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1)
元熙五年四月,寧王護送嘉卉郡主入京。
嘉卉郡主守孝不過三月,于情于理時間都太短,最後太後下了懿旨,囑咐郡主可以先入京安頓下,而後再進行婚禮。
維桑本可以拒絕,最後卻答應了。
用阿莊的玺印鄭重回複信使後,小家夥扯扯她的袖子,“姑姑,你帶阿莊一起去麽?”
維桑怔了怔,替他理了理衣冠,“不行。”
“可你每次都會帶着阿莊……”阿莊低頭,泫然欲泣。
“韓東瀾!”維桑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覺得自己情緒激動起來,“你多大了!還要哭?!”
被她吓了一跳,阿莊生生将眼淚吞了回去,怯怯看着她不說話。
她說完便後悔了,深吸了一口氣,将他拉到身邊,低聲道:“姑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讀書,趙大人會督促你……有什麽不懂的,也盡可以問他。”
“趙爺爺好兇啊!”阿莊苦着臉道,“每天逼我讀書。”
“不讀書怎麽成才?”維桑柔聲道,“要聽趙爺爺的話。”
趙鼎宇是川蜀中書令,深得韓壅信任,如今把大權委任給他,維桑倒也放心。
“姑姑,那你和寧王叔叔去京城玩,什麽時候回來呢?”他扶着桌面習了會兒字,忽然擡頭問道。
維桑安靜地想了想,又低下頭給他研墨,慢慢地說:“很快吧。”
“多快呢?”阿莊不依不饒,“姑姑,我給你三個月時間好嗎?這樣還能趕得及七月回來,帶阿莊去看花燈。”
她低着頭,又側了側身,不叫侄子看見自己的表情,笑道:“好。”
有溫熱的眼淚輕輕墜落在硯臺的墨汁中,一滴,兩滴,又輾轉輕輕濺開,落在手背上,開出了墨黑的花朵。
阿莊安安心心地重新習字時,維桑終于擡起頭,看了眼粉雕玉琢的小家夥——因為想念母親,他瘦了許多。
再往後,連自己都不在他身邊。
可是怎麽辦呢……
這條路這樣艱難,她要為了他,堅定的……繼續走下去。
元熙五年四月十八日,蜀侯在錦州城外送別嘉卉郡主及寧王。
韓東瀾盡管才半人高,卻穿着着正二品的袍服,似模似樣的端了一杯酒在手中,敬給寧王。
寧王俯身接過,一飲而盡。忽聽孩童聲音,輕道:“寧王叔叔。”
他略略定神,卻見小蜀侯仰着頭,努力踮起腳尖,一臉急切。
他俯下身,湊到他臉邊,低聲問:“怎麽了?”
“我姑姑她這些天身體不好,你要多照顧她呀!”他急急地說,“她還答應七月回來陪我看花燈呢!寧王叔叔,那時你也要來!”
江載初心中一酸,不由回頭看了一眼。
她尚未從馬車中出來,或許……是不敢出來吧?
“好,我會看着你姑姑。”他欲伸手去撫一撫阿莊的頭,卻又覺得不妥,改為一拱手,“蜀侯,就此別過了。”
“再會了!”小家夥揚起小手,大聲沖不遠處那輛富麗堂皇的馬車喊道,“姑姑,再會!”
四匹駿馬并列在車前,忽然有了響動。馬車深紅滾金燙邊的帷幕忽然被拉開,穿着大紅喜服的身影忽然出現。
維桑聽到侄兒的喊聲,不顧侍女的阻攔,提起裙裾,沖了出來。
直到站到阿莊面前,她紅着眼眶看着他,俯下身,将他摟在懷裏。
已經化了極明豔的妝容,眉眼妩媚,臉頰輕紅,鬓發如雲,她只是緊緊抱着孩子。
“姑姑,你哭了麽?”阿莊覺得自己脖子上熱熱濕濕的,被她抱在懷裏,一動不動,反倒極懂事地安慰她,“別哭啦!七月裏你就回來了呢!寧王叔叔會陪你一起回來的。阿莊會很乖的等你們。”
她抽泣着說不出話來,只覺得懷裏這個孩子,如今是自己的一切,也是……自己的勇氣。
“郡主,出發的吉時快到了。”嬷嬷紅着眼睛走出來,提醒道,“寧王和蕭将軍都在等着呢。該……走了。”
維桑一點點放開了孩子,臉上尤帶着淚滴,卻勉強笑了笑,對他說:“姑姑不哭了。姑姑只是想,要有三個月見不到你……會想你呢。”
“姑姑,我每天寫五百個字,等你回來給你看。”這大約是小家夥唯一能想出來、安慰姑姑的話了。
“好。姑姑回來檢查。”維桑擡起頭,對嬷嬷說,“嬷嬷,煩你照顧蜀侯起居……便如同以前照顧我一般。”
“我會的。”嬷嬷終于也忍不住,伸手抹了抹淚,“郡主,一路小心。”
維桑站起時,身形微微一晃,一旁有人伸手扶住她。她恍惚間擡頭看到那張清俊的臉龐,心髒又是被重重的一扯,幾乎透不過氣來。
他扶着她,直到将她送上馬車,一直未曾放開,親手握住帷幕,又慢慢放下。
她的臉終于隐在黑暗之中,見不到分毫。
寧王深深吸了口氣,牽住自己的馬匹,翻身上馬。
“啓程!”
春日煙柳中,車隊揚起塵埃,慢慢走向東北的官道。
命運的巨輪,也在此刻開始轉動。
無人可以逃離。
一行人已經在官道上行走了五日。
送嫁的隊伍約莫百人,包括随行的十數名奴婢随行,而錦州城防禦使蕭讓将軍統領三百名蜀軍精銳以及寧王親衛軍護駕。
寧王一直行在隊伍前列,而郡主則一直在隊伍中央的馬車中,除了夜間休息投宿,幾乎不出來。
“郡主,前邊是月亮峽,路頗難走,你看是趁着天還亮着就過去,還是等到索性往回去驿站投宿?”
馬車內傳來低低的聲音:“問寧王吧。由他決定。”
“是。”
不多時,蕭讓回到馬車邊,“郡主,寧王說今日還是過月亮峽,辛苦一些,怕明日下雨更不好走。”
“好。”
維桑坐在馬車內,伸手掀開了車簾。
人說蜀道難,難于上青天。
月亮峽的名字歲雖好聽,可是行走起來,卻無關風花雪月的浪漫,只叫人覺得驚心動魄。小路将将夠一輛馬車通過,往下一望,數十丈下是洶湧奔騰的岷江水,稍有不注意,只怕就會墜入水中。
水是碧藍碧藍的,呈半月的形狀,這般險惡之地,景色卻又奇美壯觀。維桑不禁感嘆造物的神奇,渾然忘了此路的異常艱難。
馬車忽然停下了。
蕭讓的聲音道:“郡主,前邊一段路太過狹窄,人人需得下馬。我扶你下來吧。”
維桑早已換下了厚重繁複的喜服,穿得也輕便,自己跳了下來。腳下江流滾滾,多看一眼,也覺得頭暈。
“郡主小心。”蕭讓連忙将她往裏邊拉了拉,又道,“往前走上一盞茶時分,便能重新坐車了。”
遠處江載初見到她下了車,目光在她身上凝濯片刻,又淡淡挪開。
景雲看着他的神色,知他心中絲毫未曾放下,不禁嘆口氣,轉了話題道:“殿下,這條路只怕得小心,這一路上馬賊越來越多,這可是伏擊最佳之地。”
他“嗯”了一聲,“傳令後邊,走得快些。入夜之前,務必出月亮峽。”
隊伍用一種并不快的速度往前挪動,終于出了最狹窄那段路,大部分辎重也都運了出來。
“哎呦!什麽東西?”忽然有士兵捂住額頭蹲下去,五指間都是血。
懸崖上開始落下石塊,一開始如同細細的冰雹,漸漸變大,腦袋大小的石塊滾落下來,轉瞬砸中了好幾個士兵。
“是山崩麽?”維桑被士兵們護在中央,有些膽戰心驚問道。
遠處一聲尖銳的哨聲,由遠及近,蕭讓臉色一變:“是馬賊!”
話音未落,已經有兵刃響動和慘叫聲,從隊伍首尾兩端傳來。
“保護郡主!”蕭讓大喝一聲,唰的一聲拔出長刀。
侍衛們開始迎敵,隊伍中央數十人護着維桑往前走,想要先走出峽谷。
兵刃交加聲音越來越響,馬賊竟是來勢洶洶,想來是跟蹤了這送親隊一路,特意選了這裏地形險要才動手。
蕭讓所帶的護衛隊亦是精銳,武器又精良,殊不知馬賊們裝備卻很是奇怪,身上那層藤甲衣看似綿軟,卻是“刀槍不入”,若沒有極強臂力,很難一刀砍破。
正是恃仗着身上的藤甲,馬賊異常勇猛。身邊許多侍衛負傷、倒下,維桑一顆心跳得越來越急,四處張望,卻始終沒有看見江載初。她愈發焦急起來,連聲問:“寧王呢?”
身邊的侍衛尚未回答,不知哪裏沖出來的一隊馬賊已經靠近,為首那蒙面的漢子劈頭一刀就将那侍衛的腦袋砍下了。維桑真正是第一次見到這樣殘酷的場景,臉上還濺了滾燙的血,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呆呆站着一動不動。
蕭讓将她推了一把,她堪堪避開刀鋒,只是幾莖長發飄落下來,可見那一刀之險。
身後馬蹄聲傳來,維桑來不及回頭看,蕭讓卻已經将她腰間抓住,甩給馬上那人,喝道:“殿下,護着郡主先走!”
維桑身子淩空而起,又被人攔腰抱住,放在了馬前。
耳邊只聞呼嘯的風聲,背後那人的胸膛寬闊,心跳隐隐,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江載初的馬術極精,一手控缰,另只手持着瀝寬,往斜一劈,将一名馬賊斬于馬下。雙腿微微用力,下身駿馬嘶鳴一聲,便往前竄去。
維桑側身坐在他身前,一顆心猶在猛烈跳動,看了一眼滔滔江水。
他沉聲道:“怕的話閉上眼睛。”
她在他懷裏搖頭。
這一路她都膽戰心驚,直到此刻,真正遇到了危險,或許連命都會沒了,心中卻反倒安定下來。
她的一只手不由用力摟緊了他的腰,忽然聽見一聲低喝:“閉眼!”
維桑下意識閉上眼睛,耳邊聽到嗤嗤兩聲,有溫熱的液體濺在臉上,心知他又砍了兩個敵人,卻不知前方還會遇到多少馬賊。
所幸江載初的馬匹極為神駿,不過半盞茶時間,已經帶着兩人遠離了身後戰場,眼見便要出月亮峽。他心中剛剛松一口氣,忽見前方人影幢幢,心底便是一沉,心知在峽口還埋伏着人。他若一個人,自然無所畏懼,可是眼下還要護着維桑,心中便有些惴惴。
事已至此,卻也不能再退。
江載初清斥一聲,維桑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那柄長劍已經入鞘,取而代之的卻是一支自己從未見過的銀色長槍。她怔怔擡頭看他,他低頭對她一笑,放脫缰繩,将她的臉往自己胸口輕輕按了按,迫着她靠着自己,用身後大氅将她裹起,柔聲道:“別看。”
眼見她乖乖閉上眼睛,他長槍指向前方,用力一夾馬肚,沖着馬賊而去。
江載初的武力自然不可與士兵們同日而語,手中長鋒嗤嗤兩聲,已經砍進了藤甲,挑開了為首兩人,馬蹄踏過,兩側不斷可聞慘叫聲,江載初面容不動,黑色長發散落在肩上,眼神堅定鋒銳,手起槍落,必将一人挑落。這般的氣勢如虹,竟将那數十名馬賊吓得肝膽俱裂,直欲将他放過去。
馬賊中忽然有人大聲道:“他身前帶着人!”
話音未落,三柄長刀已往維桑身上砍去。
江載初右手剛挑落一人,來不及回槍,眼見刀鋒要落在維桑腰上,情急之下便是一側身,踢開了兩柄刀,到底還有一柄,砍在了自己背上。
他咬牙趁着馬賊的刀尚未拔出,反手一槍,将那人刺死。
這将軍再勇悍,到底也受了傷。馬賊們興奮起來,一個個殺紅了眼,口中喊着:“抓住他們,必然是要緊人物!”
維桑本就是側坐着,颠簸之中身子不斷往下滑,她原本攀着江載初的腰,卻覺得手上濕漉漉的有些滑膩,鼻中又聞到血腥之氣。于是偷偷睜開眼睛,卻見到自己一手的血,才知他受傷了。一驚之下,身子更是重重的往下掉,江載初無法,抛開缰繩,用力将她提上來。
這一動作,腰間傷口裂得更大,又是兩柄刀同時砍來,他只能用後背去擋,悶悶兩聲入肉,他倒吸一口涼氣,回身長槍掠過,将那兩人攔腰截成兩半。
趁着這一槍之威,馬賊一時間不敢追來,江載初用力夾緊馬匹,往前奔去。
他手中操控着缰繩,一路不辨方向地狂奔,直到暮色沉沉,看不清來路。
維桑只覺得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而馬不知奔到了哪裏,忽然被一絆,兩人都重重地摔落下馬。地勢似乎是由高到地,頗有落差,身子便如同一塊石頭,不由自主地往前滾下去。
也不知昏昏沉沉地滾了多久,地勢漸漸平坦下來,維桑緩了許久方才爬起來。
身上臉上擦破了不少,幸而月亮從雲層後鑽出來了,借着這抹清輝,維桑在不遠處找到了江載初。他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因為穿着深藍色長袍,血跡也不明顯,一時間看不出受了多少傷。
“江載初!”她連忙跪下去,将他的頭輕輕擡起來,帶着哭意喊他的名字,“江載初!你醒醒啊!”
他沒有醒來,她咬牙,借着月光,小心将他後背上的衣料撕開了。
這一撕開,維桑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透了。
他的後背是三道深得入骨的刀傷,皮肉翻卷,可以看到裏邊筋脈肌理,鮮血幾乎用可以看到的速度正汩汩冒出來。
維桑知道自己的手開始顫抖,那麽多血……她該怎麽幫他止血?
大腦一片空白時,許是吃痛,江載初醒了過來。
回過頭,那雙眼睛鎮地看着她,聲線亦是溫和的:“你怕麽?”
怎麽會不怕?
他要是死了……他要是死了……
維桑怔怔想着,強忍住要落下的眼淚,努力展開一絲笑意:“江載初,你快死了,我反倒不怕了……大不了,便是一起死。”
他沉默了片刻,輕聲道:“那麽我努力活着吧。”
維桑慌忙揉了揉眼睛,“你身上有傷藥麽?”
“前襟。”他連說話都開始吃力斷續。
維桑連忙從他胸口摸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将藥粉盡數倒在那三道傷口上。
這藥竟然有奇效,鮮血還在往外冒,可是速度卻明顯減緩了。
維桑松了口氣,眼見他因體力不支,又昏睡過去,心知是藥粉起了作用,漸漸鎮定下來。又從他前襟處掏了一支火折出來,她四處尋了些幹柴,堆攏在一起,試了許多次,終于把這捧小小的火生了起來。
來時那件大氅落在很遠的地方,維桑跑去撿了回來,拿牙齒撕咬着,拉成許多一掌寬的布條,跪在他身邊替他包紮。
許是因為疼痛,江載初驚醒了,看清她手中的布條,斷續道:“草木灰。”
維桑“噢”了一聲,連忙拿樹枝撥拉出那些剛剛燒成的草木灰,等到涼去,捧了一些小心灑在他的傷口上,這才用布條包紮起來。
做完這一切,她略略放心,坐在他身邊,小心将他的頭放在自己膝上,拿半幅氅子遮在他身上,精疲力竭地閉上眼睛。
火光漸漸微弱下來,夜間的樹林裏頗有些寒意,維桑被他一陣一陣的顫抖驚醒,連忙去探了探他的額頭,掌心只覺得滾燙。她知他失血過多,如今發起了高燒,只怕身上極冷,正要去加些柴火,只是手腕一緊,江載初牢牢拉着她,只是不願放開。
“江載初,我去添些火。”她俯身在他耳邊道,“我不走,我在這裏。”
他燒得迷迷糊糊,卻聽到了,慢慢放開了手。
維桑将火燒得旺了些,回到他身邊。明滅不定的火光中,他的眉緊緊皺在一起,臉上一絲血色也無,喃喃地說着話。
她靠得近一些,聽到他叫着“爹娘”,怔了怔,才想起來,他曾經說過,先帝在與他們母子獨處時,從不許他叫父皇和母妃,便如尋常人家那樣叫“爹娘”。心中微微一酸,維桑輕輕握住他的手。
胡亂叫了許多聲爹娘後,他終于安靜下來,似是睡得舒服了一些,只是片刻之後,他又有些不耐地動了動,喚了一聲“維桑”。
維桑身子僵硬住,聽他一聲有一聲的喊自己的名字,聲音那樣溫柔,那樣小心翼翼,仿佛是在說兩個極其重要的字。
阿爹和阿嫂走後,她真的很久沒有再哭。
可是此刻,他這樣身負重傷,躺在這裏,一遍又遍,喚她的名字……
眼淚一串串如同落珠掉了下來。
“我在這裏,我在這裏……”她亦一遍遍答,耐心,溫柔的,直到懷裏那人昏睡中勾了勾唇角,無意識地回握她的手,緊緊的,仿佛有所感應。
渾渾噩噩中,江載初回到了京城。
大晉皇城號稱萬宮之宮,三座大殿在京城中軸線上依次矗立,氣勢恢宏至極。他還記得自己曾經從龍首道走至含元殿,足足走了有一個時辰。可如此巍峨壯闊的宮殿,母親卻并不喜歡。母親出生在江南,自小見慣的婉轉秀麗的江南園林,很不習慣這般朱紅赤金的宮殿。
父親獨獨為她在宮殿的東南角修築了一個園林,仿造着母親家中的一切,哪怕這個院落同整個皇宮都格格不入,可只要她喜歡就好。
母親并不是一個有野心的女人,她更适合嫁入的是江南的富庶人家,而非勾心鬥角的皇室。她從不奢求丈夫會立自己的兒子為儲君,只是早早的央求皇帝,為兒子在江南要了一塊封地。
帝國的儲君是早早立下的,因為皇後周氏出身名門,種種關系盤根錯節,幾乎不可能動搖她嫡子的地位。可即便如此,父親還是動過改立儲君的念頭。最後當然沒有實現,可皇後對他們母子的恨意早已經根深蒂固了。
後來江載初不止一次地想,他們這般恨自己,也不是沒有原因的。畢竟在這人情淡漠、權力至上的皇室中,只有自己得到了父愛的。父親甚至歉然對母親說:“我這一生,若還有什麽歉疚,便是不能陪着你回你家鄉去看一看。”
那時母親正輕聲哄着自己入睡,長長的頭發落在自己脖子裏,癢癢的,他悄悄張開眼睛看了她一眼,燭光下,母親脂粉不施,可是眉梢眼角,淡淡地光華流轉,只說:“你有這心,我便滿足了。”
……
後背的劇痛迫得江載初不得不從皇城宮殿的夢中驚醒,勉力睜開眼睛,視線望出去還有些模糊,自己正身處一個極破敗的屋內,身下墊着的稻草,周遭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心下一驚,身子微微動了動,只覺得後背要裂開一樣,忍不住悶哼一聲。
維桑急急忙忙跑來,跪在他面前,急急地問:“你醒啦?”
聲音還帶着哭腔,又仿佛是如釋重負地喜悅,江載初看不到她的臉,心底卻是一松,問:“這是在哪裏?”
維桑不答反問:“我喂你喝點水吧?”
言罷用一個破瓷片盛了些水喂到他嘴邊,小心道:“燒終于退去了些。”
“我沒事。”他昏昏沉沉的又想閉上眼睛,可旋即又睜開道,“我睡過去多久了?”其實他說完一句話都覺得吃力,卻又不想她擔心害怕,只能強自撐着道,“他們找來了麽?”
“噓……”維桑輕柔地将他的頭擡起來,放在自己膝上,“你別說話啦,我在這裏陪着你,你再睡會兒吧。”
他閉了閉眼睛,卻又摸索着抓住她的手,牢牢地握住了,輕聲道:“你沒受傷吧?”
“我沒事。”維桑輕輕反握住,用哄孩子的聲音道,“你睡一會兒吧。”
他還是沉沉睡過去了。
她離他這樣近,近到能看清他薄如紙的唇瓣一點血絲都沒有,鬓邊落下的頭發,有幾絲拂到了嘴邊,她輕輕替他挑開,手指滑過他的臉頰,又停駐了一會兒。
體溫已經漸漸下降了。
他大概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昏睡了三日三夜。說起來,幸好是那匹馬後來竟又找到了他們。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放上馬匹,又找到了這個已經破落許久的小廟,将他放了進來,總算暫時有了遮蔽風雨和曝曬的地方。
好幾次深夜,她驚醒過來,總是忍不住去探江載初呼吸,生怕他就這樣睡過去,再也醒不過來了。可是就這樣看着他安靜的睡顏,維桑心裏反倒安寧下來。
這條路這樣艱難且茫然,一眼望過去,她看不到盡頭……可若是江載初死了,她反倒不用再糾結了,就這樣陪着他一道死了,對自己來說,真的輕松了許多呢……
胡思亂想的時候,靠着自己那個人忽然動了動,用輕到只有她能聽清的聲音叫她名字:“維桑……”
“我在呢。”
“你去找他們,他們,應該也在找你。”
她稍稍将他抱緊一些,微微笑了笑說:“我不去。”
“聽話。”他動了動,慢慢放開她的手。
維桑安靜地抱着他:“你為什麽要救我呢?”
他怔了怔,他怎麽能不救呢?
維桑的笑意更深:“江載初,我們同生共死。你能活下去,那麽,我也會活下去的。”
他無可奈何地蹙了蹙眉,維桑便伸出手指,輕輕摁在他眉間,輕聲笑說:“我喜歡你不皺眉頭的樣子。”
在她指尖輕柔的力道下,他慢慢舒展開眉頭。
他的嘴唇早已裂開了,上邊還留着紫紅色的血痂,這樣狼狽,可她安靜地抱着他,又覺得這樣溫暖。
火焰漸漸滅了下去,維桑小心挪開江載初,往火堆裏添了些柴。
“維桑……這附近有水麽?”他迷迷糊糊地又醒轉過來。
“要喝水麽?”維桑連忙跑到他身邊。
“附近有水麽?”他有些堅持地問。
“有個湖,在不遠的地方。”維桑遲疑着說,“怎麽了?”
“我想下水洗一洗身子。”他半支起身子,臉色雖蒼白,可是表情很堅定。
“你瘋了麽?你才剛剛退燒!”維桑摁住他的肩膀,“不準去。”
他的頭發有些淩亂地落在肩上,半坐起身子,衣衫已經破爛不堪,俊秀的臉上表情卻像個孩子一樣,“我要去。”
向來都是她對他撒嬌,也沒見他這樣堅持——維桑一時間有些無措,糾結了許久,終于說:“傷口不能碰水……你若是覺得不舒服,那我幫你擦擦身子吧?”
破廟外,因為白日裏下過一陣新雨,空氣潮濕,還帶着泥土的味道。維桑扶着他走到外邊,月色星光十分稀薄,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在很遠的地方交疊在一起。
他走得很慢,小半部分的身子重量都靠在她身上,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其實那湖水就在不遠的地方,可他們走了一炷香多的功夫,才遙遙見到了水光。
偶爾有夏蟲的悄鳴聲音,卻更顯萬籁俱靜。
一步步踏在沙沙樹葉上,離那汪湖水越來越近,維桑放開他,用随身帶着的帕子沾濕又絞幹,走回江載初身邊,“我幫你擦。”
他轉過了身,她便小心揭開了後背上破破爛爛的衣裳,借着月光,小心地擦拭。
這幾日并未來得及好好替他淨身,江載初原本精壯的後背上全是幹涸的血漬,不一會兒帕子就染成了暗紅色,她便去湖邊洗了洗,再幫他擦拭。反複了好幾次,終于整理幹淨,維桑轉到他面前,躊躇着問:“胸口我也幫你擦一擦?”
他不能做大幅動作,維桑是第一次這樣面對面地觸到年輕男人的身體。
和白淨虛弱、風度翩翩的貴族公子們不同,江載初的身體顯出軍人才有的強悍,哪怕是重傷之後,猶可見結實的肌理。
維桑的動作頓了頓,指尖撫摸在他腹部的一道疤痕上,擡頭問他:“這是什麽?”
“以前受過傷。”他不在意地說,“在戰場上,算不了什麽。”
“肩膀上,胸口那些傷疤都是嗎?”維桑怔了怔。
“嗯。”他低低地說。
她忽然間不知道說什麽,他身上傷疤雖多,卻沒有一道比他背後新受的三道更深更重。如果不是為了救她的話……以他的身手,又怎麽會被折騰成這個樣子?
有水澤悄無聲息地漫上來,凝聚在眼底,酸酸癢癢的幾乎要滾落下來,她吸了一口氣,想要忍住,到底還是落了下來,熱熱的滴在自己的手臂上,烙下瞬間的印記。
“傻姑娘,哭什麽?”他坐在地上沒動,似乎想要伸手安慰她,可又牽動了身體,于是輕聲笑,“每個男人的夢想,都是能救下心愛的女人。”
她用力點了點頭。
許是因為呼吸不穩,她的指甲輕微地刮到他的胸口,有輕微的刺痛。江載初緩緩地擡起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韓維桑,我問你最後一次。”劍眉之下,他的雙目璀璨如同天邊明星,也帶着一絲難掩的戰栗與緊張,“你……願意跟我走麽?”
他的掌心這樣熾熱,幾乎叫她疑心他又開始發熱,可他的動作分明又是鎮定的,“我想帶着你和阿莊離開這裏。”他淡淡笑了笑,“天下何辜,蒼生何辜,可是……那些和你,和我又有什麽關系呢?”
維桑靜靜地看着他,年輕男人那樣誠摯而懇切的眼神……讓她知道,這個世上,如今也只有他,願意毫無保留地将一切都送給自己。
她也知道現如今是兩人一起離開最好的機會,朝廷認定是馬賊所為,不會牽涉到旁人。
一個“好”字就在唇邊,她幾乎要說出來,可她看着他,目光盈盈,還帶着水光,卻只是說不出口。
天邊的星星漸漸黯淡下去了,眉眼如畫,可卷軸上的墨跡已漸漸幹涸了,再沒有意氣風發和鮮活妍動。
江載初慢慢松開她的手,無力地滑落下去。
她連忙扶着他。
他微微彎下腰,笑聲啞澀:“我明白了。”
她原本只是扶着他的胳膊,一點點地貼近過去,抱着他的身子,帶着哭腔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
他一下一下,輕柔地摸着她的頭發,柔聲道:“我沒怪你。”
這幾日的擔憂與焦慮,終于在靠着他的時候,徹底的發洩出來。維桑伏在他懷裏,哭到近乎哽咽,她想和他在一起,可她不能……什麽都不能……甚至不能想一想。
“傻姑娘,我雖不能娶你,可向你保證——我會在你身邊,離你很近的地方。”他低低地說,“這樣想,你會不會好受一些?”
“可我要嫁給皇帝——”她猶在大哭。
他卻依舊不急不緩地撫着她的後背,“你嫁給皇帝,我會留在京城。不用害怕那裏沒人認識,我會一直在那裏……”他唇角的笑意不變,卻又帶着淡薄的哀涼,“維桑,你想要做什麽,我總會幫你。”
“可我是要嫁給皇帝啊!”她在他懷裏拼命搖頭,“我要給他生兒育女,你看到會難過。”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颌,在她額上輕輕一吻,低低道:“若是有那樣一日,你為皇帝生下了孩子,我答應你,我會将他送上帝國最高的那個位置——這樣,你會高興一些吧?”
她難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承諾什麽?
他這般不喜朝廷內詭谲争鬥、兄弟争權的人,竟允諾她,會将她的孩子送上帝國儲君之位……這意味着,接下去的數年,數十年,他都要和那些他不喜歡的人和事周旋,只是為了她而已。
這一輩子,為什麽要讓她遇到這樣一個人,卻又不能同他安然走完這漫漫一生?
或許這便是命運吧。
維桑含着眼淚,笑着同他對視:“我不要你承諾那樣多……只想請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他眉眼沉靜。
“若是有一天,我做了對不住你的事,請你……不要再這樣喜歡我。”她深深吸了口氣,一滴滾燙地淚滑落下來,“不值得。”
“不願嫁給我,還不許我心中記挂你麽?”他深深地凝視她,幾不可聞地嘆氣,“維桑,這件事,我也許做不到。”
這一晚後,江載初身上的傷一日好似一日,也不再整日昏睡。只是維桑頗為憂心的是,他們兩人如今在這小小的山谷中,整日吃些野外采摘的果子——這些東西,又怎能助他恢複呢?她有些發愁的将剛剛洗淨的一袋果子放在江載初面前,“我本想看看湖裏有沒有魚,可又抓不着……”
江載初看見她打濕的裙擺,臉色沉了沉:“你去捉了?”
“沒有——”維桑擡頭看見他的臉色,忙說,“放心吧,我不會讓自己出事……”
他的表情略略和緩了一些,隔了一會兒才說,“我在關外時,受過比這個還重的傷,那時連果子都沒得吃,水都沒有,還不是熬下來了?”
“就是你胸口的傷嗎?”維桑怔了怔。
“嗯。”
“你為什麽……從來都不同我說?”
“說給你聽讓你擔心麽?”他淡淡一笑,“又不是什麽好事。”
兩人談談說說之間,他便又有些精神不濟,倚着柱子閉上了眼睛。
維桑正在撥弄柴火,隐約聽到遠處的車馬喧嘩聲,下意識望向江載初,他果然甚是警醒,已睜開眼睛,低聲道:“我的劍呢?”
維桑将瀝寬遞給他,又扶他站起來,眉眼間一片平靜淡然。
“你不怕?”他站在她身前,微微笑道,“若是馬賊追來的話。”
“不怕。若真是馬賊,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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