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1)

長風城外,已是深夜。

維桑在營帳之中,聽着遠處戰鼓擂動,忍不住翻身起來,輕輕撩開了幕簾。

主帳燈火通明,将士往來不絕。許是晉軍要有大動作了。

維桑靠在榻上,稍稍閉了閉眼睛,此時江載初應該接到薄姬了吧?那麽,他也應該知道自己已經落到了元皓行手中。

景雲說得很對,她已不能再留在他身邊了,至于阿莊,他如今已經不求旁的,只希望他平安就好。維桑抱膝,裹緊了身上的錦被,心底的寒意一陣陣泛上來,最終湧到喉間,變成一長串難以克制的咳嗽……她連忙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倒了一粒丸藥吞下,簾外忽然有一道清潤男聲:“郡主不曾睡吧?”

是元皓行。

維桑連忙起身,檢查了衣着,方道:“大人請進。”

元皓行依舊是一身白衣,輕袍緩帶,雖忙碌至深夜,卻精神奕奕,并無倦色。

“大人夤夜來此,不知所為何事?”

“難得月朗星稀,又聽聞郡主未曾入睡,便來閑聊一二。”元皓行極有禮貌道,“郡主可願奉陪?”

維桑伸手攏了攏鬓發,笑容溫婉:“自當奉陪。”

兩人皆在案邊坐下,元皓行指尖輕輕敲着桌面,“元某心中着實被一件往事困擾,費盡思量,卻始終不得其解。”

“元大人這般聰慧之人都難以想通,只怕維桑也幫不上什麽忙了。”

“當年郡主入中原之前,是在川蜀便認識了寧王吧?”

“是。”

“若是元某所知并無謬誤,寧王早已鐘情郡主?”元皓行深邃雙眸沉沉落在維桑臉上,笑道,“時至今日,他也不曾忘懷吧?”

維桑靜靜聽着,卻不置可否。

“當年含元殿上弑君一劍,元某事後輾轉思量,都覺得太過意外。寧王擅深謀,且內斂穩重。他若要殺先帝取而代之,絕不會在衆目睽睽下,以玉劍擊之。此法太過意外魯莽,若是不成,寧王被擒,毫無退路。”

維桑略略低下頭,唇角笑意輕忽:“大人焉會不知一個道理,富貴險中求勝。寧王若是不冒險,又怎麽能一擊即中?”

元皓行笑了笑,“那時朝廷勢力此消彼長,暗流湧動,先帝、寧王自然各自有其擁護者。寧王若是險中求勝,就必然布好下招,絕不會任由禁衛軍将他押入天牢——須知即便在天牢中呆上半日,也有被殺的危險。”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我元家世代在晉朝為官,多少也有些人脈和暗線,郡主大婚前幾日,并無收到任何寧王不軌的線報,若說籌謀這樣一件大事,卻沒有絲毫痕跡,我卻是不信的。”

江載初曾在天牢中呆了一日一夜,直到被部下救出。被劫出時,他已被嚴刑拷問,那樣強悍的性子,竟也暈去了好幾回……維桑是頭次聽元皓行說起,怔了怔,眉宇間滑過一絲不忍,卻被他收捕在眼中。

“那麽或許便如大人所說,或許寧王心中喜歡我,因我要嫁給別人,心中一時不忿罷了。”

“這個說法元某也曾想過,可郡主或許還是不了解寧王。以他當時在朝廷的地位,因在關外大敗匈奴,聲名威盛,手中權勢更是煌煌,先帝雖然同他不睦,真正要為難他,卻也是頗難——寧王若真心想要同你在一起,送你來京城路上,大可尋個借口,與你遠走高飛也不是難事。可他偏偏将你安然送來了,可見當時并非意難平。”

維桑依舊不語,神色平靜,唯有長睫垂下,遮掩去此刻心事。

“寧王并非是一個會因一己之私,陷天下于大亂之人。他會這樣做,唯一的可能,便是身不由己。”

“想不到元大人對寧王評價如此之高。”維桑輕聲道,“只是三年前弑君那一劍,內情如何,元大人若要知道,只怕得去問他自己了。”

“若有機緣,自然是會問一問的。不過元某後來想了想,新帝登基,寧王反出,晉朝亂局已成……這樣的局勢中,唯一獲益的,便是蜀地了。”元皓行悠然道,“這三年,朝廷頗有些自顧不暇,若我記得不錯,只怕蜀地稅賦三年未曾催收了吧?”

維桑身子微微一顫。

“若是按照這個思路想下去,寧王弑兄,所有人将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倒的确沒有人再想到曾有這麽一件郡主入宮之事。自然,朝廷的怒火也不會再遷到川蜀去。”

“再者,我輾轉找到了那柄玉劍。那把劍上,自然是有先帝的血,也有寧王在含元殿吐出的那口鮮血。”

“過了近一年時間,竟然很容易分辨出寧王吐出那口血——鮮紅一如當日吐出之時。問過了巫醫,方才知道寧王當時中了一種極為罕見的蠱毒。”

維桑霍然站起,冷聲道:“大人心中既有決斷,何必又來問我?!”

元皓行依舊坐着,心平氣和道:“郡主這般反應,元某心中便更确定了。”

維桑緩緩坐下來,“這件事過了這麽久,元大人追究還有什麽意思?”

元皓行興味盎然地看着她,笑道:“假若元某推斷的一切無誤,時隔三年,寧王竟不殺你,可見郡主在寧王心中所占分量。”

“大人想要以我來跟寧王交換?”

“若說要交換什麽,元某總得先弄清我手中籌碼的價值罷……”

“大人可知我本有機會逃跑,卻心甘情願被抓?”維桑眉眼舒展,如願以償看到元皓行眸色中那絲警惕。

她有意靠近他,壓低聲音道:“大人或許不知道,很快,我對你來說,便沒有絲毫價值可言了。”

元皓行念頭轉得極快,“郡主想要尋死麽?恐怕也沒那麽容易。”

維桑只覺得喉間一陣微癢,不由重重咳嗽出聲,這一陣咳嗽遠比之前的都要厲害上許多,聽得元皓行微微皺眉:“你可是着涼了?”

“稍稍有一些,不礙事。”她的面頰略有些潮紅。

“郡主還是好好休息吧,明日我會讓軍醫給你看看。”他終于站起,徑直道,“不日大軍便要啓程,郡主于我大有用處,身子還是要保重。”

雖然在長風城下不過一日,維桑卻已看出來,晉軍并沒有要全力攻下此城的意思,倒像是在調整戰略,稍事休息。

“你不要這長風城了?”維桑皺眉問道,“我本以為你會強取而下,直搗他的後方。”

“你我能想到,江載初怎會沒想到?”元皓行悠悠道,并未有瞞着她的意思,“我猜寧王在後方給我拉了好幾條防線,只怕一跨過長風城,就深陷泥足,再也出不來了。”

“那你準備怎麽辦?”

元皓行雙手負在身後,深深看了維桑一眼:“倒也不用瞞着郡主——我知道他星夜兼程趕往京城,逼我回兵解圍。可我偏不。”

“他要先發制人,我便讓他先。”他唇角溢出篤定微笑,俊美得不似凡人,“我這邊,只要拖住小景将軍就行了。”

“小景将軍?”維桑眉頭皺得更深。

“哦,你還不知道吧?此次出征,副帥是景貫将軍。也是景雲的伯父,景雲的兵法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如今,景将軍已經率部出發,前去截擊景雲了。”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只要景雲被拖住,那麽寧王那邊,便是,孤軍無援。

原本以為渡過禹河時會受到守軍阻攔,未想到數萬士兵默不作聲地過了河,經未見一個敵軍。水岸邊是低窪之處,為防敵軍留有伏擊,連秀早已四散開騎兵偵查,此刻紛紛回報安全。這一路秘密快速地前行,除了迅速消滅了幾隊無意間撞到的人馬,并未打過一場真仗,這讓連秀心底有些不安。他催馬至江載初身側,問道:“将軍,要休息片刻麽?”

“全部渡河了?”江載初的側臉掩在頭盔內,并不見什麽表情。

“是。”

“上馬!出發!”他握緊缰繩。

“上将軍……”

江載初停下動作,看了他一眼。

只是随意一個眼神,連秀心裏卻打了個突。昨晚沒有接到那位韓姑娘,他便覺得上将軍有些變了,仿佛對什麽都漠不關心。

“上将軍,我覺得——”

“你覺得一直沒有遇到敵軍阻攔,有些古怪什麽?”他的冷靜敏銳到令人覺得害怕。

“是。”

江載初淡淡望向前方,“若是覺得古怪,我們便不用躲躲藏藏往前走了。前邊就是重鎮永寧,去城下一看便知。”

“上将軍,你是說……要攻克永寧?”連秀眼睛一亮。

永寧是京師最後一個屏藩護衛重鎮,他們固然能從一旁的崇山峻嶺中繞過,直插京師,只是這樣未免要多花上好幾天。如今,上将軍若決定光明正大的攻克永寧,便意味着……他們不再躲躲藏藏的急行軍,而是要正式的在朝廷面前露出行蹤。

“若是兩日之內能攻克永寧,消息傳到朝廷,太後和周景華知道我離他們不過百裏,必然急招元皓行回來勤王。”江載初話鋒一轉,“只是我不知道,關寧軍能否在兩日之內,将永寧拿下?”

對于以騎兵速度行進、習慣快速剿滅對手的關寧軍來說,長時間的掩飾自己、不與敵人交鋒,顯然已經忍耐了太久。連秀一聽這話,熱血湧上,翻身下馬後單膝跪地:“關寧軍必不負使命!”

“起來吧。”他揮了揮手,目光眺望北方,仿佛站在此處便能望見那久違的皇城。

他長抒一口氣,心中卻帶着輕微的茫然與失落,若是真的有一刻江山入懷,又如何呢?君臨天下……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麽?

最終将那些寂寥沖散的,卻是耳邊兵馬喧嚣,戰旗高懸,一張張年輕而陌生的臉往前奔襲而過。江載初看着這些年輕的士兵,是他帶着他們踏上了這個戰場,也有許多人從此再不能回到故土。

但他曾許給他們的榮華與榮耀,如今,便帶着他們,奮往直前,一一兌現吧!

兩個時辰之後,關寧軍先鋒已經抵達永寧城門之下。

騎兵們無聲蟄伏在城南的小叢林中,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覺得有些詭異。

隊伍緩緩從中分開,年輕的将軍遠遠眺望青黑色的城池。已是宵禁時間,士兵們正要關上城門,但是依然有人拖家帶口地從裏往外出來,人流中還有許多板車,上邊似乎放着全部家當,倒像是出城避難。

“上将軍,他們這是知道要打仗了嗎”連秀不解道。

江載初靜靜看着城門,“如果知道我們過來,他們就會往北邊逃,而不是在南門。”

城門那邊起了争執,大約是士兵們強行要閉門,而後邊的人流卻還在往前,一時間不肯罷休,幾乎要哄鬧起來。

連秀揚手招來了一個士兵,低聲吩咐了幾句。那人便換上了随身便服,混跡在人群中,往前去了。江載初看着那名斥候的身影漸漸遠去,心底莫名起了一絲不安。他俯下身,輕輕摸了摸烏金駒的鬃毛,心中卻細細梳理了一遍如今的情勢。

正在沉思的時候,那斥候匆忙回來了,“上将軍,将軍,那些人都是出城避難的。說是……說是……”許是覺得這話太過匪夷所思,他一時間有些躊躇。

“說什麽?”連秀有些不耐煩追問道。

“說是匈奴人要來了。”

“匈奴人?”連秀怔了怔,不怒反笑,“你探的什麽消息?”

那士兵頭低得更低,又不敢辯解,只嗫嚅道:“他們都在那麽說。”

江載初目光掠向遠處城池,制止了要發怒的連秀,神容變得異常嚴肅。

“上将軍?”連秀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他們一定是弄錯了。”

“弄錯了?”江載初唇角微微抿起來,狹長明亮的眼睛深處掠過一絲憂慮,“全軍就地休整,等前方确切線報。”

“上将軍,現在看來這座城池還沒有防備,是進攻的最好時間……”

江載初揚了揚手,在部下面前,他從不會展露出絲毫情緒,可是此刻,心底那個想法已經呼之欲出了,他不得不強自按捺下心中的焦慮,問道,“關寧軍後部尚未到的,還有多少?”

“再過一個時辰,騎兵們能夠盡數趕到。”

他輕輕吐了口氣,“連秀,此次出征前神策軍一分為二,留在關寧軍中的大約是八千人,将他們提到陣前,準備作戰。”

“攻城戰用最精銳的騎兵?”連秀疑惑問道。

“只怕用不着攻城了。”江載初平靜道,“連秀,去傳令吧。”

一個時辰之後,全軍趕至永寧城下,江載初往後望去,黑壓壓的士兵就地休息,卻沉默着沒發出絲毫聲音。這是他的精銳之師,平素并不顯山露水,可是戰場之上,卻強悍得一往無前。而此刻,他在等另一個消息,這個消息将決定他的軍隊,是否要去迎擊另一支宿敵。

終于,好幾匹馬從前方回來,黑衣人們一翻身下來,尚未平複氣息,就半跪在江載初面前道:“上将軍,已經探明了。前方确是有一支騎兵正快速而來。流民都在往這邊過來,他們說那是匈奴人,一路殺了不少人,也搶了很多東西。我們留了一半人繼續往前方刺探。”

“匈奴人?”連秀表情僵硬,“他們如何會入關到了這裏?”

引狼入室……江載初心中猜測成了事實,良久,方道,“派使者去永寧城見守将。”

永嘉三年六月。

帝國的亂局到達頂峰。

元皓行、景貫率晉軍由京城潛行至長風城下,本欲趁江載初毫無防備之下奪回重鎮;未想江載初兵分兩路,親自率領麾下精銳騎兵直取京師而去,在離京師百裏之外,突遭變故。

匈奴騎兵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出現在帝國內,一路燒殺搶掠,往南方而來。

而此時,京師皇城內,亦是一片亂象。

紫宸宮內,太皇太後周氏接到各地傳書,臉色鐵青。

丞相周景華額頭上冒出了汗珠,欲要解釋,卻聽上邊重重哼了一聲:“不是說付傭金就足矣麽?!這群蠻荒之人卻四處燒殺搶掠,這樣下去如何收場?!”

“左屠耆王冒曼已派使者傳來訊息,他們已經趕往永寧城了。”

“呵,那這是什麽?”太皇太後将手中奏折往地上一扔,“你自己看!”

周景華膝行上前,捧起奏折讀了一遍,汗珠從臉頰往下颌滾落:“這,這?”

“他們為何分出一支騎兵直往京城而來?!”太皇太後大怒道,“這些匈奴人是何居心?”

“借兵之時約定了酬勞為五萬金,剿滅逆賊江載初,他們便如約出關,我想必是哪裏有了誤會。”

“誤會到南方與北方不分麽!”太皇太後大怒,“你即刻派人去喝止他們不得再行前進!若是入了京畿重地,格殺勿論!”

“是,是!”

周景華正要起身,忽道,“太皇太後,若不是元皓行将大部軍隊讨去南征,我們也不會落到這般左右難以為繼的地步!”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通報聲:“陛下到,太後到!”

太皇太後坐着未動,只是看着小皇帝快步跑來,嘴角露出一絲和藹的微笑。

“皇祖母。”小皇帝行了禮,方才對周景華道,“周大人免禮。”

太皇太後将四歲不到的孩子放在膝上,淡淡擡眸望向年輕的太後,等她問了安,方道:“不須多禮。”

太後不過雙十年華,鬓發如雲,紅唇嫣然,卻如同往常一樣,穿得很是素淡。她望向太皇太後的眼神總是含着一絲怯意,輕聲道,“母後,我帶皇帝來給您請安。”

太後眯了眯眼睛,“你兄長如今在何處?”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太後怒氣湧上來,“你不知道卻還偷用皇帝的玉玺,放你兄長去南邊?!若不是他和景貫帶了幾萬人馬去了長風城,我們又何至于落到這般窘迫的境地!”

太後原本就性子柔弱,素來有些懼怕太皇太後,此時駭得跪在地上,一言不發。

小皇帝見母親跪下,連忙從祖母膝上爬起來,同母親一起跪到地上,“皇祖母不要生氣。舅舅去南方,是孫子同意的。”

眼見這個唯一的孫子眉眼無不肖似自己的兒子,太皇太後聽着孫子稚氣的話語,終究還是心軟了。

“元皓行雖是你舅舅,卻也是你的臣子。”她講孫子招到身邊,平靜道,“以後有記住這一點。”

“是。”

“當年你父皇便是心太軟,将那逆賊當做了弟弟!”想起往事,太皇太後心中的恨意便難以止消。

太後跪在地上,含元殿那一幕仿佛還在眼前,她愈發不敢說話,将頭沉得更低。

“周大人,你以陛下的名義發急诏給元皓行,令他立刻班師回朝,勤王救駕!”太後想了想,“诏書并發金牌,若是不回,以欺君罪論處。”

周景華微微一喜,忙道:“是。”

“匈奴騎兵你務必與他們首領聯系,不得再靠近京畿重地。”太皇太後囑咐道,“事成之後,女子玉帛金銀,哀家自不會虧待他們的。”

永嘉三年發生的種種事端中,最為影響深遠的便是這一樁。

晉朝太皇太後周氏主政,朝中大小事務由其親侄周景華主持。趁着禦史大夫元皓行及兵部尚書景貫南征之時,周景華獻策,以匈奴左屠耆王冒曼部下近十萬人為傭兵,酬以金銀玉帛而入中原,意圖剿滅江載初之亂局。太皇太後以為然,引匈奴人入關。未料匈奴人入關後,撕毀與晉朝的協議,大肆掠奪,無惡不作。一時間北部中原流民失所,烽火連連,史稱“永嘉胡亂”。

而當此時,江載初也好,元皓行也好,卻對此事一無所知。

帝國的亂局,到達了頂峰。

此時永寧城外,正式探明了确實有匈奴騎兵後,江載初索性不再掩飾行蹤,列陣于城下,等待使者從城內回來。

城頭火把将半邊夜空都照亮了,巋然未動的城門漸漸裂開一條縫,三騎馬從城門中疾馳而來,臨時搭建的主帳中江載初聽到侍衛來報:“上将軍,派去的使者回來了!”

“見到宋安了嗎?”江載初注視着底下站着的使者,許是因為急急趕來報信,他的風帽尚未摘下,面目掩在陰影中,叫人看不清樣貌,“前線逃回來的難民情況如何?”

使者嘆了口氣,并未回答,只是緩緩摘下了風帽。

一張頗經風霜的臉,兩鬓都已斑白,卻雙目炯炯,望着江載初,神容複雜。

“宋将軍?”江載初刷地站起,“你——”

當年含元殿一劍,洛明帝薨,江載初被老部下們劫出了京城,這一場動亂之後,朝廷上下亦是經歷了一次大清洗,大半年輕将領一意追随寧王,反出朝廷,留下的那些,自然是對皇帝忠心耿耿的,其中便包括這位宋安将軍。

江載初始終記得那時宋安還是小小江陵郡的太守,而彼時自己同部下率領的皆是戰場上錘煉而來的精兵,原本以為攻克江陵十分簡單,未想到便是這座小小城池,困了大軍足有五日。直到孟良引兵從西北而來,方才破城。

宋安也因此名噪天下,守城雖敗,敗而猶榮。

此次江載初派人與他商談,本并未抱多少希望,未想深夜,他竟有膽量親至敵營。

“寧王開口便詢問流民安危,宋安心中感佩。”宋安并不對他行禮,只冷冷道,“匈奴入關,茲事體大,不得已之下,宋安只能親至此處,與寧王面談。”

他一口一個“寧王”,江載初也不生氣,只道:“如今北面情勢如何?”

宋安深吸了一口氣,鬓發更是染白了一層,嘆道:“慘絕人寰。”

江載初面色一沉,雙手無聲捏成拳:“将軍請細說。”

“我已問過數批流民,他們原籍為涿郡、上谷郡、漁陽郡等九郡,據他們所說,匈奴騎兵所到之處,無不被屠城掠奪……如今兵鋒直指永寧,只怕明日午後便到。”宋安微微閉上眼睛,能逃出的大多是富庶之戶,家中養着馬匹。那麽更多的普通人家,只怕已經被滅戶。

“此外,我還接到了朝廷的急令。”宋安嘴角驀然露出冷笑,“命我打開城門,迎匈奴騎兵入城,共同剿滅叛逆。”

營帳中沉默下來。

江載初着實覺得這件事像是一個笑話,若是在前一日,有人告知他朝廷會引匈奴入關來剿滅自己,他必然覺得太過荒謬。

可如今這件事真正發生了。

明明是針鋒相對的敵人,此刻一樣的無話可說。

宋安沉默了許久,終于克制不住,仰頭大笑,可笑聲中卻藏有難以消解的憤懑。

“将軍準備怎麽辦?”江載初靜靜看着他,問道。

“我大洛朝立朝百年,死于蠻夷刀下百姓不計其數,年年以我中原女子、玉帛金銀供奉匈奴,方才換回片刻和平。洛朝受此屈辱已數十年,也素知匈奴人生性狡詐,無禮儀之教,入關之後又怎肯遵守約定?朝中太皇太後與周相怎麽如此昏庸!”宋安咬牙道,“我父兄皆是關外守将,死于匈奴人之手。宋安此生,為國為家為民,也絕不能放匈奴人入永寧關!”

江載初眼神微微一亮,心中一塊大石緩緩落下了。

宋安與他目光接觸,不閃不避,昂然道:“寧王,情勢如此,宋安為黎民蒼生,誓要剿滅匈奴賊寇,換我中原平安。你須知,并非是我懼你,不敢與你一戰!”

江載初繞至案桌前,低聲道:“将軍大義。”

“朝廷昏庸無道,宋安願……”他頓了頓,咬牙跪下道,“宋安願請将軍入永寧城,剿滅匈奴!”

夜風吹得燭火明滅不定,江載初自上而下看着宋安堅毅的眉眼,伸手将他扶起,旋即傳令:“關寧軍何在?”

傳令兵小跑而去。營地上方命令漸次傳遠:“全軍上馬,即刻進城。”

夜色之中,關寧騎兵們翻身上馬,動作整齊劃一,馬蹄聲清脆如同雨落。

連秀看着城池的吊橋開始落下,卻難掩憂慮。

“上将軍,你真的相信宋安嗎?萬一這是個陷阱,他騙我們進城,再來個甕中捉鼈……”

“連秀,我出征匈奴的時候你尚未跟着我吧?”江載初打斷了他的話,語氣甚是平淡。

“是。”

“你也未到過我朝與匈奴邊界之地吧?”

“是。”

年輕的上将軍神色平靜:“若你去過那裏,當可知道但凡匈奴人掃蕩而過之地,妻女淩虐,男子枭首,野墳幢幢,血腥之氣一年不盡。那種恐懼,是作不了假的。”

連秀注意到兵營後邊那幾個平民,在宋安來此之前,只怕上将軍已經親自審問過了。目光重新落在這個神容寧靜的年輕男人身上,連秀臉上多了一絲敬佩。上将軍心思如此缜密周全,可見他能在逆境中重起而居高位,确實是旁人所不能及。

“宋安已将兵符交給我,他在城內的人馬,便歸你統制。”江載初在暗夜中凝望着此刻看來安靜的城池,伸手喚了無影,“帶上你的人,去北門候着。”

無影的身影尚還在望,宋安快馬趕來,氣喘籲籲道:“寧王,北方流民還在不斷湧進,城池工事還有哪些要加強?您随我去城頭看看?”

江載初攥住了缰繩,嘴角抿出一絲淡笑來:“宋将軍,打完了匈奴,你又如何自處呢?”

宋安一怔,匈奴騎兵即将兵臨城下,國難當前,他一咬牙便去見了江載初,可是打完了匈奴呢?周相與太皇太後得知了自己所為,必然不肯罷休。

“宋将軍便蓋上印,快馬送回京師,就算是給朝廷一個交待吧。”江載初悠然遞了一張信紙過去,笑道,“如此,你我都可安心。”

宋安接了過來,借着火把一看,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信是以永寧守将的名義發出的,彈劾周氏一族挾天子而引外敵,言辭極為不敬,可想而知,一旦送入京城,自己便被劃為逆黨,再無商榷餘地。

“宋将軍?”江載初許是看他躊躇,淡淡一笑,“你若不願,我也不會強逼。只是抗擊匈奴一事我卻是不敢拖沓,與立場不明之人并肩抗敵太過危險了。”

宋安低頭沉思片刻,苦笑,如今自己也沒了選擇餘地,江載初的人馬開始進城,遲早是要傳到朝廷中去的。

他翻身下馬,跪下道:“便依殿下所言!”言罷便從懷中掏出印章,又拿馬刀劃破指尖,直接便拿血塗抹上印章,印下官印,遞給江載初。

江載初接過來,随手遞給了侍衛,只是淡淡看着他,并不開口讓他起來。

宋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适才給自己留下的印象皆是假象,什麽民族大義、天下蒼生,只怕自己在出城那一刻,他就籌劃好這往後的每一步了。

“這世上早沒有寧王了。”馬上那人冷冷道。

此刻分明沒有觸到他的目光,卻被凜然而起的氣勢震懾到,宋安自認并不是一個膽小的人,後背卻出了一層冷汗,他意識到自己哪裏說錯了,忙道:“是,上将軍。”

“起來吧。”江載初臉色溫和了許多,“城內工事你與連将軍商量,流民若是城中容納不下,則打開南門,讓他們去後方避難。”

宋安表情略有些驚疑不定:“如何擊退敵寇,守住永寧,還請将軍決斷。”

“若要擊潰匈奴,唯有一個方法。”江載初目光遙遙望着北方,神容肅然,一字一句道,“正面迎擊。”

此時的陳留郡,戰旗獵獵,兩軍隔河相望。

景雲望着對面的那面帥旗,一模一樣的“景”字,微微有些晃神。

對陣的是他的伯父,撫養他長大、親授他兵法武藝的伯父。

年幼時,是伯父每日送他入宮中,作為皇子的伴讀,陪着寧王練習武藝、操練兵陣。成年後,作為寧王副将同他在沙場歷練,當真親如兄弟。新帝登基,明知寧王地位尴尬微妙,他執意陪着主上去了川洮。

洛朝文看元家,武看景家,彼時元家已将女兒送入宮中為妃,立場已明。那時伯父官至兵部尚書。雖知侄子這樣緊随寧王于家族不利,只道:“武士之心,在忠一字。”竟允許了他固執的請求。

而後便是含元殿上驚變,景雲偷了城門魚鑰,随着江載初反出洛朝。那一晚伯父追趕他們至城外,其實已到弓箭射程之內,伯父又是出了名的神箭手,能拉開百石的強弓,可最終,箭支卻射偏在他的身側,他知道伯父終于還是放了自己一馬。

回頭望一眼,兵馬嘶動間,那條來路,終于已經徹底斷絕。

一路血戰至南方,景雲收到消息,伯父已在祠堂将自己除名,老人家辭去了朝中一切官職,上書“景家子孫有愧,不再入朝為将”。

那一日在南方已是深秋,日子卻冷得仿佛寒冬。他收到那紙書信,默然不語,只是去了庫房擦拭那套已有破損的盔甲。

江載初深夜找到他,淡淡道:“後悔嗎?”

他搖頭,并不後悔,卻也難抵此刻心中對家族的愧疚。

江載初神容平靜:“阿雲,你伯父說景家子孫無臉入朝為将。日後改朝換代,你便是景家家主,舊朝之事,還有誰記得?”

他至今能回憶起江載初平淡的話語下隐匿的鋒芒與霸氣,如同帝王一般,給他許下了承諾。而對此,景雲沒有絲毫的懷疑,他是能做到的。

一路披荊斬棘到了今日,他不懼任何硬仗,卻沒有想到,元皓行将伯父重新請了出來,與自己在戰場上敵對。

于忠,他絕不能背叛上将軍。

于孝,他又怎能對長輩執起劍鋒?

“景将軍,咱們對峙了半日了,為何不見對岸有動靜?”孟良有些不耐煩地抓了抓頭發,“他們打的什麽主意?”

“他們拖住我們,不需戰,就贏了。”景雲低頭看着輿圖,揉了揉眉心。

“這老賊……”孟良脫口而出,轉瞬想起了景雲與他的關系,讷讷道,“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

“無事。”景雲擺了擺手,輕聲道,“我伯父用兵最為正道,若要贏他,需得想個妥當的方法才好。”

“可現在是他們不同我們打。”孟良心中憤懑不已,“但凡咱們往前挪上一挪,他們卻又跟上來了,甩都甩不掉。”

景雲心中憂慮的正是這一點,洛軍雖不攻打,卻拖慢了自己的行軍速度,只怕上将軍抵達皇城之下,獨木難支。

“的确不能拖下去了。”景雲心中主意已定,“請諸位将軍來我營帳,我軍即刻拔營。”

此時在南岸望向北岸,卻見楚軍營帳燈火通明,兵馬調動聲喧嘩,主帥營帳中,斥候不斷來報:“将軍,對岸兵馬調動,正在拔營,方向是往西行進。”

景貫捏着花白的胡須,目光落在陳留郡西北部,那是丘陵山地,極難行軍,他居然領兵往那裏走!

“将軍,依我看景雲是為了繞開陳留郡城,防止我們前後夾攻,才特意繞走山路。”謀士緩緩道,“他們急着與江載初會合,只怕是再也拖不下去了。”

只是這樣而已嗎?

景貫不語,這三年屢屢聽聞侄子戰場上捷報,也知他長進不少。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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