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2)

傷不敵的話,請你讓我先走。”她安靜凝望他。

他牢牢握着她的手,安然一笑:“好。若是那樣,我随後就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她戀戀看着他的眉眼,笑:“總之,我要走在你的前邊。”

“好。”

他的長劍指向地上,垂眸斂目,維桑卻能感受到此刻他身上散發出的凜冽寒意。

維桑忍不住向遠處望去。

淩亂的馬蹄聲中,還有盔甲武器輕輕敲打發出的聲響。

為首那人奔近,翻身下馬,表情如釋重負:“寧王,郡主!”

是親衛隊的侍衛長——馬賊已經被肅清,而這七八日他們一直在四處搜尋他們的下落。

江載初慢慢将長劍入鞘:“起來吧。大家無事就好了。”

“請寧王和郡主随屬下一道回去吧。”

維桑一顆心終于重重墜落下去。

這一日終究還是會來的。她同他安靜呆在這與世隔絕的小山谷,也終究會被人找到。

她那樣果決地拒絕他私奔的提議,可到了這一刻,原來,心底還是難過,無以言說。

江載初微微側身,看了她一眼,将她此刻的失魂落魄盡收眼底,傷口忽然間又痛了起來,忍不住低聲咳嗽。

她連忙伸手去扶他。

他卻避開了,維桑忽然明白過來,他已在避嫌。

侍衛上前扶住了江載初,他正要跨出廟門,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生火用的柴木是哪裏來的?”

維桑怔了怔,卻沒有回答。

他們全家皆篤信佛教,可她……竟然為了他能取暖,劈開了寺廟中原本供奉的木佛。江載初微微嘆息了一聲,臉上驟顯溫柔:“你不該這樣做……”

她從他身邊走過,用極輕的聲音說,“我想,總有一日,我所做的一切都會有報應的吧。既然總要有報應,也就沒什麽可怕了。”

大隊人馬候在谷口,見到他們找到了寧王與郡主,不由歡呼起來。

景雲雙目微紅,跪在江載初面前,低聲道:“殿下,是景雲沒用。”

江載初将他扶起來,簡單一個動作竟也出了薄汗,只道:“起來,和你有什麽關系?”

景雲又看了維桑一眼,卻見她正踮起腳尖,有些焦灼問:“蕭将軍呢?”

景雲臉色一僵,沉聲道:“郡主,蕭将軍他……他帶隊全殲了馬賊。”

“這我知道,可是他人呢?受傷了麽?”維桑皺了皺眉,“他在哪裏?”

景雲低下了頭,“蕭将軍他……力戰殉職。”

維桑身子微微搖晃一下,臉色剎那間變得雪白,大約是要開口反駁,可最終,她伸手扶住了車轅,輕聲問道:“他……他的身子,如今,在何處?”

那一場戰事已經是十幾天之前了,景雲還記得蕭讓血染甲盔甲,刀口卷刃,漸漸力竭不支。随後被馬賊的屍身往後一帶,便一道滾落進了萬丈懸崖。

景雲當時奮力往前一抓,卻也只抓住了他衣角的下擺。

看着維桑此刻的臉色,他着實不敢再将這句話說出來,只是躊躇着看了江載初一眼。

“屍骨無存,墜下懸崖了麽?”維桑閉了閉眼睛,聲音微啞。

他不說話,便是默認了。

維桑深吸了口氣,轉而走向西方,遠遠望着月亮峽,怔怔看了許久。

“郡主……”景雲剛開口,卻被江載初止住。

他只是看着她單薄的背影,輕聲嘆道:“讓她靜一靜吧。”

一直站到了天黑,整隊人馬都在無聲地等待,偶爾有馬匹嘶鳴聲,更顯得天地寂寥。

維桑終于轉過了身,輕聲吩咐:“走吧。”

景雲扶着她上馬車,又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卻察覺不出異樣,只是眼眶紅了一些。他心中擔憂,忍不住便道:“郡主……”

“我沒事。”維桑腳步頓了頓,勾起一絲微涼的笑,“此去京城,路途遙遙。蕭将軍……他能留在故土,未嘗不是件好事。

他只覺得她的語氣這般冷靜,又這般蒼涼,仿佛一盤冰水,将自己也澆得徹底。他不由回頭看了一眼,寧王已經換好了傷藥,卻并未進馬車,只是遙遙望着這裏,目光雖然克制,卻難掩關切。

眼見這個慘淡的結局,景雲忽然覺得維桑說得沒錯,“此去京城,路途遙遙”,對于所有人而言,是真的,都不是一件好事。

回程異常的順利,二十日之後,車馬便已經進入京都郊外。

這一日已是傍晚,車隊在驿站中休整,遙遙已看望見京城巍峨城牆。

維桑剛下馬車,見江載初走來,動作頓了頓,問道:“殿下,明日便入城麽?”

“郡主且在此處安心休息,陛下已派遣了禁衛軍來此處看護,擇日便能入京。”他的目光極為有禮地落在她眼睛與嘴唇間,“我這便回宮中複命,就此別過了。”

維桑一手已經扶在車轅上,只是手指卻不經意間抓緊了。

這些日子,他們不曾說話,不曾目光交錯,可她知道他一直在自己身邊。

如今,他到底還是要走了。

她忽然油然而生起恐懼,目光不由自主擡起來,半晌,方才低低道:“寧王,你的傷可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他安然對她一笑,轉身要離開之前,薄唇卻輕輕一動。

她看得很清楚,無聲地,他對她說:“別怕,我在你身邊。”

快馬疾馳回到自己府上,沐浴後換上官服,宮中內侍已經在寧王府候着,一見便笑道:“殿下,陛下和太後可一直等着您吶。”

江載初恭敬道:“煩請公公領路,本王也急着入宮面見聖上與太後。”

寧王趕至宮內,皇帝正在紫宸殿用晚膳,一見他便擱下象牙箸,笑道:“回來了?”

他絲毫不敢怠慢,依着儀禮跪下磕頭,直到皇帝親自來扶他站起。

“皇弟這一去可清減了許多。”皇帝拉着他的手,仔細端詳,嘆道,“我聽聞回來的路上遇到了馬賊,還負了傷?”

寧王含笑擡頭,“陛下,所幸無事,馬賊已被全殲。郡主亦是安好。否則臣弟便是有負所托。”

“來來來,先和朕一道用了晚膳。”皇帝拉着弟弟的手坐下,“一會兒再讓禦醫看看傷處。”

寧王推讓了一番,便在皇帝下首坐下,剛剛落座,忽然想起了什麽,重又站起,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小小的事物,雙手呈上,低頭恭敬道:“陛下喜得麟兒,臣弟尋來尋去,只有這塊古漢玉能作賀禮。”

“改日讓妍妃将你侄兒抱來。”皇帝眯了眯眼睛,眸色中掠過一絲光亮,笑道,“你還沒見過呢。”

“那敢情好。”寧王笑容未變,“太後身子可好?”

“你與朕用完晚膳再去看她吧。”皇帝笑道,“這一年在蜀地,可有歷練長進?”

寧王怔了怔,似是掙紮了許久,方才道:“陛下,臣弟有罪。”

他重又跪下,額頭磕在地上,一字一句道:“臣弟擅自将稅率由四抽一改為五抽一……如此膽大妄為,請陛下恕罪。”

看着寧王匍匐在地的身影,皇帝臉上已經斂去了笑意,只餘下冷冷的眸色,良久方道:“起來吧。這事原也怪不得你,如今川蜀馬賊橫行,連你的車隊都敢劫持,可見那些賤民橫行枉法,嚣張到何種地步。”

寧王依舊伏地不動。

皇帝唇角勾着一絲諷刺的笑,站了起來,慢悠悠道:“我聽聞,寧王為了救郡主,身負重傷?”

“郡主亦是臣弟的皇嫂,便是拼卻性命不要,也要護她安全。”寧王平靜道。

皇帝狹長的眸中閃動着殘酷的笑意,輕聲道:“載初,你是我大晉寧王,又豈是川蜀的什麽郡主可比?”他頓了頓,含着笑意道,“若非為了此刻大局着想,朕又怎會同她聯姻?你也知那裏的賤民,只怕連廉儀禮恥都未知。”

寧王身子依舊一動不動伏着,聲音中聽不出什麽波瀾:“是。”

“再說個笑話給你聽。你先起來。”皇帝拉起了他,盯着他的眼睛道,“先時還有人提議,讓你娶了那郡主,朕思來想去,就你一個弟弟,如何能讓寧王正妃被一個蠻夷女子占去?”

寧王深邃的雙眸依舊靜靜看着皇帝,沒有什麽表情,卻黑亮得瘆人。

皇帝莫名得覺得有些發慌,頓了頓,依舊将那番話說完:“朕尋思着,還是将那郡主送到後宮吧,左右蠻夷女子,朕便關她在冷宮一世又如何?”

他話鋒一轉,“依你看,這嘉卉郡主倒是如何?”

“臣弟與她并無多少接觸,樣貌倒是工整,儀禮也齊全。”寧王淡淡道,“她如今在驿館,陛下不知打算何時将她迎進宮?”

“已讓人算過吉日,便是六月十六吧。”皇帝眼神愉快,又雜着幾分惡毒,“只怕到時還得辛苦皇弟,為朕主持儀式,将她接進宮內,也算有始有終。”

他似是在刻意強調“有始有終”,寧王略略低下頭,雙手在袖間用力握成拳:“臣弟樂意之至。”

是夜,周太後親自到了紫宸殿,皇帝剛剛散食回來,忙扶着太後坐下,笑道:“母後怎得親自來了?”

“寧王剛來看過我。”太後慢慢道,“你如今打算如何安置他?”

“現在京城呆一段時間吧。”皇帝輕描淡寫道,“過一陣或許會遣他去關外。”

太後沉吟片刻,“你要他負責籌備六月十六的婚事?”

皇帝嘴角難以克制地溢出一絲笑意:“母後,你可知道我為何要娶那蠻夷女子?”

太後看着兒子,眼角笑意一樣在閃爍。

“他既然鐘情那個女子,我便要他知道,這天下的一切到底是誰的!”皇帝越想越覺得舒暢,“母後,你不知我心中有多快意。”

“你高興便好了。”太後伸手撫了撫兒子的肩膀,笑道,“只是也不可逼他太急,凡事總要留個後手。”

“兒臣知道。”

“六月十六的大婚,日子會不會急了些?”太後又道,“我這心裏,總覺得太過倉促了。”

“娶個蠻夷女子,不過是叫那裏看看朝廷的心意。左右韓壅已死,如今蜀侯不過是一孩童,朕自然有辦法掌控那邊全局。”皇帝漫不經心道,“母後你且放寬心便是。”

元熙五年六月十六日,皇帝迎娶嘉卉郡主。

近一個月的時間,每日都有宮中女官來教維桑禮儀,不厭其煩的讓她記住繁複的過程。

“明日一大早,寧王便會來接郡主入宮。”女官笑道,“郡主今晚最好将這些再溫習一遍。”

“寧王?”維桑回過神,“寧王來接我?”

“郡主不知是寧王在替陛下籌措這場婚事麽?”

維桑雙手不自覺得抓緊了裙裾,茫然搖搖頭。

“總之,今夜郡主早些睡,明日可累呢。”

入宮前的最後一夜,維桑躺在床上,卻是輾轉難眠。左右是睡不着了,她索性坐起來,命侍女挑亮了燈,研了墨,在紙箋上寫字。

寫了一張,又燒掉;再寫一張……

不知不覺,屋外已有了一絲天亮。她從容擱下筆,躺回床上,過不了多時,卻有侍女進來,輕輕喚起了她:“郡主,該起了。”

她坐了起來,任由人打扮梳妝,換上鳳冠霞帔。

這一身大紅喜服,皆是從錦州帶來的。

阿嫂在很早的時候就開始幫她準備嫁衣,那時她還不知自己會嫁給誰,阿嫂卻繡得極為用心,紅色絲線中并着織金,華美秀麗。她那時迫不及待地試了試,前襟的鳳凰拖着尾翼,昂首欲飛,美不勝收。阿嫂亦是滿意的笑:“将來我們維桑會是最美的新娘子呢。”

維桑對着銅鏡中的自己,又伸出手指輕輕撫摸着鳳凰,輕輕吐出一口氣,不知為什麽,只覺得眼中水澤要漫出來。

“新娘子可哭不得。”侍女笑着替她擦去那絲潤濕,“郡主,咱們出去吧,寧王殿下已經到了。”

鳳冠上的珠簾隐約遮擋了視線,她便順從地扶着侍女的手,走至門外。

肅穆而莊重地迎親隊伍,大約皆是皇帝的禁衛軍,一色銀色铠甲,頭盔上系着紅纓,初晨霧霭中,壯闊至極。

隊伍的最前邊,是她熟悉的身影。

寧王以玉冠束發,腰配玉劍,深紫朝服上金龍張牙舞爪,襯得身姿挺拔修長,面容英挺。他翻身下馬,親自來扶她:“郡主,請上車。”

她立在原地不動,良久,方才把手放在他手中。

他能察覺到她的手在微顫,一顆心失律片刻,終究還是穩妥地将她帶上車。維桑甫一坐定,就伸手撩起眼前珠簾,她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合禮儀,可是此刻……她只是想再看他一眼而已。江載初尚未離開,她觸到他深邃的眸色,一顆心忽然砰砰亂跳起來,心底是難以描述的軟弱與混亂——幾乎想要落下淚來。

他能讀出她的心意,卻只是掩飾起那絲黯然,放下了車簾,深吸一口氣,喝令:“啓程。”

一路行至皇城,車隊行過丹鳳門,最終停在了含元殿前。

文武百官皆候在龍尾道兩側,看着寧王下馬,扶下這位來自川蜀的郡主。

這也是維桑第一次見到這般壯闊的宮殿。

大晉朝五代帝王修築的宮殿,在這晨輝中,一眼竟難以望到盡頭。所謂九重宮闕,千宮之宮,那種氣吞萬裏的氣魄,一時間令維桑屏住了呼吸。

“郡主。”寧王低低提醒了一句,“陛下與太後皆在含元殿。”

她的目光從氣勢逼人的含元正殿上挪開,低低說了句:“好。”

他小心走在她身側,引着她走上龍尾道,身後是長長的禮官隊伍。

龍尾道兩側站滿了官員,維桑用眼角餘光望去,只見烏泱泱一片,各色官服,各色陌生面孔,有些恍惚。

“你看右首那個年輕人,便是元皓行。”許是為了緩解她此刻的緊張,江載初壓低了聲音同她說話。

維桑不為人知地偏了偏頭,目光恰好與那年輕人相撞。

身上仿佛有清淩淩的水流落下來,她的腳步頓了頓。

元皓行……明明年歲并不大,為何這雙眼睛這般鋒銳,仿佛能刺破自己的心事?維桑心中一驚,盡量從容着轉回目光,不經意落在江載初所配的劍上,想了想,方道:“你腰上配的是何物?”

“婚禮用的禮器。”他答道,“是把玉劍。”

“我進了含元殿,你……你會陪着我麽?”她只覺得手心漸漸潮濕,眼前這未知的一切,忽然令她升起懼意。

“我會在。”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秀麗的側顏,嫣紅的薄唇,以及秀挺的鼻子……他一直刻意不在想,今日她穿着嫁衣,是多麽美麗……而他陪在她身邊的時光,卻只剩下這數十步路而已。

他要親手将她,送至皇帝身邊。

從此深宮幽幽,再難相見。

“你會在哪裏?”她的聲音幾乎要哭出來。

“你和皇帝之間。”他胸口一片透涼,“只要你擡頭,我便在那裏。”

郡主入殿,皇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稍稍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苛刻地又一次從頭至尾打量維桑,最終停留在她珠簾後隐約的五官間。雖然已經聽王祜說起過,可是眼前這穿着嫁衣的少女,竟是超出自己意料之外的秀美。她的目光透過那些玉珠,有些羞怯,亦有些安靜地同他對望。

是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

皇帝心中一喜,安然坐着,将目光落在了她身邊的寧王身上。他并沒什麽表情,比起往日,只是臉色略顯蒼白。

唇角笑意加深了數分,皇帝招來身邊內侍,低低吩咐了一句。

兩側官員們魚貫而入,禮官開始宣讀诏書,待到宣讀完畢,文武百官皆跪下,齊呼萬歲。

皇帝慢慢站起來,走向維桑。

維桑亦是伏在地上,這針落可聞的殿中,那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顆心砰砰直跳,就連腦子也是恍惚着的,一副又一副淩亂的畫面四散飄逸。

杏林中和他初遇,深夜的錦州城他拉着自己疾馳在小巷中,大雪紛飛的那一晚,他低下頭,溫柔的親吻自己……

可那些往事之中,大哥、父親、阿嫂,卻一個接一個的走了……戰場枉死的兵士,流離失所的難民,賣妻鬻子的族人……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個正在走向自己的男人!

維桑伏在地上,那一刻,忽然覺得自己的情愛那樣渺小。

紛亂的思緒中,最為明晰的,是肩上的責任,和鋪天蓋地的恨意。

她偏過頭,靜靜等了片刻——果然,寧王感應到她的目光,亦輕輕擡起頭,眼神似在無聲詢問。她的面容平靜,只是暗暗用力咬破了舌尖,血腥的味道霎那間充滿了口腔,心中無聲地滑過三個字……對不起。

終究沖他甜甜地笑了笑,紅唇輕動。

江載初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覺得全身的熱血湧上了腦海,淹沒了自己所有的理智。

百官之中,看到這細微動作的,只有元皓行。

他心中滑過一絲疑慮,照理說,在這樣的典禮中,他們不該這般眼神交彙。他莫名覺得有些不安,卻見皇帝已經站在了郡主面前,笑着向她伸出手:“郡主遠道而來,辛苦了。”

嘉卉郡主慢慢直起身子,順從地将手放在皇帝手中。

皇帝牽起了她的手,轉向衆人,笑道:“衆卿平身。”

百官紛紛起身。

當此時,寧王亦站了起來。

皇帝與郡主離他只有三步之遠。

他大步跨上前,刷的抽出了腰間玉劍。

因入殿之時,百官皆是搜過身,不許攜帶武器,寧王身上配着的玉劍因是禮器,玉質脆弱,自然沒想到會成為此刻的兇器。

——這個舉動太過意外,人人怔住,只呆呆看着中央立着的那三人。

寧王一把推開了郡主,徑直将那把劍插入皇帝後背。

淩厲至極的冷風劃過,皇帝下意識的往旁邊一閃,堪堪避開,肩上龍袍卻已經劃破。

他看到寧王赤紅的眼睛,以及周身散發的戾氣,大喊起來:“救駕!”

禁衛軍這才反應過來,抽出兵器從殿門口奔來。

只是含元殿寬敞之極,他們奔來也需一段時間。大殿裏一片混亂,皇帝身邊的內侍頗為機靈,拿着手中拂塵重重格向寧王手中玉劍。

卡啦一聲,玉劍裂開成兩截。

寧王只是冷冷笑了笑,反手一掌将那內侍擊得飛開,跨上一步,終究還是抓住了皇帝的衣襟。

皇帝看着這個陌生人一般的弟弟,身子開始發抖:“你——你要做什麽?!”

寧王恍若未聞,雙目赤紅,神色極為可怖,右手用力,将手中碎裂的玉劍,嗤的一聲,插入了皇帝的胸腔。

皇帝的身子抽搐了數下,口中噴出一大蓬鮮血,頓時軟倒在地上。

變故來得如此突然,太後尖叫一聲便暈了過去。

而江載初刺出那一劍後,只是呆呆站着,任憑禁衛軍将他拿下,竟是沒有掙紮反抗。

他雙目中的赤紅已經漸漸淡下去,心頭那股邪火也被澆滅,只剩下茫然。

剛才自己是怎麽了?為什麽看到維桑的眼神,耳中聽到低低的咒語聲,他便立刻抽離出了所有的意識,自己做過了什麽?!

禦醫已經趕了過來,查看了片刻,站起顫聲道:“陛下……歸天了!”

江載初低頭看了看自己前襟的血跡,地上碎裂的玉劍……是自己殺了皇帝?

窒息感一層層浮上來,最後湧成巨大的浪潮,将自己席卷其中。

他又怎麽會中了邪一般,以手中玉劍弑殺皇帝?

“中邪”……

腦海中浮現這兩個字,像是被一把鋒銳至極的劍刺進了心髒,江載初下意識的轉過頭去找維桑。

她已被侍女扶起,站在禁衛軍身後,唇角嫣紅,眼神卻同他一樣,有些恍惚。

韓家是巫蠱世家,進京,遇襲,重傷,痊愈,弑君……

仿佛有一根絲線将這一切串接起來。

她一次次地說對不起他,原來如此——

那把無形的劍又被深深送進去,鋒刃狠狠的絞動,将一顆心碾成血肉模糊的肉泥。

他那樣信任她,心甘情願地,将一切都給她。

可原來,她一直在欺騙他。

這個陷阱,是她親手挖下的。

她要他殺了皇帝,這樣不會有人将這一場滔天之禍怪罪在蜀人身上……

她要他……背棄一切,要他将這個帝國推入四分五裂的境地。

這就是他傾心相愛的女子!

他最後一次望向她。

她的眼神終于擡起,與他交錯,沒有笑容,臉頰上分明帶着脂粉,卻神色蒼白如同白紙。

沒有解釋,沒有心虛,什麽都沒有,只有茫茫的一片,死氣沉沉。

悲恸到了極致,江載初只想仰頭大笑,可是渾身再沒有半點力氣。他喉間微微一甜,嗆出一口鮮血,閉上了眼睛。

朝堂上寂靜無聲,人心惶惶六神無主,閣老重臣們面面相觑,竟無一人出來主持這局面。

直到元皓行越衆而出,走至丞相王廷和身旁,低低說了兩句話。

王丞相回過神,走至衆人面前主持大局。先令禁衛軍将寧王押入天牢,又命禦醫看護太後,将嘉卉郡主與一衆女眷送入內殿。

朝堂上留下數位重臣,不過半個時辰,晉朝便推立了最年幼的皇帝。

五個多月的皇子江希逸被立為新帝,由母親妍妃、太皇太後輔政,即日登基。

解決了最重要的帝國子嗣問題,便是如何處置寧王。

後世将這一場議事稱為“元熙密議”,參與者皆是當時朝廷上分量最重的官員。他們推立了新君後,獨獨在如何對待弑君的寧王問題上,兩派意見相持不決。

元皓行淡淡道:“諸位大人,新帝已立,寧王衆目睽睽下弑君叛逆,決不能留着。理應快刀斬亂麻,即刻在獄中賜死。”

簡單的一句話,卻如同一滴水落入滾燙的油鍋之中,刺啦一聲,激起強烈反應。

“寧王敢這般當中行刺皇帝,又怎麽會全無準備?”

“冒失殺了寧王,只怕他西北舊部不答應——便是在京中,景家與他交好,又如何會袖手旁觀?”

……

愈是讨論,便愈發沒個結果出來。待到最後,元皓行皺眉道:“我倒覺得,這次行刺,像是寧王随意為之,并無精心準備。”他頓了頓,“此刻寧王舊部尚未動手,若能一舉将他殺了,他們也無可奈何。待到他們想到營救之法,才會天下大亂。”

一衆官員皆是持重之人,商議之後,依舊決定将寧王押在天牢中,待一一收繳了寧王舊部的兵權,再移交給大理寺行,依律處死。此外,嘉卉郡主尚未同皇帝成親,突遭變故,亦不能視作後宮皇帝家眷,便送回原先驿館處,再做處置。

元皓行後來無數次想起,若是這一場廷議,晉朝大員們聽了自己的建議,史書便會沿着另一個方向書寫。可惜,那時自己資歷尚淺,人微言輕,終究還是改變不了這個時代的命運。

元熙五年六月十六日晚,數千黑甲武士強闖天牢,劫出江載初。

事發後被軟禁的景雲從家中偷出城防魚鑰,在南門同衆人彙合,擁簇着江載初出了京城,一路南去。

景家家主是景雲的伯父景貫,親向新帝與太皇太後請罪,并率禁衛軍出城追擊。

彼時元皓行站在城門口看着那支遠去的軍隊,卻輕輕搖頭,心知已經來不及了。

寧王回京前,皇帝特意将他的舊部打散,以防他擁兵自重。帝國全境,遍布那時的西北軍。卻不曾想,這樣一來,卻方便了他出逃至南方自己的封地——因這一路上,皆能遇到舊部,也能不斷的吸納新軍。

亂象已成,再無可挽回。

已近七月,元皓行卻覺得有些寒意,他靜靜看着城牆遠處飄忽不定的雲彩,忽聽侍衛來報:“嘉卉郡主受了驚吓,在驿館病逝。”

“已死了?”元皓行悚然一驚,他心中還有許多疑團,還想要問問那位郡主。

“太皇太後說她不祥之人,屍身已經火化了……”

元皓行伸手揉了揉眉心,重又望向遠方,想起那一日自己向皇帝建議由寧王迎娶嘉卉郡主。皇帝本已同意,未知周景華在一旁輕輕笑了一聲。

皇帝同元皓行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元皓行道:“周大人有何高見?”

“不,不……”周景華連忙直起身子,擺手道,“我同陛下想得一樣,陛下了卻一件心事,寧王也稱了心呢。”

皇帝臉色微微一凜。

周景華卻用閑話家常般的語氣道,“我離開錦州之前,倒是見過郡主。那時寧王還未赴任,卻已認得郡主。他們言談舉止間,頗為親昵。若是陛下賜了這段美滿姻緣,寧王倒是能遂了心意,可喜可賀。”

元皓行在旁聽着,心底咯噔一聲,慢慢去看皇帝臉色。

皇帝倒笑了:“寧王喜歡上的姑娘,朕倒是有些好奇。”

周景華忙道:“聽聞寧王就是為了讨好這位郡主,才将蜀地的稅率一減再減。”

皇帝依舊在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閑閑一笑:“指婚的事不急,容朕再想想。”

元皓行跪安後,同周景華一道出了後殿。

走至宮門口時,年輕人狹長明亮的目光落在身邊同僚洋洋得意的臉上,卻冷冷笑了笑:“周大人果然好機鋒。”言罷,也不等他反應過來,徑直掀開轎簾走了。

那個時候……雖覺得周景華嘴臉無恥了些,皇帝小心眼了些,卻也決然想不到今日這個局面。

若是能預料到,真該感嘆一句,喜事變為喪事,真正是世事無常。

元皓行眯起眼睛,霧霾中皇城的巨大輪廓如同在海市蜃樓中沉浮,這樣愈壓愈近的風暴中,這個年輕人很清楚,晉朝最為艱難的年代,即将到來。

同類推薦

娘娘帶球跑了!

娘娘帶球跑了!

新婚之夜,她被五花大綁丢上他的床。“女人,你敢嫁給別的男人!”他如狼似虎把她吃得渣都不剩。“原來強睡我的人是你!人間禽獸!”她咬牙切齒扶着牆從床上爬起來。她是來自現代的記憶之王,重生歸來,向所有欠她的人讨還血債。可這只妖孽之王,她明明沒見過他,卻像欠了他一輩子,夜夜被迫償還……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
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
【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