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2)

了,笑道:“顧大哥。”

顧飛陰陽怪氣地看了他幾眼,冷冷哼了一聲:“當年寧王殿下洮地剝皮的名聲,當真響亮的很。”

他對江載初這般不敬,四名侍衛頗有怒容,江載初卻對他們輕輕搖頭,示意不可惹事。

韓維桑只當做沒有聽見,顧飛伸手相扶:“裏邊有熱茶,郡主請。”

屋內果然奉了茶,卻只有一杯放在首座。韓維桑并無不悅之色,徑直坐了,捧起茶盅笑道:“這天氣忽然就冷了。”

她轉頭看了江載初一眼,重又向顧飛道:“寧王一路送我過來,身上都已淋濕,顧大哥可否允他換件衣服?”

江載初深深看了韓維桑一眼,拱了拱手道:“有勞顧大哥了。”

待江載初離開,堂內只剩兩人,韓維桑喝了口熱茶,開門見山便道:“顧大哥,這一趟來,實是有事相求。”

顧飛摸了摸鼻子,爽朗笑道:“郡主開口的事,顧某義不容辭。”在她開口之前,他又補充道,“只是郡主也知道我的規矩,洛人的事是不幫的。”

韓維桑從容放下茶盅,淡淡道:“顧大哥這樣特意關照我,是覺得我會做出一些對不起自己身份的事嗎?”

顧飛怔了怔,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空氣中漸漸沉寂下來,似是有看不見的張力橫亘在兩人之間。

韓維桑十指交疊在膝上,輕聲道:“這一趟來,是為了寧王,卻也不盡然是。”

顧飛不置可否。

“匈奴入關,中原大亂的事,大哥一定比我還清楚。”

“他們洛人也有這一日。”顧飛噙着一絲冷笑,眼神十分狠戾。

“我便是想請顧大哥能出關,助寧王抵抗匈奴。”

顧飛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神色看着韓維桑,良久,方笑道:“郡主說笑了。”停了停,言辭間毫不客氣道,“郡主忘了當年狗皇帝強征我洮人出征,三萬子弟盡數埋骨關外的慘劇了嗎?郡主忘了洮地大旱,朝廷的稅率逢五抽一卻不變 ,各處賣兒鬻女,盜賊四起的往事了嗎?若是我沒記錯,當時的轉運使便是這位寧王吧?”

窗外的秋雨越下越大。

“我都記得,甚至記得比你清楚得多。”韓維桑終于開口,聲線清晰而堅定,“我的兄長在關外戰死,我的父親和大嫂因此病逝,我卻要嫁給皇帝……這個世上,沒有人比我更記得這些深仇大恨了。”

顧飛有三年多未見到她了,那時候匆匆見過一面,印象中是個極漂亮又帶着幾絲天真的少女,可如今看,她的容顏依舊,只是眼神中多了幾分歷經世事的從容與滄桑。

他心中一動,低聲道:“是。”

“我記得父親說過,顧大哥當年是因為家中母親病重,卻無力醫治,才做了馬賊。其情可憫,其因可嘆,是以,他想盡方法救了你們。後來蕭将軍又找到你,顧大哥和弟兄們答應他的囑托,不惜劫持我入京的車隊,傷亡極重。這些韓維桑皆記在心中。

顧飛聽她提起劫持送親車隊一事,心知有異,只是他當年并不知道其中內情,全然是出于對蕭讓的信任,方才答應下來。

此刻便忍不住問道:“郡主,當年一事,我始終不明白原因。”

韓維桑慘然一笑,并不避諱,直言将原委說了。

她平鋪直敘,并無一絲刻意的轉折,其間動人心魄之處,卻令顧飛脊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我洮地三年的休養生息,一半功勞是顧大哥和兄弟們用命博來的,維桑很承你們的情。”

顧飛眼中看着這個嬌滴滴的年輕女孩,心中便是多了敬重之意:“那,那寧王這般深仇大恨,他如今……”

韓維桑心中泛起一陣苦澀:“我很感激他到了今日,卻還是這般包容我,可是顧大哥,我今日來求你之事,并非是因為他的緣故。”

“中原抵抗匈奴的統帥,如今以他為首。可即便不是他,是元皓行,是別人,我也一樣會來救你。”

“匈奴若當真滅了大洛中,下一步,必然是吞并我川洮。顧大哥覺得,以我川洮的兵力,能抵抗他們的鐵騎嗎?”

顧飛心中衡量了片刻,搖頭說:“的确不能。”

“洛人的骨子裏的貪婪,卻也講究假惺惺的禮義廉恥,便是要盤剝我們,也作出一副斯文的樣子,可是換了匈奴呢?”韓維桑低聲道,“他們燒殺搶掠,毫無顧忌,顧大哥,咱們好不容易掙來這三年平和,很快又要毀于一旦。”

被一語驚醒,顧飛思及這般前景,越是覺得可怖。

“況且,此時我們選擇幫助洛朝,還可以提出條件:他日平定了中原胡亂,他們必得遵循約定,廣設學堂,減輕賦稅,再不能如往日般在這裏橫行。

“只是……洛朝人信得過嗎?”

韓維桑微微一笑:“我信得過江載初,也請顧大哥能信得過我。”

顧飛手指在桌面上輕叩,良久,終于擡起頭,決然道:“如此,顧某願聽君主調遣。”

韓維桑亦鄭重站起,輕輕一道:“此戰艱難,維桑先行謝過諸位了。”

江載初“拾好”換好了衣裳,緩步走進大廳。

顧飛再看着他時,便無初始那般排斥,只拱了拱手,命人端上了茶。

“這杯茶喝的可不易。”江載初意味深長道,“此行前來,所求之事,不知郡主告知顧大哥了嗎?”

他已見到韓維桑如釋重負般的微笑,心知此事已成,倒也不再憂心。

“顧某答應了。”顧飛徑直道,“不知殿下要多少人?”

江載初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五千……”顧飛沉呤道,“郡主和殿下有所不知,三年前川西馬賊遍地,後來皇帝老兒死了,這邊賦稅倒是減了許多,兄弟們眼看着種地也能活下來,紛紛金盆洗手,我這邊組了個镖局,留下些武藝最精深的,大約是數百人,旁的……要重新籌募。”

“多久能籌到?”

“最起碼也得三五日吧。”

“如此,還請顧大哥即刻招募,川的弟兄們此次仗義而出,與我洛軍并肩抗敵,本王絕不會虧待各位,将來平定叛亂,每位的酬勞……”

顧飛冷冷打斷了江載初:“寧王殿下,我們兄弟這次答應幫你,并非為你洛朝能出得起的金銀。”

這個其貌不揚的漢子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道:“你為你的洛朝百姓,咱也是為了川父老家眷,死在戰場上也不後悔,你若用金銀來補抵,卻是小看

了我們!”

江載初心中敬意油然而起,鄭重站起,深深躬身道:“是本王失言。”

顧飛方看他一眼,冷哼一聲: “我這便去讓人傳信。兩位先在這府上住上

三日,三日之內,我帶五千人馬跟你走。”

長途奔波至此處,韓維桑已不勝困倦,顧飛讓人收拾了房間,江載初扶她

去休息。

游廊外風雨聲漸急,不時有風帶着碎雨落進來,江載初伸手攬着她消瘦的

肩膀,笑道:“你同顧飛說的話,我聽到了。”

她停下腳步:“聽到哪句?”

很多句,幾乎都聽到了。可他只記得她說:“我信得過江載初,也請顧大

哥,信得過我。”

他的嘴角越發含着笑意,卻不說,只淡淡看着她,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的

掌心包裹其中。

“我并非同他信口開河。”韓維桑卻認真起來,“廣設學堂,減低賦

稅,不可派人來此地總領政事耀武揚威……這些事情,你答應我,将來定要做

到。”頓了頓,猶自不放心.“立字為憑。”

他将她的手舉起,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你便是不說,我也會做

到。”

她放下心來,笑容亦變得明媚。

江載初看着她躺下,方才俯身在她額角親了親。低聲道:“我還得和顧飛

去商議些事,你先睡一會兒。”

她乖順地閉上眼睛。

江載初等她呼吸變得平緩,方才離開,去前廳找顧飛。

征募令已經發出去,顧飛略有些懷疑道;“我雖是草莽之人,卻也知道

中原騎兵以殿下的神策軍、虎豹騎、關寧軍為首,如今殿下舍棄自己的兵團不

用,指望咱們一幫匪寇能克敵制勝嗎?”

江載切分明聽出他的嘲諷之意,卻也不惱,淡然道: “這正是江某要與顧大哥商讨的事。”

他簡略地将鐵浮屠說了,顧飛面上浮起難以胃信的神色:“真有這麽可怕的

的騎兵?”

“說來也不怕顧大哥見笑,我麾下關寧軍與鐵浮屠交戰兩次,皆大敗而

歸。我雖有破解之法.奈何手上無人可用,才想到了你們。” ”

“我們?”

“鐵浮屠沖擊力雖大,行動卻緩慢,是以我四處尋覓一支負重輕、馬術又極為精湛的騎兵,可以用最短的時間,破他們的陣法。”江載初定定看着顧飛。

“這世上,若說有着最輕便铠甲、騎術又個個精湛的,真正只有你們了."

言罷,江載初示意顧飛靠近,手中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邊畫邊說。

顧飛時而沉思,時而點頭稱是,聽到後來,站起道:“口說無用,殿下,咱們去馬場試練一回?”

兩人去了練馬場,直到深夜才回。

韓維桑見他滾了一身泥回來,駭然道:“你去做什麽了?顧大哥找你打架了嗎?”

江載初也渾不在意,不經意問道:“你曾救過顧飛?”

韓維桑想了想,輕笑道:“還是瞞不過你。”

“那年朝廷下令我爹剿滅洮道馬賊,我爹自然不敢違抗,官兵清繳了許多

賊寇。可我爹也知道那些都是活不下去的農民,加之他們也算盜亦有道,搶掠

時并不殺人……所以.最後并沒有殺那些人,只是遠遠地流放了。”

“那是在你來錦州之前,那時為了堵住周景華的彈劾,阿爹還給他送了

許多財物……後來旁人以訛傳訛,不知怎麽的,就成了我救過他們。”韓維桑

抿唇笑道,“他們雖是賊寇,卻很感念阿爹。果然,有好幾年未再做馬賊,這

洮道也清靜了許多。後來朝廷賦稅又加重。民不聊生,他們便重又幹起了這勾

當,當時蕭将軍才将他們請了出來,劫掠你我入京的車隊。”

“原來如此。”江載初點頭道, “顧飛雖是草莽,倒是有铮铮鐵骨。”

“你覺得他們能破鐵浮屠嗎?”

“十成中總有五六成吧。”江載初輕描淡寫道, “莫想太多了,你早些睡

下吧。”

翌日,小鎮上果然人馬喧嘩,四下的鄉親們牽着自己的馬,負着一套看上去許久未用的藤甲,陸續趕來了。

川洮的男子個子不高,看上去黑瘦,卻又不失精悼.往往是某一鄉裏來兩三人,彼此間熟絡地打着招呼,叉結伴去顧飛設下的數個接俦處。

最後被招募入伍的每個士兵.皆是顧飛遴選過的。

韓維桑看着一張張樸素、平淡無奇的臉。分明還足農夫模樣,着實難以想象他們也曾經舉着大刀,做過馬賊。

身旁有個男子牽着馬往前走,不經意間撞到了韓維桑.忙略帶欺意道了聲“抱歉”。

韓維桑卻覺得他有些眼熟,出聲喊住他:“你——你不就是——”

那中年男子只得停下腳步,讷讷笑道:“小姐還記得我?”

面皮黃瘦,下颌上幾根稀疏的胡子,就連江載初都認出來了,那是他剛到錦州時偷他錢包的小賊。

“我,我不是來偷東西。”那人結結巴巴道,“我是去打仗的。”

“你?”韓維桑有些吃驚.“你曾經做過……馬賊嗎?”

“之前做過,後來大家都回家種地了.也養得活老婆孩子,我也就改了那偷摸搶劫的毛病。”那人抓了抓頭發,“昨天有人來村裏.說是那些洛人不頂用,快打不過匈奴人了,咱雖不喜歡他們,也不能看着那些蠻子打到自己家裏來啊!”

“你家中老小呢?”

“都存着糧呢,夠他們吃個半年一年的。”那人笑了笑,竟也沒了當日那股子油滑的味道,“那日的事,實在對不住了,也多謝這位公子沒有将我送官。”

“你此去戰場,不怕死嗎?”江載初忽然靜靜問遒。

那人抹了抹臉,低頭想了半晌.方道:“昨晚來募兵的兄弟道理說得明白,這仗咱們不打.将來就是老婆和娃子受苦.那時為了一象老小,我馬賊也當了,錢袋也偷了,都是九死一生的勾當,打仗還有什麽好怕的!”

韓維桑看着他平凡甚至有些醜陋的臉。他的辭藻并不華麗。甚至結結巴巴的.她卻覺得眼眶微熱——

這幾年的時間,她做的一切,皆是為了守護腳下的這片土地和這些再普通不過的人。

她也曾經覺得太過疲倦,難以支撐.

可到了這一刻。她真正覺得。自己所做的那些。都是值得的。

遠處有人喊;“張二,我替你簽了!”

他遠遠答應了一聲,一骨碌翻身上了自己牽着的那匹瘦弱的馬匹,朝兩人拱了拱手:“我先過去了,兩位,再會了。”

韓維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無意識地握緊了江載初的手,輕聲道:“你答應我……會帶着他們打勝仗,讓他們能……回家。”

江載初微微偏過頭,聲音低沉:“将他們盡數帶回來,我或許做不到。可是,維桑,我允諾你,只要在戰場上一日,我就會和他們在一起,絕不背棄。”

韓維桑握緊了他的手,他的眉眼沉靜,溫暖堅定的力量,也一并傳遞而來。

到了第三日,小鎮上便容納下了遠不止五千人。

因十崖鎮上有數個曬谷場,被辟為新兵操練營,顧飛開始着手訓練新入伍的士兵們。

江載初午時過後匆匆回來,“我下午送你回去。”

韓維桑怔了怔:“這麽快?”

他淡淡看她一眼,又若無其事轉開目光,只說了一個“嗯”。

顧飛抽身出來,親自将他們送至小鎮外,臨別之時,這個其貌不揚的漢子朝韓維桑拱了拱手,大聲笑道:“郡主,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了。”

身後江載初将韓維桑的風帽拉起,烏金駒歡嘶一聲,直往前奔出去。隔着風帽,他的臉頰在她側臉輕輕摩挲,溫暖而貼切,忽聽她輕聲問:“你何時走?”

他的目光注視前方,并不願回答她這個問題,卻也不得不說:“明日。”

她在他懷裏微微蜷曲起身子,并沒有什麽反應,只說:“哦。”

入夜時回到谷中,江載初松開缰繩,懷中韓維桑已經沉沉睡去。他小心将她抱下馬,徑直送去了卧房。侍衛遞了封急信過來,江載初拆開看過,有片刻怔忡,随即将信紙放在燭火上點燃了。眼看着紙片化為灰燼四散,他目光遠眺東方,低聲道:“準備一下,淩晨起程。”

韓維桑迷迷糊糊間睡到半夜醒來,屋內點着一盞燈,江載初坐着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孤寂。

她并不是有意想要驚動他,可是稍稍翻了個身,他卻已經察覺,走至床邊道:“我吵醒你了?”

她搖了搖頭,江載初的表情有些僵硬,雖是刻意放低了聲音在同她說話,卻帶了些沙啞。

“你怎麽了?”韓維桑想去拉住他的手,他卻只是向她微笑道:“我陪你躺一會兒。”

躺下後,韓維桑才覺得他的睡相不太規矩。翻來覆去,似乎藏着心事。她并未開口詢問,将臉貼在他的脊背上,一時間竟舍不得睡去。

江載初忽然一個翻身,薄唇落在她纖細溫熱的頸上,像是孩子一樣,蜷縮在她懷中。

“你怎麽啦?”她終于遲疑着問他。

他的聲音略略有些沉悶:“皇帝病重。”

韓維桑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如今不過三歲多的小皇帝。她心中有個模糊的想法,卻又不敢去求證,只能沉默下來。

“不是我做的。”江載初忽然說,“周景華給他下了藥。”

驀然間被他猜中心思,韓維桑有些尴尬:“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他自她懷中擡起頭,似笑非笑:“你心中從沒這麽想過?”

韓維桑轉開了視線,沒有說話。

“我找到他的時候,希逸就已經不能說話了。”江載初嘆了口氣,“加之一路難逃,路上難免艱難困苦,又受了風寒,如今病重不起。信上說,恐怕會早夭。”

“他叫希逸嗎?”

江載初并不知道她在胡思亂想些什麽,低聲道:“名字好像是他母親取的。”

希逸希逸是希望孩子無拘無束的意思嗎?

韓維桑忽然想起孩子的母親,她是元家的小姐,本是江載初的未婚妻,最後卻嫁給先帝……那時也曾在含元殿見過她一面,是個溫柔美麗的女子。他們……皆算是名門出身吧?可是,若能夠自己選擇,那位年輕的太後大概會和自己一樣想,寧可安安穩穩地生在尋常人家,遠勝留在帝王家,整日擔驚受怕。

“你打算瞞着元皓行嗎?”韓維桑輕聲問道。

江載初一時間沒有回答,這些天元皓行與自己攜手抗敵,一是因為國難當頭,而是為了自己手中掌握着皇帝生死。若是小皇帝一旦駕崩,自己手中變沒了可以掣肘他的把柄。

韓維桑摸索着去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元皓行那邊,我想,若是皇帝駕崩,與你們反倒是一次轉機。”

他擡起眸子,嘴角抿緊,如同刀鋒。

“你父皇只有兩個兒子,你兄長那一支血脈若是斷了,本就應将天下交還你手。”她的聲音平靜,“元家向來忠君,元皓行除了向你效忠,還能再去輔佐誰呢?”

微弱的燭光之中,她的聲音很輕,卻極為清晰。一字一句刻在他心上,殘酷,帶着血腥彌散的味道。

他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卻只是輕輕合上眼睛:“維桑,這三年時間,我一直在想……若是在含元殿我未刺他一劍,總有一日,我與他也會反目,或是他将我賜死,或是我反出朝廷,将他逼死。”他的聲音有些恍惚,又笑了笑,“你說,我這樣想,其實不過是因為心中不安,極自私地找個借口吧?”

韓維桑只覺得自己心尖的每一寸,皆被他這恍惚的語氣生生剪出了豁口。

他哪裏是在給自己找借口,他分明是……是在給她找借口。

當年若不是她,又怎會把他逼到這條路上,自此背負弑君弑兄之名?

敘事察覺到她忽然間地落下的情緒,江載初伸手攬緊了她,低聲道:“不說了。這些朝堂上的事,總是不令人省心罷了。”

她知道他只是在安慰他,心下卻是一片空洞洞的涼:“我們這樣的人,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可常人所有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卻是最難得到的吧……江載初,有時我也慶幸自己沒有孩子。”她喃喃地說,“即便上天給了我一個孩子,我也想要他,永不入帝王家。”

她的話說的慘烈,他并沒有接話,也沒有安慰。

良久,燭火明滅,他側頭去看她如明玉般的側臉,長睫輕輕顫動,仿佛蝶翼,擦在他的心間。

忽然間便醒悟過來,他們彼此的人生,終究已是這樣不完整了。

只留了當下而已。

他擡起頭,輕輕吻着她的下颌,最後游移至唇上,吮吸般的親吻由輕至重。最後幾乎變得如同狂風暴雨般,瞬間将她拉入極熱烈的情緒之中。

韓維桑勉強握住他開始不大安分的手,努力睜開眼睛,卻只在他一雙如同深淵般吸噬光亮的眼眸中,看到了浸湧的深情。

“江載初……”她的聲音漸漸變得破碎。

他滾熱堅實的男性身軀已經覆蓋在她身上,一只手輕柔地托着她的後頸,仿佛身下這具纖瘦的身子上抹着甜美的蜜糖,他正一寸寸地探索,不願錯過分毫。

他的吻纏綿動情,用盡了全力,想要讓她放松下來,卻終于還是頓了頓。

韓維桑并沒有再抗拒,只是微微側過了臉,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眼角落下的液體,溫熱而細微的,卻那樣的鹹澀。

江載初直起身子,捧着她的臉,拇指滑過她的臉頰,微微帶着粗糙,低聲說:“對不起。”

男女間的情事,本該是相愛之人自然而然的發生,是他那時強迫了她,而在那之後,她心中的陰影便一直橫亘在心間未化。

“我,我不是害怕。”韓維桑低低抽了抽鼻子,強自克制住微微發顫的身體,聲音低弱下來,“我真的……沒有害怕。”

蠟燭快要燃盡,靜谧的夜中發出哔剝聲響。

他安靜地看着她,又俯下身,重重吻在她唇上:“從今以後,我只有你一個。”

他修長的手指有力地按在她柔軟的胸前,似乎要讓此刻的話深深銘刻進她的心上。

淚水接連地滑落下來,這個瞬間,韓維桑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過往的一切撲面過來,塵煙紛繁間,他待她,卻猶如初識。

若是只有初識,沒有後來種種,又該多好?

韓維桑的手臂攬在他堅實精瘦的腰身上,指尖輕輕扣攏,這樣輕微的一個動作,他卻讀出了暗示,伸出手,之間拂過她的額發,低聲道:“你真的可以嗎?”

她眼角還帶着淚光,卻只是溫柔地努力擡起頭,在他唇上輕輕觸了一下。

那盞油燈噗的一聲滅了。

像是有人将火折扔進了松油之中,升騰而起的熊熊烈火,剎那間吞沒了江載初所有的理智。

秋雨瑟瑟的夜,兩人交疊的身影,在這落下的床帏間,從疏離漸至交融。

而他竭盡全力的,只是将他自己的體溫,傳至她的身上。

寅時。

因為他折騰了她半宿,最後韓維桑睡去的時候,鬓邊的黑發還帶着濕漉漉的汗意。

他卻舍不得睡,輕柔的吻一再落在她眉心、臉頰,乃至唇邊,她便不自覺地躲着,直到大半張臉埋在了錦被中。

起身穿衣的時候,他終是回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刻,她是真的睡得極沉,他又俯下身,在她眉心烙下一吻。

薄唇輕輕一動,他說的是兩個字。

便是那時他留給她的手書——等我。

戰場上磷磷白骨,生死等閑,可我會為了這兩個字,努力活下去。

我亦知你重病纏身,一日日活得艱難,可你為了這兩個字,也請努力地活下去。

如此而已。

江載初輕輕帶上門,侍衛早已在院外候着。

阿莊是睡夢中被抱過來的,猶自揉着眼睛:“叔叔,要去哪裏?”

他伸手将他放在烏金駒上,淡淡笑着,并不回答:“韓東瀾,以後我不是你叔叔。”

小男孩懵懵懂懂看着他,他摸了摸他的腦袋:“我是你姑父。”

“你不早就是了嗎?”阿莊又揉了揉眼睛,不解地問,“有什麽差別?”

他爽然一笑,正要上馬,身後卻是厲先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過來了:“殿下!”

“老先生。” 江載初走至他身前,伸手扶住,鄭重道,“內子的身子請務必上心,我不求蠱毒拔盡,只求……她還能活着。”

厲先生神色複雜地看着他,在他耳邊說了句話。

江載初聽完垂眸,淡淡一笑:“明白。”

翻身上馬時,終于還是轉身,望向她的方向,心中卻只有三個字:“我信你。”

雨水漸漸變大,這二十多騎快馬在小道間大氅飛揚,終于消匿在這一川煙雨中。

因是快馬,出洮道不過花了五六日時間。

阿莊是在第二日清早時,徹底醒了過來。

一行人停下歇息,阿莊呆呆地看着江載初:“姑姑呢?”

他塞了塊餅子給他,淡聲道:“韓東瀾,前幾日你不是還說要随我去打仗嗎?”

“你真的帶我去?”阿莊立刻站了起來,雙眼放光。

江載初拍着他的肩膀,重新讓他坐下,慢聲道:“自然是不能讓你上戰場的,可怎麽打仗,怎麽治人,你可以慢慢學。”

阿莊埋頭狠狠咬了幾口餅子,驀然間又擡起頭:“那姑姑怎麽辦?”想了想,皺眉道,“我和你都走了,姑姑一個人留在那裏,誰來保護她?”

他終于還是忍不住笑了:“你姑姑比誰都要勇敢,也都要堅強。不過阿莊,我答應你,咱們打完了仗,就馬上回去找她,好嗎?”

小男孩将一塊餅子吃完了,默默點頭,自覺地爬上了馬匹:“姑父,咱們快點走吧!”

江載初應了一聲,翻身上馬,往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前方戰報已經如雪片一般飛來,匈奴可汗冒頓入關,即将和左屠耆王冒曼會師函谷關。而中原軍隊主力亦在向函谷關移動,雙方如今尚未正式對陣,但是不日的一場決戰不可避免。

江載初策馬卻沒有直接馳向函谷關,出洮道至陳縣,又花了足足兩日時光。

縣城前的官道上,已經有一隊人馬停在那裏,似是在等人。甫一見到西南方向來人,便有人疾馳而出,翻身下馬道:“殿下,我家大人等候許久了。”

江載初策馬至那株大榆樹下,目光落在侍衛們簇擁着的年輕男人身上。

他無聲地點了點頭,勒轉馬頭,當先入了縣城,一行人在城西一座獨宅大院停下。

元皓行早已發現,此處守衛極其森嚴,他走近江載初身邊,冷道:“殿下費了不少心思。”

江載初亦不否認:“天子所在,便是皇城,本王豈敢大意。”

元皓行面色不善:“如今我可以進去了嗎?”

江載初做了個請的姿勢,随他一道入內。

游廊上亦是站滿了士兵,最後一間屋子門口,元皓行聽到了裏邊低低的抽泣聲。他隐約識得是妹妹的聲音,心下一緊,用力推開了門。

屋子倒是通透明亮的,裏邊一股藥香苦澀,撲鼻而來。

年輕的太後半跪在床前,大約是在給皇帝喂藥,不時發出抽泣聲。

“阿逸,阿逸,張開口……”

她勸說的聲音忽然被一道尖銳又有些蒼老的女聲打斷了:“哭什麽哭!哭了皇帝就能聽到嗎?!”

太皇太後坐在床下靠榻上,背對着他們,聲音顯得煩躁不安:“的嘴掰開,喝不下去,就灌下去吧。”

兩位侍從正要上前,卻被太後擋住了,她轉過頭,幾乎用一種狠戾的目光看着那兩人,嘴唇微微顫抖者,正要斥責,倏然見到元皓行,手中藥碗幾乎要翻到:“——大哥!”

元皓行幾步上前,踢飛了兩名侍從,扶起妹妹,低聲問道:“皇帝現在如何了?”

她心慌意亂,只是垂淚:“從昨晚起,就什麽都吞不下了。”

元皓行接過她手中的碗,一只手扶在小皇帝的額上,低聲道:“阿逸,是舅舅來了。”

小皇帝臉色青白,肌膚是滾燙的,起先沒什麽反應,慢慢地,眼皮竟動了動。

元皓行連忙試探着将勺子放在他唇邊,他竟吞下去了。只是未吞兩口,太皇太後霍然站起,指着元皓行道:“元大人,你帶走的十萬多精兵,如今終于來救駕了嗎?”

元皓行恍若未聞,将一碗藥喂完,才轉向太皇太後,面如寒霜:“十萬多精兵盡數交給寧王殿下,抵抗匈奴,這是陛下頒下的旨意,太皇太後忘了嗎?”

“你,你好大膽子!居然和逆賊勾結!”大皇太後倒吸一口冷氣,眉目猙獰,“好,你們元家也是要反了嗎?”

元皓行小心地替皇上拉上被角,平靜道:“太皇太後縱容周景華與匈奴勾結,釀下滔天大禍,此等叛國之大事,太皇太後又準備如何自處?”

太皇太後被噎得說不出話,嘴唇氣得發抖,用指尖指着元皓行,又指向太後,尖聲道,“你們都是勾結好的!”頓了頓,又道,“妍妃,我知道你心中一直喜歡的是那個逆賊!現在好了,皇帝若是不治,你正好去投靠他!”

她本是出身名門,身份極為尊貴,可如今神智已失,一句比一句不堪。

太後先是怔怔聽着,臉色越來越白,沒有絲毫血色,兩行眼淚便撲簌滾落下來。

“皇帝還在,豈容你瘋了一般胡言亂語。”元皓行踏上半步,他素來溫和,此刻琥珀色的眼眸中直欲噴出火來,“把太皇太後請下去,勿要吵到殿下。”

屋內的紛亂告一段落,江載初終于緩步而入。

恰好兩名侍衛“扶着”太皇太後出門,她一見到江載初,真正如瘋了一般便要撲上去。

“江載初!你還我皇兒命來!”她尖聲叫着,眼中布滿了血絲,“你這個賤婢生的逆賊……”

江載初腳步頓了頓,微微側頭,望向她的目光錯綜複雜。

他的聲音并不大,卻輕而易舉地壓倒了她的胡亂尖叫,平靜道:“三年前我殺皇兄,并非本意,可事後我想,我若不殺他,遲早也會被你們所殺。”

他諷刺地笑了笑:“所以,走到這一步,我不悔。你們也是咎由自取。”

太皇太後一時間沒了聲響,只是死死盯着他,嗓子裏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音。

他終是不再看她,侍衛将她拖走,呼喊聲也漸漸遠去了。

床榻邊,太後不敢相信一般,看着緩步而來的寧王。

數年不見,他和記憶中那個清貴明秀的少年,似乎大相徑庭了。

那時的他,遠沒有此刻這般沉着內斂的氣度和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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