

可是這三萬人……最後會有多少人回來呢?

她慌忙低下頭,喝了一大口水,用力将眼底的水澤堵回去。

丫鬟剛剛将早膳的碗筷收走,就有人用力敲了敲門,在屋外問:“郡主在麽?”

維桑心跳漏跳一拍,下意識站了起來。

“侯爺請您去一趟。”

維桑站在書房門口,裏邊卻是一絲動靜也無,幾乎叫她疑心裏邊沒有人。她小心翼翼的推開門,恰好見到父親手扶着桌角,身子卻在慢慢的倒下去。

她腦子裏嗡的一聲,不顧一切沖了進去,用力推開正要扶父親起來的江載初,慢慢護着父親坐了起來。

江載初手懸在半空中,因為被她推開,便只能後退了兩步。

送她回來的時候,她還乖乖地依偎在自己後背;可現在,她像變了一個人,黑白分明的眸子裏隐約還有赤紅的顏色,失去了理智一般看着他,尖聲叫道:“你對我爹說了什麽?”

他慢慢将手放下,眼神由黯然變為平靜,目光移到韓壅的臉上,淡聲道:“侯爺,還請節哀。只是陛下的旨意……恐怕沒有回寰的餘地了。”

元熙五年元月。

皇帝親征歸來後,第一次在儀鳳殿召見群臣。

皇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臉色有些恹恹的。自然沒有人敢提起剛剛結束的那場慘烈戰争,新年伊始,為了讓這個帝國的年輕統治者舒心,大臣麽無不選擇了最輕松吉祥的話語。皇帝聽完大臣們所奏的事,輕輕揮手便宣布散朝。

內殿裏有內侍服侍他更衣,緩步出來的時候,周景華早已在外等着。

周景華是周太後的親侄子,也是皇帝的表兄,皇帝與他并不見外,略略問了些蜀地民生,便沉吟着問:“寧王可有消息?”

只要有皇帝一天,他的親弟弟便注定要過着這樣遭受排擠猜忌的日子,周景華對這一點很是了解,自然也懂得如何投皇帝所好,連忙答道:“寧王在蜀地任轉運使,別的都好,只是賦稅加重後蜀民反彈太大,寧王擅自将四抽一改成了五抽一。”

皇帝冷哼了一聲,臉色有些鐵青。

隔了一會兒,周景華小心翼翼道:“蜀侯那邊,陛下該如何撫恤?”

“不是賜了厚葬,也追封了麽?”皇帝臉色沉了沉,“死都死了,還能怎樣?”

周景華看了看皇帝的臉色,當即咽下了口中的話,連連點頭道:“是。”

話音未落,內侍進來通傳,“陛下,元大人到了。”

“讓他進來吧。”皇帝略略颔首。

元皓行着嚴整的官袍,整個人顯得豐神俊朗至極,緩步踏進,先對皇帝行了禮,方才看了周景華一眼,略一躬身:“周大人。”

盡管元皓行官階不高,周景華卻不敢怠慢,連忙回了一禮。

“戰後撫恤的事,皓行你還有何建議?”皇帝慢悠悠地問。

皇帝因為好大喜功,吃了這個大虧,元皓行心中清楚,卻不動聲色道:“陛下可知,去年的國庫的收入,十之二三,來自川蜀?”

皇帝有些奇怪他此刻忽然提及這個,應了一聲:“江南澇災,關中又旱,朕知道。”

“可是川蜀也是一場大旱,朝廷并未赈災,反倒加重賦稅,甚至派出寧王作為轉運使,可見……”元皓行頓了頓,淡聲道,“盤剝之重。”

皇帝抿了抿唇,良久,忽然一笑:“朕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川蜀之地,蠻夷之民,多負擔些,原也是應該的。”

“原本那一處地方民衆秉性溫和,倒也無所謂。只是這一次折損了三萬青壯年男子,連蜀侯世子都沒了,稅率卻依舊不更改……陛下,指望一個寧王在那裏壓着,只怕會有事。”

皇帝凝神想了想,輕輕低頭,轉動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淡聲道:“現在不是沒事麽?”

元皓行淡茶色的眸子在皇帝漠然的臉上凝睇半晌,對他此刻內心的想法了若指掌。皇帝是巴不得川蜀出了事,最好借亂民之手解決了寧王……再不濟,也能給寧王追加一個監管不力的罪狀。呵……真正是,目光短淺。

他自小便與皇帝及寧王熟識,也清楚皇帝的心結,卻只能說,誰來坐皇位這件事,立嫡不立賢,真當是天注定的。心中雖這般想着,元皓行面上卻并未展現絲毫,只是謙卑地低下頭,緩聲道:“川蜀一亂,今年的國庫,便撐不過三個月。”

皇帝盯着這個年輕人,悚然心驚。

寧王是要對付的。可是國庫的銀錢,也是國之根本。

若不是他這麽一提,只怕自己還沒想到。

皇帝雖不懼蜀地的蠻子,只是要撐過眼下這一陣再說。

“那你看,這片刻之間,要如何才能穩住那邊?”皇帝沉吟道。

元皓行抿了唇角,輕聲說了兩個字:“聯姻。”

皇帝鳳眸微挑,笑道:“如何聯姻?難不成要我大晉朝的金枝玉葉嫁去那裏?”

“蜀侯有一女,嘉卉公主正當婚配的年紀。”元皓行緩緩道,“依陛下看,宗族子弟中,又有何人能娶了這位郡主,自此長留蜀地呢?”

皇帝唇角的笑意更濃了一些,“寧王也到了該成親的年紀了。”

“倒也是良配,只是寧王少不得要在那裏多留幾年了。”元皓行點頭稱是。

“我這弟弟,倒還嫌京中乏味呢。”皇帝笑道,“如此倒也了卻一樁心事。”

元皓行拱了拱手手,輕聲贊道:“陛下英明。”

轎子一路搖晃着回府,元皓行微微合着雙目,卻驀然間想起了兩年前……素來娴靜優雅的妹妹從未有過這般驚慌失措,哭得雙目紅腫:“大哥,先皇明明将我指給了寧王,如今他還在外征戰,我若是入了宮,以後如何自處?”

先有天下,再有家,是元家的祖訓。

龍椅上那個人,盡管并不是元皓行心中所稱心的皇帝,可是他天下盡握,還握得十分穩當,自己便會竭盡全力地去輔佐他。

明知妹子心中鐘意的是寧王,也明知皇帝将她接進宮,不過是為了證明,如今他比這個弟弟強了百倍不止,可是元家還是如皇帝期許的那樣,先退了婚,将妹妹送進了宮。

幸而寧王倒是淡然,并不說什麽,大勝匈奴後班師回朝,甚至還為皇帝送上了賀禮——一匹來自大宛的汗血寶馬。只是京中傳言烈烈,更有嘲笑寧王吃了啞巴虧的,不計其數,哪怕是他的戰功彪炳,卻被這些閑話奪了風頭。後來寧王很快地接任川蜀轉運使,只怕也與躲避這些流言有關。

想到這裏,這個素來不動聲色的年輕人,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人生在世,誰沒有些不如意的事呢,何況如他們這般天生承受着家國期望的,若是執着于情愫,為了一個女子死去活來,未免也太過可笑了。

正在沉思間,轎子忽然間一晃,似是停了下來。

元皓行正欲掀開轎簾,忽聽轎外有人大聲道:“元大人,宮裏傳來的消息,妍妃娘娘剛剛誕辰下龍子。”

皇帝并未立後,如今妍妃生下的便是長子。

對于帝國來說,這大概是這個蕭條的一年始端,唯一一個好消息吧?

元皓行慢慢閉上了眼睛,唇角微勾,淡聲道:“知道了。”

元熙五年元月,帝國皇帝親征匈奴大敗而歸,二十萬士兵最終帶回關內的,只餘萬人不到。朝中大将、川蜀世子韓維巳皆戰死,皇帝在入關之時,征調的三萬川蜀士兵作後勤用,卻意外地在回軍撤退的時候成為抵抗掩護的主力,雖因統帥判斷失誤中了敵人的陷阱,卻死戰不屈。最終皇帝安全入關,三萬人卻随着世子戰死他鄉。

此時的錦州城內,雖是元月新年,卻是死氣沉沉,一派暮色。

阿莊似乎還不懂“阿爹走了”是什麽意思,只是乖乖地換上了孝服,跪在靈柩前盡孝。許是因為時間久了,小腦袋一低一低的打瞌睡,維桑看着心疼,将他抱起來,吩咐婢女送他回房睡覺。

一夕之間,家中死了兄長,父親與阿嫂都病倒了,府上喪葬的事務管家大多來找維桑商議,她這才體會到操持這一個家,曾經兄長和阿嫂付出了多少心血,遑論掌管蜀地軍政之權的父親兄長了。思及兄長,維桑心中又是一痛,正恍惚的時候,錦州城防使蕭讓将軍正大步走來。

“将軍來找我父親麽?”維桑連忙起身。

“剛從侯爺那裏出來。”

“蕭将軍,你臉色不大好。”維桑看着這個劍眉星目的年輕将軍,輕聲道,“父親這幾日病倒,許多事麻煩将軍了,還請注意身子。”

“朝廷允諾的撫恤金一分都沒撥下來,不知道被哪裏克扣了。”蕭讓咬牙,壓低了聲音道,“侯爺聽了,也只說用府庫的銀子先墊上——可如今我們蜀地的府庫,哪還有錢?”

“朝廷真是欺人太甚!”

“寧王今日還要來吊唁,郡主你還是先回房去歇歇,一會兒陪着侯爺一起出來吧。”

“寧王?”維桑怔了怔,她已經好幾日沒有見到江載初。

“代替皇帝來的。”蕭讓唇角微微一抿,冷道,“只怕馬上要到了。”

韓壅換了官服,在門口迎接寧王的車駕。

江載初随從不多,輕車簡騎,只帶了景雲就過來了。

按照官階品級,蜀侯還需向他行禮,他連忙伸手扶住了,“不用多禮。”頓了頓,又道,“侯爺身子好些了麽?還請節哀順變。”

韓壅因這一場大病,清瘦了許多,一夜之間,連帶着頭發都白了大半。此刻他已恢複了冷靜:“好了許多了。”

身旁侍從遞上了一個錦盒,江載初道:“這是本王從西域帶回的歸元丹,侯爺大病初愈,還需補一補元氣。裏邊還有一支雪蓮,有明目之效,不妨讓世子妃用一用。”

韓壅道了謝,又命人收了起來。兩人行至靈堂,江載初下意識地看了看一旁戴孝的韓家人,卻沒見到維桑的身影。心中微微失落,卻聽到清脆的童聲喊道:“寧王叔叔。”

他轉過身,阿莊被人牽着,正向自己走過來。小娃娃穿着一身白衣孝服,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因為驀然見到他,表情還有幾分高興。

他唇角抿出了一絲笑,目光慢慢從阿莊身上,挪移到牽着他的那個少女。

數日未見,維桑瘦了許多,腰間的線條空空落落,烏鬓雪膚,卻又多了幾分憔悴。她不輕不重地拉了拉侄兒的手,低聲提醒道:“韓東瀾。”

阿莊規規矩矩地行了禮,江載初走上兩步,将他半抱起來,又撫了撫他的頭,“世孫不用多禮。”頓了頓,方道,“好好照顧你母親。”

阿莊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維桑行了禮,他神色複雜地看着她,終究沒有伸手去扶。

敬香,作揖……寧王将三支香插入案桌的香爐內,轉過身,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視下,從容掀起了官袍,跪了下去。

韓壅臉色微微一變,連忙上前阻止道:“王爺,與禮不合,不可!”

“侯爺,世子為國盡忠,我替晉朝百姓跪他與川蜀三萬子弟,合情合理。”他推開了韓壅相扶的手臂,鄭重叩首三次,方才起來。

韓壅不再多說什麽,帶着女兒和孫子叩首還禮。最後維桑攙扶起父親,輕聲道:“阿爹,小心身子。”

蜀侯輕拍女兒的手背,淡淡笑了笑,轉向寧王道:“王爺,可有空去我書房內一敘?”

江載初點了點頭,目光輾轉落在維桑身上,又慢慢擡起,直到她的視線與自己凝望。

兩個人分明都沒笑,可他的眸色中,卻有一種安定的力量,沉靜地等待。

維桑唇角輕輕抿了抿,悄悄挪移開了視線,低下了頭。

“王爺?”韓壅輕聲提醒了一句。

寧王回過神,心中淡淡嘆了口氣,鎮定道:“侯爺請。”

維桑不知道江載初要去同父親談些什麽,大約又是些朝廷撫恤的事,這幾日因為要總理府內大小事務,竟沒閑下片刻。況且如今府上發生的事,自己又怎能安得下心來?

那日阿嫂聽到了這個消息,原本已經好些的病症忽然又嚴重了,竟生生暈了過去,醒了之後悲恸過度,大夫再三叮囑她不能再哭,她卻終究還是忍不住,躺在床上默默地流淚。維桑還記得自己跑去看她時,繡枕上全是斑斑血跡,阿嫂終于還是什麽都看不到了……而大夫過來診脈,也只搖頭開了幾張方子,卻也不過聊盡人事罷了。

每次夜裏,精疲力竭地睡下,竟是無夢無懼。可是今日見了江載初,心頭除了兄長離世的哀痛,卻又多了一絲茫然,她與他之間……究竟要如何走下去呢?

嬷嬷因為回家去料理兒子的喪事,不再有人時時盯着她,她倒覺得有些不習慣起來。丫鬟已經用湯婆子暖過了被子,她在被窩裏縮起身子,忽然聽到床帏外有輕微的動靜。

維桑怔了怔,躺在被窩裏一時不敢動,只輕聲問:“是你嗎?”

床帏輕輕飄動,他的聲音低沉,又帶着一絲疲倦:“是我。”

維桑坐了起來,隔着帷幔,隐約能看到他的身影,可她忽然沒有勇氣掀開去看看他,只說:“你和我爹,談了些什麽?”

“都是些朝廷的事。”他簡單地說,頓了頓,“這些日子本該陪在你身邊的……”

維桑打斷了他:“我知道你很忙,沒關系。”

床帏忽然被掀開了,他修長的身影就站在她的床邊,陰影攏住了她的身子,他俯下身去抱住她,小心翼翼地動作中滿是不言而喻的溫柔。

他仿佛沒有聽到她同他說的那些客套話,只是抱着她,從輕柔到用力,在她耳邊說:“韓維桑,我們成親吧。”

她的身子僵了僵,呼吸掠過他的頸側,良久才說:“江載初,你想過沒有……可能,我并非是你的良配。”

他悶悶笑了聲,卻緩緩道:“除了你,我想不出還有誰能配得上我。”

“你最好能娶一個家世顯赫、能幫到你的小姐,像元小姐那樣的……”

她的話并未說完,江載初卻驀然側臉,用力堵住了她的唇,含着她的氣息,一字一句道:“傻丫頭,我已是出身天下最顯赫的家族,還需要誰來幫襯?”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寸許,維桑睜大了眼睛看着他,他的睫毛微卷,長度竟不遜于自己。她認識他這麽久,總覺得他這人內斂謙遜,從未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或許是因為,他從來都把這一份驕傲十分小心地掩藏起來了吧。

他慢慢放開她,低頭抵着她的額頭,輕聲說:“我今晚來這裏,是要告訴你——我想娶你,和家世、朝廷全然無關。我想娶你,只是因為你韓維桑。”

維桑怔怔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他說這句話的含義。

他拿掌心輕輕揉了揉她的臉頰,“不多久朝廷應該就會給你我賜婚……我想,你要有心理準備。”

“賜婚?”維桑一愣,脫口問道,“朝廷為什麽要賜婚?”

江載初深深看着她,心中雖然無奈,卻也不得不硬着頭皮解釋,“這一戰川蜀傷亡太大,加上你兄長又戰死……朝廷為了緩和關系,便只能令兩地聯姻。最合适的對象,就是我和你。”

月光從窗棂外落進來,她看着他輪廓隽然的側臉,那雙狹長明亮的眼睛正帶着難掩的忐忑望向自己——明知不該沖着他發脾氣,可是維桑還是難以控制地,氣得渾身發抖。

“皇帝那麽昏庸,死了我們這麽多人,如今他想出的補償法子就是‘恩賜’我們這些賤民可以和他的家族聯姻?!”

江載初沒有說話,只是将唇抿成了一絲繃緊的直線,牢牢攥着她的手不肯放開。

維桑與他對視了良久,那腔憤怒漸漸的湮滅了,取而代之的,卻是前所未有的無力,眼淚一滴滴的,仿佛珠子一般,從臉頰上滾落下來。

“對不起,我想娶你,本事再單純不過的事,卻不得不讓這件婚事變得這樣複雜……”

她打斷了他:“我爹呢?我爹怎麽說?”

“侯爺已經答應了。”

真的能嫁給他了,不用擔心父親的阻力,可是不知為什麽,那種喜悅感卻漸漸淡漠了,只留下一種難以言說的無奈。

“好,我嫁。”她側過身子,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脖頸,慢慢将自己的臉頰貼在上邊,又重複了一遍,“江載初,我嫁給你。”

上元節原本是維桑一年中最愛的節日,以往的每一年,她都能得到父親的允許,光明正大的去城裏看燈會。好幾個月前,她便向江載初和景雲描述過錦州燈會的繁華盛景,可那個時候,自己絕對不會想到,真正過上了這個節日,卻是這樣一番慘淡的情景。

剛剛料理了韓維巳的喪事,皇帝冊封世孫韓東瀾為下任蜀侯。此外,明裏暗裏,朝廷已經放出了風聲,皇室将和川蜀聯姻,盡管聖旨未到,嘉卉郡主的婚事卻也是八九不離十了。只是侯府上下,卻并無一絲喜悅。

府內蜀侯與世子妃皆病重,府外朝廷稅賦不改,這一次的聯姻更像是皇帝急着緩和關系,但凡是明眼人,只怕都會覺得此舉甚是敷衍,并無多少誠意可言。

轉運使府中,景雲正與寧王對弈,已落了數十子,再差兩三步只怕就要全軍覆沒了,卻見寧王拂袖站了起來,意興闌珊道:“不下了。”

“殿下,去找郡主看燈會吧?”景雲想了想,建議道。

“她哪有心思看燈會?”江載初搖了搖頭,看了看窗外的已變得墨蘭的天色,忽然想到每年這個時候,京城已經滿天煙火,若萬花綻開,若是有那樣一日,能帶着維桑去看一看,想必她會喜歡。

“我看您這一日都坐立不安,是出了什麽事麽?”景雲小心翼翼問道。

江載初只是搖了搖頭,今日天氣格外嚴寒,屋內雖燒得暖和,他還是松松披着一件黑色狐裘,頭發亦慵懶得沒有紮起來,時不時望向屋外,仿佛在等待什麽。

恰在此時,門口傳來腳步聲,侍衛聲音低低道:“殿下,信使來了。”

江載初霍然站起,肩上狐裘滑落在地上也毫無知覺,只道:“快帶我去見。”

景雲頗不明所以地跟着,卻見外堂上端坐的中年男子白淨無須,一身寶藍色尊貴錦袍,腰間綴着一塊白玉,正慢條斯理地喝着茶。

“王公公。”江載初笑着迎上去。

那人站了起來,躬身便要跪下行禮,卻被江載初一把托住,笑道:“公公遠道而來,又何須多禮?”

王祜原是先帝身邊的掌印太監,因謹慎小心,又恪守本分,得到兩朝皇帝的信任,此次他是帶着聖旨前來,江載初絲毫不敢怠慢。

“本座可是帶着寧王的好消息來的。”王公公笑道,“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去蜀侯府吧?”

“公公不先吃些東西麽?”江載初含笑道,“這一路可辛苦了。”

“辦完正事要緊。”王公公笑道,“吃茶喝酒的事,以後也不遲。”

寧王爽然一笑,也不強留他:“如此也好。”

吩咐下人備馬,又派人前去蜀侯府通傳,江載初伴着王祜來到門口。送他入馬車的時候,寧王淡笑道:“公公小心。”

王祜不為人知的勾了勾唇角,意味深長道:“寧王放心。”

江載初看着王祜上了馬車,自己方才上馬,景雲策馬行至他身側,低聲笑道:“恭喜殿下了,原來這一日,都在盼着這賜婚的诏書。”

寧王只淡淡一笑,并未說話。

景雲卻只覺得好笑,眼前王爺素來耐心十足,在西域大漠中為了伏擊敵人,潛伏了八日八夜也不見急躁。如今這終身大事,卻是一日都等不了了,非得在今晚就把欽差送去蜀侯府宣旨。

——只是此刻的景雲卻并不知道,正是為了這一夜的心急,後來,他們所有的人,卻又都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蜀侯府接到消息,早已派人在門口恭候。

寧王伴着欽差走進府內,重病未愈的蜀侯韓壅攜世孫、世子妃以及嘉卉郡主皆已在大堂候着。王祜手中拿着尚未打開的明黃色聖旨,先打量了一旁立着的維桑數眼。

維桑被他瞧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卻也只能微微笑着,作出鎮定的樣子來。

王祜便點頭笑道:“郡主果然端莊明慧。”

“公公謬贊了。”維桑福了一福,目光掠到他身後的江載初身上,他淡淡看了她一眼,眼神滿是煦和。

“侯爺,世孫,郡主,接旨吧。”王祜清了清嗓子,又轉向寧王,“還有寧王。”

齊刷刷跪了一堂的人,王祜展開手中卷軸,念道:

“……天地暢和,陰陽調順,萬物之統也。茲有韓氏維桑,溫柔和順,儀态端莊,聰明賢淑……”

江載初就跪在維桑身側,微微擡眼,便能看到她纖細的腰,柔順的長發。他知道她此刻低着頭,表情必然是不耐煩聽皇帝的這些賜婚之語。可是這些原本無味的話,描述的卻是他的妻子……這讓他覺得,這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

王祜念到最後,頓了頓,“……乃依我皇晉之禮,冊立為皇貴妃,擇日送入京師,欽此。”

大堂中有一種古怪的氣氛,明明有那麽多人,可是……他們仿佛聽不懂一般,依舊直愣愣跪着,竟沒人起身接旨謝恩。

他不由加重了語氣,又說了一遍:“——欽此!”

韓壅顫顫巍巍擡起頭,“王大人,是陛下要娶小女?”

“恭喜侯爺了,還不接旨?”王祜喜笑顏開道,“這可是莫大的榮耀呀。”他又轉頭看了嘉卉郡主一眼,卻見她依舊伏在地上,一動不動,身子卻在微微顫抖。

韓壅站起來,慢慢接過了聖旨,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遵旨”。

王祜又轉向寧王,笑道:“還有道旨意是給寧王的。聖上另派了轉運使接替寧王,寧王屆時護送郡主入京,待婚禮禮成,寧王便可回封地了。”

寧王早已直起了身子,只是側影僵硬如同石像一般,臉色亦是鐵青,一句話未說。

王祜只覺得今日人人都這般古怪,卻也沒多想,只笑道:“恭喜寧王了。”

“公公恭喜本王,就是為了陛下允許本王回到封地的事?”良久,寧王站了起來,聲音沉啞,一字一句道。

王祜臉色僵了僵,不明白寧王這突如其來的怒氣來自何處,他侍奉先帝數十年,自然知道寧王如今處境的艱難,皇帝肯放他回封地,對于這個處境尴尬的弟弟來說,實在是再好不過的優待,不是恭喜又是什麽?

江載初又低頭看了維桑,卻見她已經直起身子,只是神情恍惚,那股怒氣忽的就消散了。

後悔與憤怒已經沒用,他如今只能先接旨,再另行想辦法。

年輕的王爺接過了王祜手中的聖旨,從容而冷靜道:“不知陛下要我們何時啓程?”

維桑循着他的聲音,慢慢找到他的臉,他的眼神已經明銳而堅定,仿佛早就這知道這件事……她忽然有些懷疑,是他……一直在騙自己麽?

身邊的交談聲忽遠忽近,她只知道自己被人攙扶起來,最後是王祜站在自己面前,笑容刺眼:“侯爺,郡主,請盡早啓程。”

江載初伴着他離開了侯府。

維桑覺得自己像做了一場夢,呆呆看着父親,只說了一句話:“阿爹,我不嫁狗皇帝!”

韓壅看着面色蒼白的女兒,先前他雖不願女兒與皇家聯姻,只是她是真心喜歡寧王,那麽,嫁便嫁了。可如今,事情卻急轉直下成了這般局面——川蜀餓殍遍地,白發蒼蒼的父母們因為皇帝發起的無謂戰争失去了孩子,他卻還要把女兒送給那人麽?

韓壅只覺得胸口氣血翻湧,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是夜,父親的情況稍稍穩定了下來,維桑趴在桌邊守着,聽到有人輕輕敲門。

侍女忙問道:“誰?”

“蕭讓。”

維桑一下子驚醒過來,親自去将門打開,“蕭将軍,怎麽現在過來?”

“侯爺沒事麽?”蕭讓風塵仆仆地向內張望了一眼,壓低聲音道,“我剛聽說賜婚的事,特意趕回來的。”

維桑苦笑了下,不知該說什麽。

大夫開了張極溫和的方子,說的是和給阿嫂把脈時一樣的話,盡人事而已……眼看府裏沒了主心骨,她甚至分不出精力去考慮婚事。

“府中的事交給我,郡主……還是準備婚事吧。”蕭讓抿了抿唇,輕聲勸道。

“我不會嫁給皇帝的。”維桑平靜地說,在她的心中,早已做好了準備,若是父親與阿嫂不測,左右是沒了牽挂,她便不惜抗旨,也絕不會嫁給皇帝。

“郡主,你要嫁給皇帝。”蕭讓眉目不動,他的一身銀色铠甲,站在漆黑的夜中,略略反射出月光,神情異常肅穆。

“你瘋了麽?那個皇帝——”維桑冷冷笑了笑,“我寧可死。”

“你死了,世孫怎麽辦?”

驀然間一盆冷水潑下來,維桑只覺得自己渾身僵硬住,是啊,她死了,阿爹和阿嫂死了,阿莊怎麽辦?

“如今川蜀饑民遍地,随時可能會有暴亂。一旦起了動亂,朝廷雖打不過匈奴,可是鎮壓這裏,卻是易如反掌。郡主,你忍心看着這裏的子民因為活不下去而被殺麽?”

維桑只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呼進胸腔的氣息那樣冰涼,吐出來的時候也沒有暖意。

她該怎麽辦?

委曲求全地嫁給皇帝?

她怎麽肯嫁給皇帝?又怎麽能嫁給他?

迷迷瞪瞪的時候,盔甲輕響,蕭讓單膝下跪,低頭道:“郡主,為川蜀蒼生計,為世孫計,末将懇請您,嫁給皇帝。”

維桑并未去扶他,只笑了笑,笑容蒼茫得近乎透明:“你要我去讨好他,善待子民麽?”

“不,皇帝生性狡詐多疑,他永遠不會把我們蜀人當做真正的人看。”蕭讓沉聲道,“但郡主你可以做到一件事。”

他緊緊盯着一臉茫然無措的維桑,示意她俯下身,緩緩說了一番話。

維桑一字一句聽完,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被這夜風給冰凍住了,踉跄着後退一步,幾乎要跌倒在地上,下意識道:“你瘋了麽?!”

“若是末将瘋了,也是被他們逼瘋的。”蕭讓唇角的笑意冰涼,“為了我大蜀,為了世孫,我願為餌,萬死不辭。郡主,你呢?”

維桑神情恍惚地看着這個年輕的将軍,聲音微微顫抖:“可他,他是無辜的。”

蕭讓收起那絲冷笑,步步緊逼:“朝堂紛争,亂世之禍,沒有人是無辜的。”

維桑只覺得自己的心髒被無形的手用力地攥住了,只是喘不過氣來。

府外打更的人經過,寂靜的冬夜,敲鑼的聲響分外驚心動魄,如同雷鳴。而伴随雷鳴的,是屋內侍女驚呼聲:“侯爺!侯爺走了!”

維桑眼前一黑,軟軟倒在了地上。

元熙五年元月十六日,蜀侯韓壅薨。

三日後,世子妃病逝。

世孫韓東瀾年五歲,繼任蜀侯,時蜀地民不聊生。

元月二十三日,韓氏在錦州城東門外相國寺進行法事,為亡者超度,嘉卉郡主代蜀侯主持。這一日天氣晴好,綿延了多日的風雪止了,因這一場盛大的法事,數裏之外可聞念經木魚聲,慈悲而柔和。

維桑跪在蒲團上,素衣白裳,輕聲默念《地藏菩薩本願經》,念珠在指尖一粒粒的滾落,周而複始,身邊萦繞着白檀木淡淡的香味……

“……是諸不如意事,漸漸消滅,即得安樂……”

不知時光走了幾何,這地獄般的七天時間,她頭一次感到平靜下來。

“郡主。”随侍跨進殿門,俯下身道,“枯榮大師剛剛禪定出關。”

維桑将最後一段念完,方才提着裙裾站起來,“請人通傳,就說我想見一見大師。”

枯榮大師的方丈院卻是在大相國寺後的碧玺山上,那條通往山上的小徑少有人,積雪未化,松枝滿地,兩側又是竹影叢叢,清靜之極。

走了一炷香時間,方才見到黑瓦白牆的小院。

維桑整理衣衫,輕輕叩響了木門。

“郡主請進。”

偌大的一間居室裏,空蕩冷清,只在中央放置了兩個蒲團,枯榮大師面壁坐着,只露給她一個穿着僧衣的幹瘦背影。

維桑雙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禮,方才盤膝坐在蒲團上。

父親生前與枯榮大師是好友,常來此處下棋參禪,或許當日,父親也在此處這般坐着……

維桑心口一酸,又強自忍住,忽聽大師開口說道:“郡主的名諱,是喚作維桑吧?”

“是。”

“你出生後,侯爺很是高興,與我商讨取什麽名字方才合襯。”

維桑安靜聽着。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大師嘆息道,“侯爺那時說,願你始終記得這片故土。”

維桑只覺得自己眼間漸漸泛起了水澤。她自然知道父親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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