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2)
信,自己一手調教出的景雲會這般簡單粗暴地解決眼下的問題。
“将軍,咱們跟不跟?”副将着急道,“半日時間足夠他們進入丘陵腹地,我軍卻還要安排渡江,若是不跟上,只怕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轉瞬,老将軍心中有了決斷:“搭建浮橋,征調民船,全軍渡河。”
“景将軍,為何不在敵軍渡河時攔截攻擊?”
“你以為他會沒想到嗎?”景雲站在暗處的高地,淡淡道,“我這個伯父打仗,出了名的後發制人,那些樓船裏邊必然裝了他最為得意的火炮。數量雖少,殺傷力卻十分驚人。他便是瞧準了咱們沒有這個,才敢這般大模大樣渡江。”
孟良懊惱道:“就讓他們這麽過來嗎?”
景雲不動聲色:“走吧,也莫要讓他們久等了。”
一行人輕車簡騎離開了陳留郡城,身形淹沒在黑暗之中。
江上船只往來不絕,到了天亮之時,終于将士兵運送完畢,景貫老将軍喚來親衛,前去二十裏外的陳留郡城送急信,命郡守開城門,部隊随即拔營。
一個時辰後,先鋒軍已抵達陳留郡城下,仰望高高的城池。
晨光之中,郡守卻并未将城門打開。一名軍官騎着快馬從洛軍隊伍中掠出,手中高高舉着軍令,前往交涉。
那名軍官駐馬在吊橋下,仰頭望向城池上方,忽見明晃晃的箭如野獸利齒般出現了,不禁愕然:“景将軍的命令你們沒有收到嗎?”
“哪位景将軍?”城頭有人大聲嗤笑,“我們只認這位景将軍。”
話音未落,城牆易幟,篆刻的“景”字獵獵揚起,卻見一個黑甲執箭的身影出現,年輕的眉眼堅毅沉着,淡淡低望:“回去告訴你們主帥,陳留郡守早已臣服我軍。你們要戰,便來戰!”
仿佛是為了此話留下注腳,城牆兩翼兩支騎兵正逼近而來,赫然便是之前所說“繞丘陵而走”的隊伍。
景貫看着城頭變幻的大旗,幾乎在瞬間,就意識到自己中了侄子的圈套。
也難怪這幾日他走得不急不緩,原來是早已與陳留郡守暗中有了勾結,在他以為能和陳留守軍前後夾擊時,被反将了一軍。
“這小子,這幾年倒是長心眼了。”景貫遙遙看着侄子城牆上的身影,心中浮起的感情極為複雜,不知是欣慰,抑或是憤怒。他手中握着缰繩,沉思了片刻,喚來副将,輕描淡寫道:“那便攻城吧。”
“将軍,不會中了圈套吧?”
“中軍攻城,左右兩翼與敵軍騎兵列陣對峙。”景貫道,“他既然要與我們一戰,我便陪着他耗時間。”
即便三面重圍,他也不擔心。
因為洛軍不用大敗敵軍,只要拖住他們,切斷了他們的供給,便是立于不敗之地。
後軍之中忽然有人快馬趕來,老遠就在喊:“景将軍,元大人的密信!”
景貫甫一接到那密令,心中便是一凜。那紙以指甲蓋大小的金泥封印,應是元皓行不離身的那枚戒指印下的,可見事情緊急,元皓行根本沒時間以軍令行文。
封印被撕開,素色紙張上只有簡短一行字:匈奴入關,停戰。
景貫以為自己看錯,又讀了兩遍,方才确認了信中內容。
“元大人說,請景大人務必以大局為重。”
“匈奴入關……如何入關?又怎麽會入關?”一時之間,饒是想破了腦袋,這位耿直清白的大将軍卻也沒有想到個中原因,只是元皓行的命令,他已讀懂了。
景貫當年曾經随同先帝親征,與洮侯世子并肩死戰,方才護得皇帝安全入關,自然知曉敵人的兇惡。莫說關內諸軍戰力本就不如骁勇好鬥的匈奴人,加上如今天下四分五裂,能否應對這場突如其來的戰事,皆是未知。
安內必先攘外。
為了将外虜驅逐出中原,恐怕他們還必須和此刻的“敵人”聯手。因為當世唯一可與匈奴抗衡的,也只有當年的“黑羅剎”江載初了。
老将軍長嘆了口氣,下了最後一道軍令。
半盞茶後,陳留郡城牆上,孟良疑惑道:“他們不是要攻城嗎?怎麽這般磨叽?”
黑壓壓的敵軍中,卻忽然起了一面素白大旗,上無一字。
大旗立起之時,敵軍齊齊下馬,盔甲摘在手中,就地休整。
“怎麽回事?”孟良大喜,“停戰不打了?那咱們正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景雲慢慢鎖住了眉頭,身後侍衛疾奔而來,将上将軍的密令傳至他手中。
他打開一看,眉宇間盡是愕然,旋即制止了同僚:“全軍傳我的命令,停戰!”
長風城下,韓維桑在洛軍中被囚的數日,日子過得很是悠閑,只是風寒一日比一日重,元皓行也遣了大夫來看,最後也不過開了些清肺祛痰的藥物。
“郡主,大人請您立即過去一趟。”婢女掀簾而入,“這邊的東西,奴婢會收拾好,随後便送來。”
韓維桑有些愕然,卻見婢女已經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只能滿腹疑惑地去主營。
她與元皓行相處已經有半月了,見慣了他如沐春風、舉重若輕的樣子,主營內,這個臉色鐵青、深瞳中怒火滿盛的年輕男人,令她覺得有些意外。
他見到她,只簡單問道:“會騎馬嗎?”
“會。”
“跟我走吧。”他大步走向營帳口,侍衛隊早已整齊候着,牽上兩匹馬。
韓維桑默不作聲地打量這隊騎兵,僅僅從這沉默的氣勢、無聲的殺意來看,她便知道這必然是元皓行身邊最為精銳的親衛隊,可他們要護送元皓行和自己去哪裏呢?
馬亦是極難得的大宛駒,疾馳出數十裏,元皓行放緩了速度,行至她身側,問道:“需要歇一會兒嗎?”
“不用。”韓維桑回望長風城,心知自己在去向北方。
“不問我去哪裏嗎?”跨馬疾馳下,此人的風儀竟未見絲毫淩亂,玉簪束發,輕袍緩帶,氣度清貴難言。
“我問了大人就肯說嗎?”韓維桑淡淡一笑,“我只是覺得奇怪,大人派景将軍截擊景雲,卻又半途而廢,不覺可惜嗎?還是說,北方出了什麽變故?”
這年輕女子敏銳得可怕,念頭如電閃一般劃過,元皓行已經掩去了之前的震怒,清俊的臉上唯有從容:“不錯,是有了些變故。”
韓維桑微微蹙眉,北方的變故……莫非江載初已經攻破了京城,逼得元皓行率軍勤王?可他卻沒有帶上大軍同行……或者,江載初戰死,元皓行已不用留在後方坐鎮?這個念頭湧上心頭,韓維桑只覺得自己渾身發冷,手上的力氣正在慢慢消失,幾乎要從馬上滑落下來。
元皓行适時地伸手扶了她一把,聰明如斯,立刻猜出了她心中的想法,沉聲道:“江載初好好活着。”頓了頓,又道,“現在,他的命比任何人的都重要。”
韓維桑心中一定,安靜地望着他,眸中驚慌之意一除,立時顯得黑白分明,清澈之至。
元皓行忽然覺得與眼前這個女子說一說,倒也無妨。
“匈奴騎兵已經入關。”他薄削的唇中吐出這幾個字,飛揚的眉梢間,卻帶着淡淡的肅殺之氣。
韓維桑疑心自己聽錯了,勒住馬缰,脫口而出:“什麽?”
“想不到吧?”元皓行伸手揉了揉眉心,遮去了此刻的表情,輕聲道,“我也沒想到。”
“定是元大人不在京中,才有人這般迫不及待,想要分權吧?”韓維桑嘆氣道,“只是匈奴人……呵,真是引狼入室,引火***。”
引狼入室,引火***。他自從得知了這個消息,心頭輾轉的,便是這八個字。心中固然自責太過大意,竟然未讓人死死盯着周景華,卻也感嘆,這世上真有這般的蠢人,便是要搶功平亂,卻也總要思量一番,請來的幫手究竟是何人。
“現北方形勢如何了?”韓維桑正色問道。
“北方精銳被我抽調至此,現在……那邊剩下能抵抗的軍隊,只怕就是寧王帶去的整編之後的關寧軍了。”他思及此處,心中十分焦慮,只是面上淡淡的,“我還不知寧王此時會作何打算。”
韓維桑擡眸望向遠方,聲音平靜,宛若說着家常之事:“他素來是最識大體之人,元大人心中怎麽想的,我想他也會怎麽想。”
元皓行身子微微一動,無聲望向韓維桑,眼神閃爍。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在想三年前,他便是不管不顧地反了。”韓維桑嘴角微彎,笑意清淺,可眸色卻是清冷的,低聲道,“可那不是他的本意。”
話音未落,她伏在馬上,重重地咳嗽起來,難以自已。
元皓行看着她瘦得幾乎能被折斷的身影,眸色複雜,良久,輕聲道:“周景華向匈奴借兵入中原,匈奴人一入關便毀了約定,分為兩支,一支直撲南方富庶之地,另一支則直入京城而去。太皇太後帶着皇帝,已經棄城而逃了。”他一字一句說道,深琥珀色的瞳仁中泛着難以言說的冷瑟之意。
“他們就這樣把京城拱手相讓了?”韓維桑駭然道。
“此刻還不能得知那邊戰況如何。”元皓行抓着手中缰繩,指間用力,可見手背青筋。
“大人帶着我,是要拿我同江載初交換條件,請他救下皇帝嗎?”韓維桑已然明白前因後果,不禁苦笑。
元皓行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我不值大人辛苦帶我北去。”韓維桑躊躇片刻,“他也斷然不會為了我一人,用天下交換。”
“郡主值不值得,只怕不是由你說了算。”元皓行悠然揚起下颔,“你可知這三年的時間,楊林為何能在洮地只手遮天?”
韓維桑心髒漏了一拍,揚眉望向元皓行,皺眉道:“我侄兒年紀幼小,無人照應,被權臣掌控,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那郡主知道為了控制楊林,寧王又在洮地布置了多少暗線嗎?”
她的胸口如遭重擊,臉色驀然間變得慘白。
“你是說,江載初在扶持楊林上位、逼宮,引我主動去找他?”韓維桑喃喃将這些話重複了一遍,只覺得望出去一片茫然,一時間不知身處何處。良久,只是閉上眼睛,慘然一笑:“可我并不值得,他這樣費盡心機。”
“為了你走投無路的這一日,寧王可是籌措了三年。”元皓行悠悠道,“你說,你值不值得呢?”
接下去的數日,元皓行快馬兼程趕往北方,倦極之時,便就地搭起帳篷,睡上兩個時辰便又趕路。
這一路的情況越發令人擔憂。
越往北走,便遇到更多流民。元皓行親自詢問過難民們,卻得不到确切的情報。
有人說皇帝太後已被匈奴人抓了,京城也被一把大火燒了個精光,也有人說軍隊前去勤王,阻擋住了部分匈奴,他們才能跑至此處。這其中大部分的訊息皆是以訛傳訛,自然不可相信,可唯有一點是确認無疑的——太皇太後攜着小皇帝,果然已經棄守京城了。
這一日他們已趕到禹河邊,河上架起的浮橋亂糟糟擠滿了難民,不時有人尖叫着墜下水去。元皓行在河邊已休整了一個時辰有餘,韓維桑抱膝坐在樹下,神色恹恹,不知在想什麽。
“郡主的病一直未見好嗎?”他沉吟片刻問,“現在又不适了?”
許是因為連日趕路,她更見消瘦,淡淡道:“無妨。”
“寧王在禹河對岸的永寧城與匈奴對峙,若是行程順利,後日就能見到他。”元皓行仔細觀察她的神色,“郡主到了永寧,當可安然休息。”
韓維桑怔了半晌,想不到,如今他們離得這樣近了。
“他知道……你要去見他嗎?”
“在等寧王回信。”元皓行直言不諱,“當下這種情形,他也不得不見我。”
她重将臉埋進雙膝之間,再不言語。
前去探路的侍衛還未回來,倒是有幾戶剛剛從對岸過來的人家尋了個地方坐下了,就在離韓維桑不遠的地方,開始分食幹糧和水。
“老丈是從哪裏過來?”元皓行主動與其中一位年歲頗大、面容威嚴的男子攀談起來,“對面情勢如何?”
“老朽帶着這一大家子,是從涿郡避難而來。出城時,上谷郡和漁陽郡都已經破了……唉,匈奴人真是牲畜不如啊,足足燒殺了兩日兩夜,奸淫擄掠不說,還把孩子挑在槍尖上取樂。”許是想起了那些殘酷的畫面,老丈打了個哆嗦,搖頭道,“唉,幸而逃了出來,聽說涿郡也是被毀了。”
“老丈一路過來,洛軍沒有抵抗嗎?”
“先時沒有,好幾個郡守一聽是匈奴人來了,城中守軍又不多,便都棄城跑了。”老丈嘆道,“只到了永寧城,咱們才打了個勝仗呢。”
一說起這個,周圍又有些人圍過來,七嘴八舌道:“是啊是啊!咱們都是親眼看到的!那位将軍帶着騎兵與匈奴人對陣,就在離永寧城不遠的那塊平地上,從早上一直打到下午,把那幫畜生都給打蒙了!別的郡要不棄了,要不閉着門,只有永寧城将我們收了進來,将軍還跟我們說,若是還不放心,可以出城再往南方躲躲。終有一日,他會替我們收複故土。”
元皓行安靜聽着,嘴角微微一勾:“哪位将軍?”
“就是……就是……”人群安靜了一瞬,仿佛這問題頗為為難。
“就是那位上将軍。”忽然有人道,“之前朝廷說他是大逆賊,如今我是不信了!”
周遭又是靜了一瞬,響起一陣附和之聲。
“是啊!朝廷都不管我們了,也就上将軍還顧着我們!”
“那麽多郡城沒有一個肯收留我們,只有永寧城開城門,上将軍說我們可以去他的封地,直到匈奴人被趕走……”
“皇帝都跑了,哪還顧得上我們……”
韓維桑不自覺地去看元皓行的表情,他的嘴角微抿着,其實看不出喜怒,眉眼沉靜得如同一幅上好的山水佳作,只是深瞳中不知掩藏了什麽思緒,只讓人覺得深遠。
探路的侍衛說話間便已回來了,低低地在元皓行耳邊說了幾句話,元皓行便站起來,朝衆人拱手道:“老丈,我們先行趕路了。”
“你們,你們這是往北方走嗎?”老丈驚疑道,“那邊去不得啊!”
元皓行卻沒說什麽,只笑了笑,往浮橋走去。
“看來寧王已經同匈奴人打過一仗了,倒是收攏人心的好時機。”元皓行淡淡道,卻不知是不是說給韓維桑聽的。
韓維桑腳步一頓,側身望向身邊神情從容的男子,緩聲道:“韓維桑雖是女流,卻覺得大人這句話錯了。”
“哦?”
“所謂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當此國難,皇帝已南逃,如今在浴血奮戰的,只有一個江載初。大人卻只用權術之道揣測他此刻所為,未免太小人之心了。”
元皓行臉色微微一沉,淡聲道:“未想到郡主卻是寧王的知己。”
“我并非他知己,他也恨我入骨,只是他那個人,只怕我比你更了解一些。”韓維桑微微一笑,舉目望向遠處茫茫人群,那些不安、驚恐、悲恸一一收入眼中,“我素聞元家忠君,我卻以為,忠君更應忠天下。”
她擡手攏了攏鬓發,心中無限涼意:“都是江家的天下,大人何必這般執着……”
都是江家的天下……元皓行卻是心中輕輕一震,面上卻未露端倪,只道:“上将軍已在永寧等候。郡主,咱們趕路吧。”
離永寧城還有十多裏的時候,空氣中竟也彌散開一種古怪的味道,仿佛是血腥氣,又像是殺意,濃烈得胯下駿馬都感受到了不安。
元皓行離開已經足足有半日了。在這樣的兵荒馬亂中,他竟還能找到城外一座極為妥帖隐蔽的院落,讓韓維桑先行住了進去歇息。
一路風塵仆仆,日夜兼程,直到此刻才能沐浴休息,侍女替她輕柔地擦着頭發,又端上了一碗銀耳羹湯,放下之後便悄然退開了。
他就在離自己不遠的那座城池裏,此刻元皓行一定已經見到他了……韓維桑心中卻略有些把握,元皓行暫時不會将自己交出去,畢竟,他手中可用的籌碼不多。
“郡主,元大人從城中回來了。”
韓維桑連忙站起來,一頭長發來不及梳理,便簡單束了束:“帶我去見他。”
元皓行亦換了身衣裳,神清氣爽地坐在書桌後,低頭看着輿圖正在沉思。
“大人見到上将軍了嗎?”韓維桑不欲再與他兜圈子,徑直問道。
元皓行擡了擡頭,若無其事地繼續将目光落到桌面上,涼涼道:“郡主當心着涼,否則我不好對寧王交代。”
“韓維桑只是來問一句,大人準備将我交還至他手中嗎?”韓維桑眉梢微揚,伏下身的時候,只覺得涼意要滲透過胸腔,再難克制。
“交還是要交的,不過不是現在。”他用平淡的語氣道,“寧王出城去了,我并沒見到。”
“這些話,維桑想了一路,到了此刻,也不得不說了。”她依舊伏着身,不讓他看見此刻自己的表情,聲音卻極為鄭重,“請大人不要将我送回他身邊。”
元皓行手中的筆頓了頓,極自然地擱下,走至案桌前,親自将她扶起來,笑道:“你既然這般說,必然有了說服我的好理由。”
“大人欲要和他聯手,驅除匈奴,對嗎?”韓維桑雙眸灼灼地望向他。
“是。”
“對于外敵而言,他是一柄不世出的利劍,無人能擋其鋒芒,是嗎?”
“是。”
“那大人可知……我是什麽人?”韓維桑忽而輕笑,笑容卻極慘淡。
元皓行從未見她這樣自棄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動,卻不再追問下去了。
“利劍若是沒有合适的劍鞘,終日纏在泥污油布中,終有一日,也是會鏽的。”韓維桑收起了那抹笑,長睫深瞳中,帶着難掩的黯然,“元大人,你若要收複故土,便不能将我送回他的身邊。于他而言,我……從來皆是不祥之人。”
許是在琢磨她這句話的含意,元皓行微微皺了皺眉,門外忽然有人道:“大人,寧王已經來了!”
韓維桑一驚,直直望向元皓行。
他反倒舒展了眉眼,掩去心事,重新望了韓維桑一眼,右手一拂,房間左壁豎着的那博古架緩緩打開了,露出黑漆漆一個暗室。
韓維桑立時會意,閃身躲進去,博古架剛剛複位,門已經被推開了。
她屏住呼吸,從牆面上那一絲縫隙間望出去,視線撞到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髒似在瞬間停止跳動。
江載初剛從戰場上巡視回來,一身戎甲尚未卸去便趕至此處。
進門之時,帶來一股淡淡血腥的味道,元皓行早已嗅到,眉心微微一蹙,起身迎道:“寧王,三年不見了。”
江載初冷冷笑了笑,略去一切應酬話語,沉聲道:“左屠耆王剛出京城,揮軍南下,至此大約還有十日。”
元皓行亦慢慢将笑容抹去了:“不是剛打了一場勝仗嗎?”
“匈奴的前鋒,不過萬餘人,贏了也沒什麽厲害。”江載初淡聲道,“待到他們兩軍會合,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手中八萬人,如今停在陳留郡。以陛下的名義令各地勤王,總還能征十萬人。”元皓行明白他的意思,爽快道,“寧王你呢?”
“景雲手中十萬皆是精兵,我這裏還有六萬人。”江載初指間扣着瀝寬劍鞘,“便是全部。”
即便是江載初在朝中為親王時,這兩人也并無多少交道可言,遑論後來反出,兩人更是宿敵。可是此時,不用多言,彼此也都明白了心意。
“匈奴騎兵正不斷從平城等關口入關。若是不截斷源頭處,一味被動圍堵,便是殺不盡的外敵。”江載初輕舒一口氣,“若是元兄無異議,不如便請景雲、景貫兩位将軍攜手,收複平成關口。”
元皓行沉思片刻,道:“他二人不過與平成關口數百裏之遙,當可托付。如此,你我便皆下令吧。”
江載初一點頭:“如今永寧是抵禦匈奴由北往南的第一道重鎮防線,不知在十日之內,元兄能為我籌措多少人馬?”
元皓行淡淡一笑:“籌措兵馬不難,難的是,如今我找不到皇帝。”
“我若替元兄找到了呢?連同太皇太後、太後,以及朝中數位大人。”江載初不動聲色道,“到了那時,他們可不如元兄這般好說話。”
“亂世之中,寧王手中有兵,又有何懼?”元皓行道,“至于亂世之後,天下誰主沉浮,元某尚不敢定論。”
江載初定定看着這個男人,他的風儀如同三年前一般,美好得令人難以移開目光。可這般風姿之下,此人智謀之深遠,心智之堅定,足以讓自己心生警惕。
“出兵之前,我便一直在想,若一切順利,在長風城下抄你家底,逼你回軍自救,最後臣服于皇帝腳下,三年內亂當可了結。”元皓行似是讀出他心中所想,慨然一笑,“未料世事變遷竟如此之快,我竟要與你聯手,當真可嘆。”
江載初的神容卻極平靜,薄薄唇中,只吐出四個字:“天意如此。”
這一刻,抛開一切朝堂上的争鬥,他們都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再不複言。
沒有盟書,沒有密信,沒有任何的佐證,只是言語的約定,便終結了綿延了三年的內亂。永嘉胡亂中,中原抵禦關外敵寇最為強悍的聯盟,便在這兩個男人輕描淡寫的數句話中結下了。後世之人提及這場中原王朝兒戲一般引起的動亂,唯有感慨這永嘉之盟,是為萬民之中流砥柱,無形長城!
江載初轉身便欲出門,目光不經意落在左牆博古架上,淡淡掃視片刻,開口道:“元兄,你在長風城下這些日子,不知可曾見到我的一位家眷?”
元皓行微微訝然:“哦?何人?”
“當年含元殿上,也有過一面之緣。”他頓了頓,“嘉卉郡主。”
元皓行從容笑道:“嘉卉郡主?哈,城下倒是有一面之緣。不過此趟前來着實時間緊迫,郡主金枝玉葉,我實在不敢将她帶來前線,自然留在後方妥帖命人照顧了。”
“如此。”江載初微微颔首,“那暫且有勞元兄了。”
他轉身便走,許是太過匆匆,叮咚一聲,竟落下腰間一樣物品。
元皓行上前拾起來,竟是一小塊上好的和田白玉。
泰山崩于前而不動聲色的年輕人臉色卻倏然間變了。
韓維桑從暗室中出來,看到元皓行緩緩轉過身,眼神如同望不到底的深潭,心中立時一沉。
果然,元皓行舉起手中已經碎掉的和田玉佩,輕聲道:“郡主,對不住了,我需将你送回他身邊。”
韓維桑深吸了一口氣,卻難敵此刻胸口寒意:“他手中……握了什麽把柄?”
“難怪他這般從容,竟不與我談任何條件。”元皓行低低嘆了口氣,掌心摩挲着那塊碎玉,“他已經找到了皇帝。”
江載初走至門口,無影剛将烏金駒牽了出來,他卻不急着上馬,略略等了一等。
果然,內裏有紛亂腳步聲傳來,侍衛喊道:“請将軍留步,元大人說,将軍漏了一個人。”
他在此刻才看到侍衛們簇擁着的年輕女人,明明是七月的天氣,天地間熱得如同火爐一般,她卻拿風帽兜住臉,垂着頭站着,無聲無息,也了無生氣。
江載初靜靜注視了她一瞬,卻什麽都沒說,只翻身上馬,往永寧城,絕塵而去。
他并未急着入城,又去北門外查看工事,直到深夜方才和連秀一道回到城內。
同往常一樣,進了将軍府,宋安還是不肯放過他,等着他聽自己彙報完各地征來的糧草方才離開。宋安的個性極為堅毅,即便是前幾日打了勝仗,也沒見幾分喜悅,倒是一如往常地早出晚歸,整編軍隊,這幾日幾乎累得瘦脫了形。連秀一見到他都頭大,好不容易等他走了,打着哈欠道:“他可是我見過的最較真的人了。”
“去休息吧。這幾日還會有兵馬不斷收整而來,你得撐着。”江載初若有所思,“宋安打仗一般,後期倒是做得細致謹慎。”
“我寧可和匈奴出去幹一仗,也不耐煩做這些事了。”連秀露出疲态,嘟囔着告退了。
屋內之餘江載初一人,無事可做的時候,那道淡淡的影子便再也無法閃避,從思緒最深處的幽潭中,慢慢地浮起來。
她以為元皓行能庇佑她嗎?普天之下,但凡有一個利字,一個權字,便沒有換不來的人或物。她也一樣。
可這個道理,聰慧如她,卻還是不懂。
耳邊依舊滑過她說起的那些話,刻骨的,傷人的,在這個金戈鐵馬的夜裏,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愛與恨攪作了一團,能在局勢如迷霧一般的戰場上殺伐決斷的将軍,此刻卻也有些茫然。
終究還是一步步地往那間屋子走去,屋內油燈已熄,目光在黑暗中望定床上的瘦弱人影。
窗外月光清淩淩灑落進來,淡色柔光抹去了臉頰上的嫣紅,長睫随着呼吸輕動,她睡着的時候,總是這般平和柔美。
江載初在她枕邊坐下,慢慢伸手過去,在觸到臉頰那一剎那,她卻醒了。
猶不知身處何處,亦忘卻歲月流光,她帶着睡意的憨态抱怨:“江載初,你又這麽晚來,還吵醒我……”又十分慣性地将頭放在他膝上,換了個姿勢,重新睡去。
那些甜蜜的記憶紛亂而來,他一時間竟沒有推開她,亦忘了來這裏的原因,就這般在暗夜中坐着。過往緩緩而過,懷中的女子第二次睜開眼睛,這一次是真的清醒了,幾乎是毫不猶豫離開他的懷抱,跪倒在一旁,誠惶誠恐,一言不發。
他心中怒火又蹿了起來,無形之中,越燒越盛,可這樣的激怒之下,他的語氣越發平淡,只輕聲道:“知道回來了嗎?”
她伏在那裏,一動都不敢動,仿佛是被獵住的小動物。
“啞了?”他探手過去,扣住她下颔用力擡起來,“韓維桑,你不是很會說?對薄姬你說過什麽?”
他手勁極大,又沒有節制,輕而易舉的,在她雪白的下颔上留下青紫的指印。
韓維桑身子都在微微顫抖,被逼着與他對視,卻死不吭聲。
他重重放開她,給她留一個生冷強硬的背影,将侍女喚進來點上了燭火,方才覺得自己稍稍平緩了情緒。
韓維桑已經從床上下來,束手站在屋子一角,依舊低着頭,就連氣息都屏得更低。
“你和元皓行,何時開始暗中聯系的?”江載初亦在桌邊坐下,平靜問道。
下颔還是火辣辣地痛,不過和千瘡百孔的心比起來,沒什麽大不了的。
韓維桑用一種極謙卑的聲音道:“扮作琴師入府時,我就已和他聯系。那時我并沒有把握将軍會幫我,也不敢将所有賭注放到将軍身上。”
江載初修長的指尖在桌子上敲擊,發出沉悶且不規律的聲響。他抿出一絲笑來,燈光下顯得那樣溫柔,卻又聲聲迫近:“所以,你拿什麽和他交換?”
“我早就一無所有。”她反倒坦然擡起了頭,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失去了焦點,“留在外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可是回到你身邊,不過一場死局。”
江載初深深看着她,将她此刻的失魂落魄盡收眼底,忽然泛起了一陣倦意,是真正地倦了。她說得沒錯,他們之間,是一場死局,解不開的死局。
如今,無非是他将她禁锢在身側,而她虛與委蛇罷了。
“你知道他曾向我求親,最後,卻是我不願嫁他嗎?”
“你知道他為了救我,連命都可以不要嗎?”
“利劍若是沒有合适的劍鞘,終日纏在泥污油布中,終有一日,也是會鏽的。我……從來皆是不祥之人。”
那皆是她心中的話語,不曾向他坦白,可句句為真。
“韓維桑,我真的累了。”江載初靜靜看着她,俊美淡漠的臉上滑過一絲難以掩去的倦意,輕聲道,“從今往後,你跟在我身邊,過去的事我不會再提。”
韓維桑有些艱難地擡起頭,眸中泛起薄薄的水澤,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
“你說什麽?”
江載初卻主意已定,心中一片輕松,聲音亦是低沉悅耳:“我說,過去的事,我不會再提。”
她輕輕眯起眼睛,不可置信地凝視他,他是連日征戰太過疲倦了嗎?否則,怎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過去的那些事,就這麽算了嗎?
她那樣騙他、害他,他卻說“過去的事,我不會再提”。
眼前這個年輕男人,盡管神容疲倦,眼睛卻明亮得如同天邊星辰,他從不妄許諾言,亦從不騙她,從那時,到現在。
本已幹涸的枯潭,清泉突地又泛起。
韓維桑死死地盯着他,聲音輕忽得不像自己:“過去的事,你怎麽能忘記呢?我騙你,利用你,害你江家的天下四分五裂,戰亂難止……你怎麽能不提呢?”
他漠然看着她,她的話聽得分明,卻又仿佛只是無意義的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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