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1)

九月之後,便是一場秋雨一場寒。

四合院中,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正在練劍,用的是一把木劍,一招一式雖然稚嫩,倒也是像模像樣。一套劍法練完,在旁等着的少女手中拿着一件外袍,急忙要幫他披上,小男孩卻抹了抹臉:“我在練一遍。”

少女本想勸阻的,身後有人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讓他練吧。”

小男孩一見到她,小的眉眼彎彎:“姑姑,我練給你看。”

“姑姑看着呢。”韓維桑笑道,“練完咱們再一道吃飯。”

她是在一個月前見到阿莊的,時隔三年多,小家夥長大了不少,個子也到了自己的腰間,比起小時候肉乎乎的樣子,眉宇間已經是顯出了一絲清秀俊朗來,就像......他的父親。小家夥剛見到自己的時候,愣了愣,并沒有同她十分親近。她立在原地,也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眼眶卻已經是濕潤了。

“是……姑姑嗎?”小男孩終于遲疑着跨出了一步。

她沖他伸出手。

小男孩仰頭看着她,終于撲進她懷裏,喃喃地說:“姑姑,你騙我……你說三個月便回來的啊……”

如今望着那個小小的身影,韓桑偉心中覺得既慶幸有滿足,她在外流落了三年多時間,留下侄子一個人。她也曾經害怕他獨自留在錦州。因為當了三年多的傀儡而變得膽小懦弱。可如今再見,他雖然有些認生,行為舉止彬彬有禮,不失一位小小君侯的尊嚴。

阿莊練完了劍,未晞便帶着他去擦臉換衣,厲先生推門進來,都總嘟囔着:“餓了,何時用午膳?”

韓桑偉擡起眸子,笑道:“先生來了,今日備下了梅子酒,想來先生會喜歡。”

厲先生慢悠悠的走過來,似乎連話都懶得說,搭上了她的手腕。

“比起昨日好了些,午後還是要記得去泡藥浴。”老人施施然往裏邊走,直言不諱,“每日這麽做,雖不能拔除你身上的蠱毒,但也能保你無恙。”

厲先生嘔心瀝血,終于尋到一張古方,上邊要用到一洮地特産的名貴藥材,喚作赤箭。因新鮮摘下的赤箭葉舒緩氣血的功效最強,江載初便将她送到了川西産赤箭的山

谷附近住下,如今也有近兩個月了。

午膳十分簡單,是新鮮的竹筍燒肉和炒青菜,桌上三個人,吃的津津有味。

“姑姑你下午還是要泡藥水嗎?”韓東瀾放下碗筷,禮儀十分周全,“那我去練字了。”

午後略略休整,便是固定泡藥澡的時間。

韓維桑是真的不大願意去,偏是厲先生和未晞盯得緊,她只能回到房中。

屋子裏飄淡淡的藥香,韓維桑遵照厲先生的囑咐,每日午時要泡整整一個時辰。她的身子如今十分畏寒,泡在這藥水中,渾身上下像有無形的小針密密紮着,這一個時辰着實十分難熬。

韓維桑閉着眼睛忍受着身上的痛癢感,聽到身後大門響動的聲音,低聲懇求道:“未晞,今日泡半個時辰好嗎?”

未晞并沒有理她,只是往水桶中加水,她心知這件事上未晞很是堅持,只能輕輕嘆口氣道:“那你幫我把頭發挽一挽,有些落下去了。”

未晞放下了水桶,回身找了會,才找出了篦子。

長發被放了下來,重新挽了挽,紮上去的時候卻有些笨手笨腳,韓維桑被扯到了幾縷頭發,忍不住低低呼了聲痛,回頭道:“輕點——”

屋內蒸騰的熱氣中,她的視線裏出現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劍眉星目,比起數月前,面色略有些黝黑,眸子是異樣的黑沉,深邃得望不到盡頭,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接着,在那黑沉的漩渦之中,泛起了幾絲笑意。

韓維桑眨了眨眼睛,那一瞬間,只覺得自己病發了,以至于出現了幻覺。

她魔怔一般,将手伸出來,直到濕漉漉的指尖觸到他的臉頰,咦?那樣真實的觸感。

“你可以再用力掐一下自己。”他的聲線低沉悅耳,“不是在做夢。”

韓維桑終于反應過來,驚駭之下,整個人沒入藥水中,只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看着他,一言不發。

“我在外面等你。”他明秀的眼中含着笑意,揉了揉她的頭發,轉身離開。

屋外是匆忙趕來的厲先生,因為剛從午歇中被叫醒,見他從韓維桑房間出來,老人有些不悅得皺起眉。

江載初一路風塵仆仆而來,尚來不及換衣休整,顯出幾分風霜之色來:“先生,她現在身子如何?”

“不是每日都給你遞書信嗎?”老先生橫眉冷對,“男女授受不親……殿下怎的這般随便?”

江載初臉上掠過一絲尴尬,從容道:“本就是內子,我關心她有何不妥?”頓了頓,心中卻只關心一件事,“先生,蠱毒有辦法拔除嗎?”

“當年韓姑娘将血凝放在自己的體內……我找遍了法子,也沒辦法化去。”說起這個,厲先生又愁得揪起胡子,“如今只能以赤箭強壓着。”

如此說來,赤箭只是治标不治本。

盡管信中早已得知,課江載初這近一個月快馬加鞭兼程來此處,心中到底存了念想,以為會有些進展,只是聽到此處,他心中重重一沉。

“寧王叔叔!”身後忽然有童聲傳來,還帶着幾分驚喜。

江載初回身一看,卻見阿莊正興奮的向自己跑來。只是跑出了數步,孩子又停下了腳步,上下打量江載初,俊秀的小臉上露出一層淡淡的倔強隔閡來。

江載初大步走向孩子,半跪下來與他對視,摸着他的頭道:“長這麽大了。”

阿莊下意識的想要避開,最後終究還是沒有動,低聲道:“姑姑和你都騙我。”

胸口的酸澀難以抑制,江載初深深吸了口氣,苦笑道:“阿莊,是叔叔不好。”

“可我想,大概你們都忙不過來吧,所以,早就不怪你們了。”阿莊努力挺直腰背,小大人似的,認真道,“叔叔,在姑姑面前,我們就不說這個啦!不然,她好像很難過呢。”

他站起身,笑道:“我知道。”

說話間未晞走來,牽過阿莊的手,笑道:“咱們練字吧,小姐醒來還要檢查呢。”他拉着阿莊走開,經過江載初身側時,目光猶自惴惴。

因為赤箭有安神之效,每日浸泡完藥水,韓維桑總要沉沉地睡上一個時辰。

未晞給她換上衣裳,扶她走至床邊,低聲道:“上将軍來了。”

“嗯。”她眼神已經微倦,正欲躺下去,卻見未晞為難的樣子,又問,“怎麽了?”

未晞至今還能記得在長風城他對小姐兇神惡煞般的樣子,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若是他問起之前的事……”

“他不會問你的。”韓維桑安慰般輕輕拍她的手,閉上了眼睛。

因為藥效,往日裏這一覺皆是無夢,仿佛墜入了黑暗的深淵。韓維桑又體寒,即使早早在被內放了湯婆子,沒沒覺得那個深淵總是又暗又冷。

可這一次,不知怎麽回事,仿佛有人生了火,他覺得前所未有的暖和,以至于神智慢慢回來時,竟貪戀這夢裏的溫暖,不願睜開眼睛。

她隐約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強迫自己睜開眼。

江載初就睡在身邊,蓋着統一床棉被,自己枕着他的手臂,正縮在他懷裏,向來冰冷的雙腳因為貼着他的腿,竟也暖烘烘的。

他亦是沉睡,許是剛剛沐浴,頭發還是濕漉漉的,随便撥在一旁,眉眼松弛,嘴唇勾着笑意,不知在做什麽美夢。

韓維桑睜大了眼睛,适才匆忙的一瞥,她并未看得如何仔細。

可現在再看,他是真的瘦了,兩頰都凹陷下去,更顯得五官的深邃立體,眉骨處幾乎凸出來,而劍眉斜斜揚起,幾乎插入鬓間,只是如同裁剪過的鬓裏,竟混雜了一絲白發,是老了嗎?

就像自己照鏡子時,也能發現眼角下極為細微的皺紋。

她的眼眶微微發燙,身子輕輕動了動,他在夢中仿佛察覺到了什麽,手臂更加用力,将她扣在懷中,不讓她離開。

韓維桑慢慢降頭低下去,額頭抵着他結實的胸口,重新閉上了眼睛。

而她并不知道,在她又睡去之後,江載初卻悄無聲息睜開眼睛,用一種緩慢而堅實的力量,一點點地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懷抱。

韓維桑第二次醒來時,對上他清醒的雙眸,雙頰緋紅,掙紮這便要起來。

“陪我躺一會兒。”江載初靜靜地說,輕撫着他的肩膀,仿佛在懇求,“就一會兒。”

他的手臂抱着她,這樣用力,他也無從選擇。

“每一日我在軍中,和匈奴人對陣的時候,都在擔心……擔心你有一日悄無聲息就走了。”他将臉埋在她烏黑如瀑的秀發間,喃喃地說,“幸好你還在。”

“上将軍……你怎麽會在這裏?”韓維桑遲疑着問,“匈奴人被打敗了?”

江載初不答反問,“你還叫我上将軍?”

她在他中怔了怔,如今她早已習慣稱他上将軍。

“有一件事,我還未謝你……”韓維桑鼓起勇氣道,“這三年,多謝你一直照看着阿莊。我一直怕他獨自留在錦州,做着有名無實的洮侯,終日被人擺布,變成了怯懦遲疑的性子。多謝你将他保護起來,他如今……和我預想的,很不一樣。我……很高興。”

這三年時間,江載初一直扶持楊林,又将洮侯接到一處別苑,由專人看管。阿莊每日心無旁骛地習武練字讀書,從未收到政局影響。

江載初輕描淡寫道:“将來天下大定,川洮這一帶,終究還是要還給他的。我怎能看着他自小成為傀儡,你試了自己的性子。”

她怔怔地自他懷中擡起頭,他亦低頭看着她,聲音溫和:“再者,他也是我的侄子。我本該這麽做。”

韓維桑此刻心中一片茫然,全然不知他一句“也是我的侄子”是何意,想要說些什麽,卻無從說起,只能愣愣的看着他。

“我曾想你求親,是你不願意。我為你傷痕累累,反出洛朝,這些不是你對別說的嗎?”江載初長長嘆口氣,伸臂抱緊了她,嘴角笑意輕柔,“我江載初這一生,也只遇到了一個你,如今,你可還願意嫁給我?”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不知所措。

這幅樣子極是可愛,江載初忍不出湊過去,與她鼻尖厮磨,有動情的吻了下去。

良久,韓維桑用力推開他,微微氣喘,卻搖頭,堅決道:“江載初,我不願意。”

他深深看着她,并不意外她的回答,只是眼神有一瞬間黯然:“你還是不信我。”

韓維桑掙紮着坐起來,抱住自己的膝蓋,并不望向他,輕聲道:“我不是不信你……是不信我自己。”

“我信将來總有一日,四海升平,九州清晏。可我怕是看不到那一日了。”她的眼神有些輕微的迷離,遙遙地望向那裏,最終聲音變得清晰,“江載初,會有那樣一日的。所以,你絕不能娶我。”

他坦然望着她,想了想,低聲道:“是擔心沒有子嗣嗎?”

“不,我并未想那麽久遠……”韓維桑靜靜道,“只是過往的那些事,便是你原諒我了,我也沒法原諒自己。”

如今再提起那些事,江載初總覺得仿佛隔了前世今生,那些記憶都變得模糊不清,至于其中的愛恨,他也不願再去分辨了。

可他知道她素來固執,也知一時間無法勸她回心轉意,索性略過這個話題不說,只是貪戀一般看着她,此刻她在自己身邊,便已心滿意足。

韓維桑心中還有許多疑問:“你過來這裏,誰替你鎮守中原?”

“元皓行。”

聽到這個名字,韓維桑眼神略略閃爍了一下,欲言又止。

倒是江載初不甚在意道:“他還不知道自己替你和景雲背了黑鍋吧?”

韓維桑頗有些心虛地望向他:“你早就知道了嗎?”

“你何時和景雲串通的?”江載初淡淡看她一眼,“那是送走薄姬,冷靜下來,我就知道這件事沒有那麽簡單。”

韓維桑轉開了視線。

“你來青州府找我,心中自然是存着幾分對過往情分的把握I。可元皓行,你同他毫無淵源,怎會求他相助?”江載初頓了頓,“我只是氣你,即使到了後來,亦不肯對我說半句實話。”

他亦坐起來,口中說着氣她,可眼神卻是平靜而和煦的。又問:“那個時候你自顧不暇,為什麽要将薄姬送回我身邊?”

他有些別扭地看她一眼,其實心中想問的是另一句話:“難道你對她,真的沒有半分介意?”可到底說不出口,良久,才沒好氣地說,“你以為我行軍打仗,帶個女人在身邊很方便嗎?”

韓維桑從容地回望他,不知為何,清透的眸子裏露出淡淡的悵然,輕聲道:“我錯了……那時我總以為,你心中定是在乎她的。而我又是必死之人,何必再拖累你……所以找了景雲,求他替我劫出阿莊。這樣,你會覺得我又一次背叛了你,會真正對我死心。”

她在說話時,長睫如同蝶翼般在輕顫,江載初專注地看着她,伸手将她攬進懷裏:“你還錯在哪裏?”

“我還錯了許多。”她将頭放在他的肩膀靠着,“我不該以為,自己這般逆來順受,你心中會覺得高興一些。”

他不輕不重地擁着她,閉着眼睛,鼻中能嗅到溫暖的藥香味道,內心深處只覺得溫熱踏實,語氣缱绻至極:“還有呢?”

“……還有?”

“還不懂嗎?你最錯的是……隔了三年,隔了這樣久,才來找我。”江載初側過頭,去親吻她的臉頰,喃喃道,“三年,等得我都老了,等得我……以為你不再會回來了。”

淚水終于決堤而下,韓維桑靠着他的肩膀,抽噎着說:“江載初,可我不敢去找你……”

他微笑,繼續尋覓着她的唇:“對我,你還有不敢做的事嗎?明知道我頂多就是生氣,也不會殺你。”

“我不是怕你殺我……”她被他含住了唇,聲音有些模糊不清,“我只是怕見到你看我的眼神,像是看陌生人一樣……對不起,江載初,真的對不起……”

他漸漸加深這個吻,不依不饒,仿佛在她唇邊舔舐蜂蜜一般,呢喃道:“我知道。”

“後來找你,是因為我體內的蠱毒越來越頻繁地發作,我很想……能在死前看一眼阿莊……”韓維桑微微将他推開,慢慢地說,“可我更想看一看你,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她說了一個“死”字,江載初心中一痛,可面上卻若無其事,只替她擦去眼淚,哄她道:“不許再說死字。你身上的毒,總會有辦法治好的。”

她明知他是在安慰她,卻只含淚點了點頭,說:“好。”

睡了整整一下午,此刻已經入夜,廚房單獨為他們做了些飯菜。大廳內,江載初剛坐下,一名面孔陌生的親衛走進來,目不斜視,彎腰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句話。

韓維桑手中筷子頓了頓,等到侍衛出門,方不經意道:“無影沒跟着來嗎?”

江載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還有多少事瞞着我?”

“你把他怎麽了?”她只說這一句,韓維桑便知道無影的身份已經被識破,略略有些驚慌,“他……他雖瞞着你在先,可是是我讓他這樣做的。”

他終于長嘆一聲,握住了她的手:“我很承你的情。”

他的掌心因為有着薄繭,顯得有些粗糙,卻很溫暖。

韓維桑垂下頭,任由他握着,良久,才輕聲道:“我也只能這麽做。”

這終究還是他們之間的心結,即使他不在乎,可她心中始終記挂着,負疚至今。

江載初看着她黯然的側臉,目光又落在桌上,晚膳吃得很是清淡,不過兩碗清粥,再加上涼拌的幾碟小菜。

如果……他們只是普通人的話,這幾年,就能一直這樣相伴而過,煩惱的也不過是些柴米油鹽的小事,或許孩子都已能學步走路,牙牙學語。

終究,在彼此的身份面前,連這樣簡單的念想都只是奢念罷了。

江載初放開她的手,拿起自己面前的碗筷,笑道:“不分晝夜行了十多天,終于能吃上一頓熱飯菜。”頓了頓,又道,“你放心,蕭将軍無事,只是受了些傷。”

韓維桑想了想,雙眉蹙得越深:“能傷的了無影,敵人必然已經離你很近,是匈奴人嗎?”

他面色如常,只道:“上了戰場,難免要受傷,又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你有事瞞着我。”韓維桑忽然道,“厲先生每日都與你傳書,告知我你暫時無恙。你雖牽挂我身上的蠱毒,可匈奴入關這樣的大事,你怎會不在意。我不信你會放下蒼生不顧,只為了來見我一面。”

江載初眉宇間有意含了輕薄怒氣:“維桑,你真的不願陪我安安靜靜吃了晚飯,再談那些倒胃口的軍國大事嗎?”

韓維桑只得不語,吃了小半碗粥,她便沒了胃口,放下碗筷,看江載初吃了足足五碗粥,方知他是真的餓得狠了,只怕這些清粥小食不能填餓,正要叫廚房再做些吃的,江載初卻擺了擺手,眼角眉梢都含着滿足笑意,道:“夠了,你吃什麽我便吃些什麽吧。”

碗筷收拾幹淨,廳內只有他們兩人,江載初卻有幾分躊躇,沉吟良久,方道:“維桑,我若想要向洮地借兵,你可會答應?”

韓維桑怔了怔,面色凝重起來:“外邊的局勢已經這般緊張了嗎?”

江載初不願瞞她,點了點頭。

她沉默下來,跳動燭火将她一張象牙白的小臉映得明暗不定。

“你若不願意,也可與我直說。”江載初淡淡一笑,握住她的手,“畢竟中原與匈奴交戰百年,川洮之地少有波及,強征你們出戰,也無甚道理。”

“不。”她擡起頭,秀麗的臉上是一種令人覺得平靜的堅定,“川洮子弟自當與你們并肩而戰。”

江載初怔了怔,當年洛朝強征世子和三萬士兵随禦駕親征,全軍覆沒,凄慘之景歷歷在目。彼時她深恨洛朝,未想到現在竟然能完全放下心結。

“我雖愚鈍,也知道如今這情勢不能與當年相比。那年我兄長與三萬士兵皆是枉死。”韓維桑看出了他的錯愕,低聲道,“這次若是洮人不同你們站在一起并肩抗敵,下一處遭到屠戮的,便是這裏,這數月時間,亦要多謝你們在外拒敵。”

江載初看着她,唇上漸漸帶着笑意,握緊了她的手。

“你笑什麽?”韓維桑只覺得他的笑意有些古怪,“我說的不對嗎?”

“不,很對。”江載初抿唇道,“我只是在想,得妻如此已足矣。”

她怔了怔,表情卻漸漸轉為苦澀,不置可否地抽開手:“還有一件事,我想請你幫忙。”

他目光灼灼:“你說。”

“韓東瀾年紀雖小,可我還是想請你帶她出去歷練,總好過在我身邊,事事無憂。”她思及往事,又低聲道,“我當年,便是太過驕縱了……”

江載初低低一笑,應承道:“這件事我答允你。”頓了頓,又道,“韓維桑,這一次征兵,并非如你所想。”

“何意?”

“這次要征得兵,卻只有你能征來。”他含着笑意道,“因為我要招的,不是普通士兵。”

韓維桑略略好奇:“那你要征什麽人?”

他詳細向她說了鐵浮屠一事,以及目前洛軍面臨的窘迫局面。

“我的軍中,缺的是川西馬賊。”江載初一字一句道,“韓維桑,你能幫我嗎?”

“他們真的能克制鐵浮屠嗎?”韓維桑躊躇着問,聽上去那是非常可怕的重騎兵。

“我雖沒十分的把握,可沖着三年前那些人能将我砍成重傷,你還不信他們嗎?”他目光含着促狹笑意,有意同她玩笑。

她臉頰有些微紅,認真想了想,方道:“我明白了,那明日我們就啓程吧?”

“你告訴我如何找到他們,我去就行了。”江載初搖了搖頭,“你的身子不宜遠行。”

“只怕你頂着堂堂大司馬、寧王的名號,他們不會見你。”韓維桑淡淡笑了笑,“況且此處離他們所聚之處也不算遠,兩三日便能來回。”

他到底還是不放心:“明日問過厲先生再說吧。”

說活之間夜色已深,未晞過來提醒道:“姑娘,該歇下了,不然老先生又該嚷嚷了。”

“好。”她起身,又問道,“随你來的那些侍衛都安排下住處了嗎?”

江載初明亮的眼神中含着淺淺笑意:“安排了。那我呢?我睡在哪裏?”

遣走了未晞,江載初到底還是跟着韓維桑到了房門口,伸手便要推門進去,她卻躊躇了片刻,低聲道:“這裏屋子很多,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隔壁這一間。”

他的手還伏在門上,臉上笑意卻凝注了,終究沒說什麽,只是有些失落地收回手,悶悶說了句:“那你早些休息。”

韓維桑有意忽略心中的不忍,正要伸手合上門,忽然一雙手伸進來,卡住了門,他的聲音低沉,似乎還帶着一絲懇求之意:“維桑。”

當真是臉皮厚的很。

韓維桑卻輕輕嘆了口氣,終究沒有那麽冷漠,其實在他面前,那些堅強都是易碎的琉璃,只要他略略執着,便能輕而易舉地擊碎吧?

“像以前那樣,我只想看你睡着。”他閃身進來,臉上掩不去的得意。

燭火吹滅,江載初坐在床邊,如同那是一般握着她的手。

“這三年的時間,很多個晚上,我都夢到這樣的場景……”他的聲音在暗夜中分外柔和,“你的頭枕在我膝上,可我每次想要碰一碰你的臉,你卻不在那裏。”

韓維桑身子微微動了動,半張臉埋在錦被中,淡淡道:“可你枕邊也并不是沒人啊。”

氣氛詭異地沉默下來,似乎還有些尴尬。

他的聲音良久才響起,有些不自然道:“嗯。”

韓維桑翻了個身,被子忽然被掀開,涼涼的,有風灌進來,随即男人躺下,順勢将她圈住了。

韓維桑掙了掙:“你幹什麽?”

“沒什麽,只是忽然想到,反正也是無恥了,不妨再過分一些。”他用一種半是認真,半是賭氣的語氣道。

韓維桑無聲笑了笑,她并不是有意提起他的那些寵姬,事實上,薄姬對她做的那些事,她也并未如何放在心上,于是順便問了一句:“如今薄姬在何處?”

、 “逃回南邊了。”

韓維桑伸出手,輕輕按在他胸口,低聲道:“江載初,你信嗎?其實……我很羨慕她。”

她的掌心分明不帶什麽溫度,卻将他的體溫撩撥得滾燙。

“她的眼中只有一個你,所以願意為了你,去做任何事情。”韓維桑的聲音帶着悵然,“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她……”

江載初慢慢靠過去,輕輕吻她的額頭。

“我也想像她那樣,喜歡一個人,就不顧一切地對她好,有別的女人觊觎他,可以不用裝作大方,想吵就吵,想鬧就鬧。”韓維桑的聲音漸漸帶了哽咽,“可我喜歡一個人,卻要騙他,利用它……”

他的薄唇貼在她的額上,秀長的雙眉輕輕蹙着,明明想要安慰她,卻又無話可說,只能慢慢地低頭,親吻在她的唇上,鼻尖厮磨,又慢慢探入她的口中,一點點地加深,糾纏。

她沒有像以前那般去抗拒,雙手松松攔在他的頸後,許是因為難以承受這樣的柔情蜜意,星眸亦帶了一絲迷蒙。

不知吻了多久,江載初的手撐在她的頸側,将自己的身子支撐起來,輕輕覆壓在她的身上,薄唇從她的唇齒間往下,至尖俏的下颌,又游移至鎖骨間。

她的身子終于僵硬起來,下意識地伸手去推他,他一擡頭,對上那雙清泉般的眼眸,驀然看到了幾分懼意。

那一次在馬上,他本就因為她想要逃走而怒極,加之她那副生死不顧的決然,真正令他一時間措手不及,于是帶了刻意折辱的心思要了她,令她再不敢離開自己身側。

事後時時想來,那一晚的自己,真和瘋了一樣。

将她撥轉至身前,明明見到了她絕望恐懼的眼神,還是沖動到無以複加。

那時她所有的保護只剩下殘存的幾分驕傲,可他毫不憐惜地傷了她的自尊。

江載初停下了動作,重新在她身邊睡下,将她攬在懷裏,低聲道:“對不起。”

韓維桑努力将呼吸平緩下來,卻不願再想起往事,只是側過了頭,只是閉上了眼睛。

翌日醒來的時候,江載初已經不在枕邊。

時辰還早,外邊淅淅瀝瀝地下起了秋雨。韓維桑簡單洗漱了一下,剛走進前院,就看到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正在細雨中比劃着練劍。

韓維桑放輕了腳步,側身在一根廊柱之後,不想打攪他們,就只靜靜看着。

江載初換了一身深藍色的長袍,正半蹲着,耐心糾正阿莊刺劍時的姿勢。

兩人不知在這細雨中淋了多久,比劃之間卻是興致勃勃,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未晞悄悄在韓維桑身上加了一件衣裳,笑道:“我都勸小公子不要在雨中練了,他不肯聽。”

“沒事,讓他練吧。”韓維桑淡淡道,“是男孩子,總要能吃苦些。”

江載初将阿莊的手肘往上擡了擡,點頭道:“再站一炷香時間,今日就練得差不多了。”

阿莊很是懂事,維持那樣的姿勢一動未動。

江載初走向韓維桑,低頭含笑道:“這裏風大,我先陪你進去。”

兩人用完澡膳,阿莊才跑進來,一臉的水,也不知是雨是汗,口中卻嚷嚷着:“叔叔,我練完了!”

“未晞,帶他去把衣服換了,小心着涼。”韓維桑摸摸他腦袋,誇道,“今日練得很好。”

“我還想再練一會兒。”小男孩卻盯着江載初,認真道,“叔叔,你趕緊将整套劍法都教我!若是這幾日不教完,往後又見不到了。”

“韓東瀾,要切記練武之事,不能心急.”江載初含笑道,“叔叔答應你,往後時時會指導你,這樣可好?”

“不能很快學會那套劍法嗎?”阿莊有些懊惱,“可我想快些學會,這樣……我就能保護姑姑了。”

韓維桑心底柔軟之處被這孩子簡單的一句話擊中了,幾乎要落下淚來,卻又怕孩子多想,将他拉至身邊,柔聲問:“阿莊,你還有多久才及弱冠?”

阿莊心中數了數年份,很是糾結,不由大聲道:“寧王叔叔很早就去戰場歷練了,那時他也未曾弱冠吧?”

“可即使是拿寧王叔叔的年歲來看,你還差着好幾年呢。”韓維桑溫柔地替他撥開一絲落下的頭發,“在這幾年裏,姑姑會在你身邊好好照顧你,待到你長大了,那時,便是你照顧姑姑了,可好?”

終究是孩子,阿莊高高興興地答應了,又跟着未晞去換衣裳,韓維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輕輕嘆了口氣,又是在哄騙他……自己這身子,還能撐到什麽時候呢?又能照顧他多久呢?

回過神來,才意識到江載初一直看着自己,将她每一分表情都收在了眼底。韓維桑連忙收斂了思緒:“我已經問過厲先生,他說離開兩三日無關緊要,一會兒咱們就走吧?”

江載初猶自不放心:“你這身子,能騎馬嗎?”

商議了半天,帶上了厲先生熬制的丸藥。兩人趕在午膳前出發,韓維桑便和江載初同乘一騎,他拿一件防水的大氅将她密密裹起來,幾乎只露出一雙眼睛,牢牢攬在胸前,方才催動馬匹。

江載初來時帶的二十多人,并未全數跟去,只挑了四人随行。

雖下着綿綿密密的細雨,韓維桑躲在大氅中,倒是全無知覺,只是馬匹總比大車颠簸些,江載初不敢弄得太快,途中停停歇歇,不遠的路程,卻到了傍晚時分,一行五人才入了一個名為“十崖”的小鎮。

小鎮外是大片大片的竹林,細雨洗過之後,露出賞心悅目的深淺綠色來。層層疊疊,如波浪般鋪展開。韓維桑推了推江載初的手臂,示意他在道邊停下來。

他身後濕了一大片,卻小心替韓維桑拉下了頭上風帽,又觸了觸她的臉頰,并不覺得冰冷,方才松了口氣。

煙雨中,一個穿着灰袍的中年男子快步向他們走來。

韓維桑迎上去,那人面無表情地向她行了一禮,轉過身走入深巷中。

“走吧。”韓維桑悄聲道,“他們的首領叫顧飛,喚一聲顧大哥便好。”

小巷竟是異常的綿長,東擱西繞,走了一炷香時間,方才停到了一座深門大院前。

門口立着一個身量頗矮的中年男人,面色有些黑黃,容貌極為普通,站在那裏十分不起眼,韓維桑上前一步,笑道:“顧大哥,許久不見了。”

顧飛連忙行禮,笑道:“郡主。”

待到直起身子,看見韓維桑身後的江載初,顧飛的臉色頗有些複雜,冷冷道:“這不是寧王殿下嗎?”

江載初并不意外他能認出自己,只以為是韓維桑事先遣人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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