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3)
取這個名字的含義,也知道父親對自己的期許……
維桑深深吸了口氣,這一趟,她是專程來請教大師的。
“大師,有一件事,我始終困惑無解。大我與小我,皆是愛……又該如何取舍呢?”
“這一場人生的漫漫長路,無人可代替你走完。”大師輕聲嘆息道,“郡主,要如何取舍,你心中已有偏向了。”
維桑心跳漏了一拍,怔怔想着,她真的已有偏向了麽?
“只是這一路艱難……”枯榮大師頓了頓,“愛不得,生別離……世間的兩大苦,郡主,你當真想清楚了麽?非意志堅定者,只怕走不到盡頭啊。”
她低着頭,并不說話,只是站了起來,慢慢走到門口,有些恍惚道:“大師,為何……這世上人人都這般苦?”
這一句并非問句,更似感嘆,她也沒有聽到大師的回答,只是輕輕帶上門下山。
山路行到一半,身後叢林中有窸窣聲響。維桑聽得分明,腳步頓了頓,對随侍道:“你們先下去吧,我一個人走走。”
眼看他們走遠,她才轉過身,望着那片竹林,修長的身影緩步而出。
江載初依舊是一身黑袍,一根碧玉簪子插在發髻間,從滿是碧色的竹林中出來時,身形修長,只是神容略帶了些憔悴與落寞。
維桑靜靜看着他,心尖的地方,似是被輕輕刺了刺,滲出了一滴血,又漸漸湮滅了。
他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将她鬓間的那朵白花扶正,只輕聲喚她名字:“維桑。”聲音帶了微啞,可見這些日子,他也過得不好。
維桑避開了他的手,目光淡淡垂落在地上。
他的手有些失落地落下來,良久,只聞竹林葉子唰唰拂過,如同雨聲。
“維桑,跟我走吧。”他慢聲道,聲音輕柔,“我不是寧王,你也不是郡主,我們去找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
“阿莊呢?阿莊怎麽辦?”她的聲音苦澀。
“阿莊也接走……天下之大,要找能容身的地方,總是有的。”他跨上一步,扶着她的肩膀,迫着她擡起頭,“只要你答應我,我們就遠離廟堂,再也不用如現在這般受人掣肘。”
“江載初,能去哪裏呢?”她怔怔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你是大晉朝的寧王、骠騎大将軍,你要帶着我私奔,又能去哪裏?”
他熱切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只要你答應。去哪裏,如何去,我自然能安排妥當。”許是察覺到自己語氣過于激動,江載初略略調整了片刻,“土木關的守将是我舊部,當能放我們出關。在塞外呆上兩年,你若想念關內,咱們還能再回來。到那個時候,咱們再去江南,或者回這裏,找個地方隐居下來。”
維桑今日一身素白,眉眼亦顯得溫婉,可是淡得近乎沒有顏色的唇,卻一字一句地吐出:“你可以不做寧王,可我不能不做這郡主。你我的過往……就這樣算了吧。”
江載初怔了怔,唇角反倒扯出了一絲笑容,輕聲道:“韓維桑,就這樣算了麽?”他握住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的地方,“你問問這裏,你能就這麽放下麽?”
隔着布料,還能感受到那顆心髒,砰砰砰地在跳動,掌心的觸覺溫熱而柔軟……維桑忽然想起,阿爹同阿嫂離世前,她都這樣抓着他們的手,一樣的溫熱柔軟,可他們終究還是走了。阿爹走的時候已經說不出話來,可是眼神看着她,殷殷的帶着期冀,或許是在告訴自己……無論如何,要好好的過下去。而阿嫂……她用盡了力氣,将兒子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然後唇角帶着笑意,呢喃着說:“真好……我可以去找他了……”
阿莊終于懂了什麽是“死”,小小年紀的他,哭都哭不出來,只是徒勞的抱着母親不肯放開,也不允許任何人将她帶走。
她就這樣看着侄子,短短的三個月,身邊的親人接連離世……俨然,這個家中,這個侯爵府,她成了最年長的那一位。
沒有人可以再由着她撒嬌,再沒有了。
維桑慢慢擡起頭,将眼中的水澤重新忍了回去,她輕聲道:“江載初,皇帝讓你去駐守邊關的時候,你為什麽一言不發就去了?”
他怔了怔。
“那時先皇剛去世,皇帝不敢做得太絕,你若不願,沒人會逼你。可你還是去了——因為匈奴的禍患一日不除,晉朝子民便深受其苦。所以你去了。”維桑将自己的手從他胸口慢慢抽離,“我自小錦衣玉食,頭上簪的一朵花,能抵上普通人家數月的米面銀錢——這些是蜀地臣民供養給我的,你要我在這個時候,抛下他們,同你私奔麽?”
“江載初,我同你,是一樣的人。我們的命,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終于再也承受不住,晶瑩的一滴淚就綴在眼角,将要落下之時,她不欲他看見,急急地轉身便走。
身後,他并未拉住她,卻只低低地說:“維桑,我們只自私這麽一回好麽?”
他深了一口氣,見她腳步踉跄,卻并未停下,終于還是搶上前,攔在她面前,“維桑,我不能眼看着你進宮——你不知道那個地方,是多麽可怕。”
他閉了閉眼睛,強自壓下紛亂複雜的心緒,“我絕不能讓你過上像我母妃一般的日子。”
維桑退開了半步,仰着頭,有些倉惶地看着眼前這個男人。她見慣了他舉重若輕的模樣,卻未見過他,這般的慌亂無措——這個男人,她本已下定決心,同他厮守一生一世,可原來,誓言是這世間最脆弱的東西呢。
“你的母妃很愛父親吧?那麽她在宮中,一定是過得很辛苦。”她的雙手用力攥成拳頭,指甲幾乎在掌心碎裂,“可我不會。我不會愛他,只要讨好他。”
後山烈烈的風中,她的鬓角發絲被掠起,如玉的臉頰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帶着難言的決絕。是真的要失去她了麽?江載初恸到極處,竟想仰頭大笑,這樣的局面,或許便是天意吧?
那一晚,這般急匆匆地将王祜請進了蜀侯府,若是能和他聊一聊,事先得知了聖旨的內容,或許還有回旋的餘地。
他眼睜睜看着她越走越遠,曾經在戰場上,身邊戰至只剩親衛,可那是,也不曾如此刻這般絕望!
因為,他心中那樣清楚,他真的要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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