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2)

中瀝寬長劍,低喝道:“神策營何在?”

他的身後是五百匹列陣以待的駿馬,騎兵們一色的銀白铠甲,皆伏低身子,眼神堅毅望向前方。

從夕陽西下決戰至此時,天地間已沒有光亮,只餘對陣兩營之間點燃的火把。

淡淡薄霧中,匈奴騎兵崩潰的态勢終于止住了。

因為一支近乎怪物般的軍隊集結列陣,緩緩地向洛軍推進!

連秀縱馬至江載初身側,高聲問道:“上将軍,那些是什麽?”

那支騎兵約有千人,連成一線,前後三層鋪開,胯下所乘馬匹異常高大,黑色铠甲将人與馬連在一起,足有七八尺高,仿佛一座堅硬而沉重的塑像向南方推進。

“列陣!”江載初低喝一聲。

連秀舉起手中長刀,身後神策營将士皆是曾經跟着江載初遠征關外的精銳,片刻之間已經調整隊形,刀鋒向外,如同一把巨大的楔子,對準了敵軍。

敵軍推進的速度也在加快,馬匹因為負重緣故,快跑起來,發出轟雷般的聲響。

江載初列陣在最前,身後跟着的是自己最為心腹的軍隊,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催動了烏金駒。

假若對方那支黑色的騎兵是盾,他也有足夠的自信,神策軍中百裏挑一的騎兵們,也能将它切開。

塵土飛揚中,兩支騎兵越來越近!

直至轟的一聲撞在一起。

像是兩堵巨大的牆碰撞在一起,不同的是,匈奴甲士的陣線只是略略搖動片刻,卻如同一柄巨大的馬刀,輕而易舉地切斷一切,又開始往前切進。而洛軍騎兵們被撞得反彈開去,人仰馬翻間,敵軍鐵蹄轉瞬便碾碎了那些摔倒的人馬。

烏金駒也是嘶鳴一聲,往後退了數步,江載初終于看清這般巨大的反彈之力來自哪裏。這些匈奴騎兵由人至馬,皆以黑鐵盔甲覆身,彼此之間又用鐵鏈鏈接,當其整齊劃一地壓迫而來,足見威悍強懾之力。

面對這樣強勁且陌生的兵種,若是普通軍隊,必然已經一敗塗地,所幸此刻洛軍大部已經撤離,留下掩護的皆是江載初麾下身經百戰的精銳親兵們。

無影吹起尖銳至極的鐵哨,已經陣容淩亂的神策軍往兩側一拉,士兵們催動胯下馬匹,往斜前方掠走,在最後時分,避開了敵人鐵騎致命一擊。

在洛軍騎兵們紛紛往兩側避讓的時候,江載初卻并沒有同士兵們一道離開,反倒勒住了金馬駒,掂了掂手中長槍,直直向前刺出。

銀槍刺中了那名士兵胸前的鏡子甲,精鋼煉成的鐵甲擋住了這銳利的一擊,雄渾的力量卻傳遞至士兵胸口,硬生生地将他撞下了馬。人狠狠摔了下去,鐵甲卻還和旁人連在一起,被拖在地上,直到慘叫聲漸漸湮滅。

江載初又勒住馬,仔細看了半晌,心中有了定論,這是一支無懈可擊的重騎兵!

唯一的弱點,大約就是行軍速度不快。

無影焦急地伴在他身邊,無聲地催促他趕緊回營,江載初沉沉應了一聲,跟在神策軍後邊,撥馬離開。

普通士兵們遠比他們早進入了營地,因為并未經歷最後那一戰,皆以為打了一場勝仗,個個展開笑容,紛紛對他打招呼。

原本便是他麾下的弟兄們喊他“上将軍”,而原屬朝廷的士兵們則喊他“大司馬”或“殿下”。江載初滿臉的汗水,盔甲未卸,皆笑着回應。

“我軍傷亡八百多人。”連秀奔近道:“匈奴那邊死傷約是我軍三倍。”

月光之下,江載初鬓邊的長發已經落下來,側臉如同石刻般:“神策軍呢?”

連秀沉默了片刻:“一百七十三人。”

五百人中,陣亡近兩百。江載初腳步頓了頓,平靜無瀾的五官,雙眉終于皺了起來。

這支極為精銳的隊伍随他征戰三年多,從不曾在一場戰鬥中傷亡如此之多。

“那些究竟是什麽騎兵?”連秀回想起那支黑衣甲士的可怕之處,猶有些後怕。

“阿秀,你聽過鐵浮屠嗎?”江載初沉聲道。

“……不曾。”

“匈奴可汗麾下最精銳的騎兵,馬匹與騎兵皆渾身披鐵甲,從不輕易動用,我出關近四年,也只是聽聞而已。”江載初雙眉緊蹙,“今日終于見到了。”

永寧城中的元皓行得知了消息,深夜疾馳至垂惠。

侍衛替他牽過馬,他撩開簾帳,徑自入了主帳道:“戰況如何?”

江載初手執了卷軸,淡淡擡起頭來:“你怎麽趕來了?”

元皓行也不與他多說,徑直道:“他們帶了鐵浮屠入關?”

江載初放下手中卷軸:“匈奴人從不輕易動用鐵浮屠,如今這支重騎兵已在冒曼手中,有兩種可能。一是冒曼已經在匈奴內部掌權,二是可汗冒頓也将入關。”

“不管哪種可能,足見此次匈奴入關都是籌謀良久的事,并不是以前他們燒殺搶掠一番就走的行徑可比。”元皓行伸手重重擊在榻上,越想越憤,“周景華和那婦人真正壞我大洛萬代基業!”

江載初眉梢微揚,這是他頭一次聽元皓行如此憤怒,也不尊稱一句“太皇太後”,可見這些日子他雖四處奔波,力挽狂瀾,內心着實積怨不小。

“說正事,殿下,如何可破鐵浮屠?”元皓行深深吸了口氣,“我聽聞今日撤退掩護的是你的親兵,損耗也極大。”

江載初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不知元大人在這軍中布下多少眼線?”

元皓行倒也不遮掩,只笑道:“擔擾戰局罷了。”

“大部分士兵在鐵浮屠出戰之前就已經撤回,并未見到這重騎兵。”江載初緩緩道,“這是唯一的幸事了。”

“當真這麽嚴重?”元皓行微微蹙眉,“有法可破嗎?”

江載初沉吟良久:“以我軍騎兵的戰力與沖擊力,并不是鐵浮屠的對手。”

“你的神策營也不行嗎?”元皓行駭然道,“你以前在關外時沒見過這支重騎兵?”

江載初搖頭。

“那麽,我們按着鐵浮屠的樣子,也操練這樣一支重騎兵如何?”元皓行眼睛一亮,“我們中原的鍛造工藝比匈奴精湛得多,這種連人帶馬的盔甲應該也不難鑄造。”

江載初徑直搖了搖頭,簡單道:“馬不行。”

元皓行悚然一驚,江載初說的不錯,中原産的馬大多個矮,負重能力差,腿力不強,這也是中原對匈奴戰力頗弱的重要原因。

“今日之戰,有喜有憂。”江載初站起身來,緩緩道,“最後我們固然沒贏,可是他們本可以讓我們以為自己勝了。”

元皓行沉思片刻:“殿下是說,他們本可以不用使用鐵浮屠?”

“不錯。”江載初輕聲道,“這一仗我軍是為了士氣,可對他們來說,即便敗了,也無損當下的形勢。”

“他們本可以不用這麽早派遣出這支重騎兵的。”元皓行點頭道,“冒曼初領大軍,确實心浮氣躁了一些。”

時值深夜,兩人一時間沉默下來,門外腳步聲踢踏,連秀掀簾進來,口中道:“上将軍,整軍完畢——”話音未落,才瞧見元皓行坐在一旁,當下行了禮,放道,“現在就撤嗎?”

“現在撤。”江載初幹脆利落道。

元皓行看着連秀離開的身影,沉吟道:“真的無法可破?”

“短期內雖無法可破,可鐵浮屠也有一個弱點。”江載初頓了頓道,“這支重騎兵雖然強悍,可人數有限,不過千人,加上對承重、馬術要求極高,非一般士兵可以補充。”

元皓行目中露出了然之色,卻又嘆道:“若是用人海戰磨完他們,我軍的傷亡只怕也太大了一些。”

江載初心意已決:“所以在找到破解之術前,全軍退回永寧城。”

元熙三年七月中旬,垂惠一戰中洛軍首次獲勝,只是戰事結束時,也見識到了匈奴鐵浮屠的強悍。為避免過多傷亡,大司馬江載初下令全軍退守永寧,以堅固的城池拒敵軍于外。此後左屠耆王冒曼數次強攻永寧,皆不能破,遂聽取休屠王建議,指揮大軍往西北方向行軍,直取睢陽、麻鄉等地,守軍皆不能擋。

與此同時,洛朝另一只大軍,由景氏率領,在西北平城等處截擊源源而入的匈奴其他族部援軍。雖一時間無法将其盡數趕出關外,卻也開始堵住敵人的缺口。

八月,皇帝頒布诏令,凡屬戰火延綿之地皆堅壁清野,不給敵人留下糧草補給。

因為被匈奴鐵騎淩虐數月,民憤積攢,各地民衆、豪強皆紛紛響應,開始往南線撤離,大洛立朝百年,積攢下無數珍寶,乃至口食糧草,皆被付之一炬。

這場戰事,漸漸在中原大地上呈現出膠着态勢。

永寧城內雖有江載初坐鎮,今日卻傳言匈奴可汗冒頓将入關,親自征伐中原,漸漸人心慌亂起來。

宋安負責收納各地而來的難民,籌措糧草,對于連秀頻繁地請求出城追擊敵軍,這位沉穩持重的守将總是以“耗費糧草”為名拒絕。三番兩次被拒之後,連秀終于一怒之下,告到了江載初座下。

這一次,江載初倒沒再勸他,只說:“若是見到鐵浮屠,你預備怎麽辦?”

“打不過自然就跑。”連秀毫不猶豫道。

“那便去吧。”他笑着揮揮手。

連秀領了五千關寧軍,興沖沖地便出營了。元皓行若有所思地看着江載初:“你信他會見好就收?”

“不信。”

“那你讓他去送死?”

江載初還未回答,忽然看到無影閃身進來,遞給他一封密保。

江載初看完,神色一松。

“郡主如何?”元皓行閑閑問道。

“無事。”事關韓維桑,江載初并不願多說,只是命侍衛取來了盔甲,“元兄,此處還是勞你照看了。”

八月初十,連秀率五千關寧軍輕騎突襲匈奴,在湖嶺相遇,展開激戰,鏖戰至深夜,鐵浮屠加入戰局。

許是因為前一次已經見識過這可怕的兵種,這一次洛軍的應對顯得鎮定得多,數千人馬并未和鐵浮屠正面沖撞,左右拉開呈包圍态勢。略略與敵軍拉開距離後,騎兵們紛紛解下背後弩箭,近距離向鐵浮屠射擊。

嗤嗤聲不絕,幾乎能聽到箭支射向盔甲時金鐵撞擊的聲音,偶爾也會有弩箭穿過嚴密的鐵甲,漏入盔甲連接之處,數名重騎兵倒在馬下。

可是更多的鐵浮屠安然無恙,繼續穩妥地向前推進,碾碎了部分落在後邊的洛軍。

連秀正欲吹響口哨,喝令騎兵們再射一輪,忽然之間從鐵浮屠的身後,冒出無數箭頭,對準了洛兵。

江載初原本只是在後邊掠陣,心念一動,己方對鐵浮屠終究了解太少,原來鐵浮屠身後配備了輕騎兵的掩護,以防被人從後背突襲。

果然,連秀的撤退指令還未下達,便有許多士兵被對方箭雨射中,連人帶馬摔在地上。而鐵浮屠卻已催動了馬匹,快速向前推進,眨眼之間和關寧軍戰到了一起。

關寧軍一時間失去指揮,不知該留該撤,開始混戰起來。

混戰之局已經形成,江載初心知須将關寧軍帶出困境,深夜之中,他夾緊胯下馬匹,直入戰陣,大喝道:“關寧軍向我靠攏回撤。”

聲音響徹在每個人耳邊,關寧軍因為得知主帥位置,無不精神大振,而匈奴軍則不約而同地開始向江載初所在方向猛攻。

赤裸裸地将己方要害暴露在敵軍面前,這着實是一個勇敢卻又莽撞的舉動。

箭陣如同雨點般襲來,無影揮舞長槍,如同盾牌一般替江載初擋開箭支,而更多的士兵蜂擁而來,口中呼喝道“保護上将軍”。

主帥身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士兵,令旗往後一揮,關寧軍開始準備撤離。

只是鐵浮屠如同鐵甲,牢牢将他們包裹起來,讓他們的撤退顯得異常艱難。

這是江載初從軍十數年來,經歷的最兇險的一次苦戰,明明只是想撤退,卻仿佛被關進了鐵籠中,作困獸之鬥。

将士們只能不斷砍殺,試圖在敵軍戰線上撕開一個缺口,他們中的許多人,身上铠甲已經濺滿了敵人血肉,粘稠滑膩,幾乎已經握不住長槍,全憑着毅力在支撐。

從深夜戰至淩晨,東南處響起了馬蹄聲,永寧方向終于來了援軍!

內外夾擊,戰局一變,洛軍終于開始從缺口處撤離。

策馬奔出了數十裏,江載初回頭一看,身後跟着自己的親兵一個個成了血人,渾身負傷,狼狽至極。

他忽然勒定馬頭:“無影!”

一直緊随着他的無影早已在馬上搖搖欲墜,前胸後背好幾處刀傷,再也難以支撐,身子直直墜到了地上。

人馬回到永寧城,死傷大半。

連秀極為自責,掙紮着去主帳請罪:“五千人,只剩了一千多人回來,皆是因為我好大喜功。”

江載初欲扶他起來:“你起來,這一仗是我不好,明知必輸,卻放任你去打。”

連秀一怔。

“不這樣打一場,便無法得知鐵浮屠真正的實力。如今既然知道他們會與輕騎兵配合,便知這段時間咱們的應對戰術全然無用,必須另想他法。”江載初嘆道,“連秀,你與關寧軍,大大有功。”

連秀虎目含淚,想起麾下弟兄,便不願起來。

江載初拍了拍他的肩膀,勸慰道:“你先回去養傷。這一戰于大局無關緊要,日後決戰之時,咱們再向他們讨回來。”

好不容易勸走了連秀,江載初便去看望無影,掀簾而入,卻見無影臉色白的似紙一般,呼吸微弱,尚在昏迷。

昨晚混戰中,他飛身掩護江載初,中了兩箭,幾乎力戰而竭。

如今他的傷口已經包紮,躺在床上,上邊卻是傷痕累累。

無影是從江載初叛出京城開始便跟随他,那是他是天牢中的獄卒,在寧王舊部沖進牢獄,想要将他劫走時,他主動帶着他們,給了許多指引。

後來江載初問起,他才比劃着說,自己家在關外,一次江載初擊退來犯匈奴,就下了本該被屠戮的城池,其中便有他的全家,同關內關外的百姓一樣,他也感念寧王至今。之後他便一直擔任江載初的親衛長,雖不能言語,卻極忠心,每有危險,總是奮不顧身護主。

江載初問過軍醫,得知他沒有大礙,正欲離去時,目光無意間略到無影右臂內側的一塊疤痕上,黑眸瞬時一凝。

傷疤不大,不過一塊銀幣大小,像是炙烤過後留下。而傷疤的下邊,卻隐約有一塊青紫色的皮肉,仿佛是……文身。

江載初看了許久,表情依舊平淡無波,可似有風暴開始在眼中聚集,他頓了頓:“再叫軍醫來。”

深夜,無影醒過來時,營帳中江載初還在。他一時間覺得惶恐,想要爬起行禮,身上卻實在沒有氣力,只在喉間發出嗬嗬聲響。

江載初淡淡望向他:“蕭将軍,這些年委屈你了。”

無影怔了半晌,不知哪來的力氣,竟坐了起來,胸前的傷口裂開,鮮血重又滲了出來。

江載初目光轉為淩厲,自上而下地打量這個啞巴侍衛:“磨骨,扮啞,這三年多時間,堂堂錦州城防禦使,可真是忍辱負重。”

他惱怒自己被蒙在鼓中,若不是他手臂內側那塊屬于荊州城防軍的文身未徹底毀掉,只怕還是不能識破此人身份。

無影側着身子滾到了地上,悶悶的聲響,又強撐着磕下頭。

江載初看着他,一言不發。

空氣中似乎有蘸着水的棉絮,沉沉墜下來,死一般的靜谧中,“啞”了三年的無影終于開口了,頭一句話完全不成語調:“殿下……”

“誰讓你一直埋伏在我身邊?所謀又是何事?”江載初抽出手中長劍,抵在無影喉間,語氣中已經蘊含怒氣,“是不是她?”

劍尖已經刺破皮肉,鮮血流下來,無影卻并無懼色,雙目直視江載初:“殿下,這些事與郡主無關,請……勿要牽連她……”

江載初短促地笑了聲,手微微用力,劍尖便往前送了半分:“與她無關?”

“當日的迷心蠱,全是我的主意。一開始,郡主并沒有答應,後來侯爺與世子妃接連去世,她又要奉旨入京,深恐小世孫無人照應、被人欺淩,方才聽了我的話……”

回想起那段時間,他又何嘗不明白韓維桑心中的糾結與怨恨,可他也只能逼她,一步步不能回頭罷了。

“路上的馬賊,亦是事先安排下的。殿下為了救郡主身負重傷,在昏迷的數日內,郡主在你身上下了蠱……按照約定,我假裝力竭身亡,實際上悄悄趕赴京城,削骨易容,換了身份,做了獄卒,等候大婚那一日。”

“中迷心蠱之人,原本是必死的。可郡主千方百計找來了術士,将反噬的血凝用在自己身上,确保殿下無恙,才有了含元殿那一幕。”

江載初自然早已知道這一層,只是蕭讓是第一個親口這般證實的。

他狹長雙眸輕輕眯起,聲音不辨喜怒:“你繼續說。”

“事發那一日,黑甲軍在深夜前來救人,雖是聲勢浩大,一路強攻……可是殿下,若沒有郡主事先布置下的人裏應外合,卻也很難将人從天牢中就出。”

“殿下可知道……當日我向郡主進獻此計,郡主沉默良久,問我,若是她這般做了,我能不能留在你的身邊做護衛。否則,她便是死了,也不能放心。”

“她拼盡全力做下了這一切,三年後……我卻看着她留在你身邊,被折辱得不成人形……殿下,她這樣一個驕傲的人,為了你,真的什麽事都能忍下來……”

營帳中重新安靜下來,無影的目光望出去,視線已有幾分模糊,他只覺得自己胸前背後傷口皆在裂開,火辣辣地疼痛,可他此刻強自撐着,繼續道:“殿下,你可以殺了我……可不要再責怪郡主……”

背後那道刀傷終于裂開,濃稠的熱血瞬間流了出來,無影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喃喃地重複:“殿下,請不要再責怪郡主……”

最炎熱的夏季已然過去,如今初秋的深夜已經帶來絲絲涼意。

江載初站在營帳之外,心中氣結翻湧往複,一時間竟不能平順下來

世事弄人,他肩上負擔的天下蒼生、民族大義,如何能說抛下便抛下?

而他只是要見她,親口問問她,卻也關山萬裏,見面亦是奢念。

“大司馬,元大人在四處找你。”一名侍衛匆匆跑來,“請您即刻前去主營。”

江載初強行壓下心中郁結,緩聲道:“知道了。”

元皓行這些日子消瘦的厲害,不複當初輕袍緩帶的貴公子模樣,眼睑下一片墨青色,顯然也都不曾睡好。

“新陣法還是破不了鐵浮屠嗎?”元皓行徑直問,“一點辦法都沒有?”

江載初額角隐隐生疼,揉了揉,啞聲道:“不行。我們的輕騎兵對于馬匹來說,還是太重,無法将速度優勢發揮到極致。只要稍稍慢下來,便會被對方所克。”

“是啊,總不能讓士兵不穿盔甲便上陣。”元皓行面有憂色,“最新邊關來的線報,冒頓可汗果真已經入關,景雲景貫沒有攔住,只怕他很快就會過河西,入函谷關,同冒曼回合。”

兩人互望一眼,彼此心知肚明,若是被匈奴人占據函谷關和關中平原,即便日後能收複中原大地,從此以後也沒了天塹格擋,匈奴騎兵随時長驅直入,中原再無寧日。

江載初疾步走至輿圖前,深鎖雙眉,目光緊緊落在中央那一塊:“他們是在誘引我們,希翼兩處大軍彙聚在函谷關下。那裏适合匈奴騎兵沖擊,将我們一舉殲滅。”

“那如何應對?”元皓行緊緊抿着唇,“不能眼看他們占據關中平原。”

“我軍氣勢、戰力皆不遜于匈奴。若是能找到克制鐵浮屠的方法,我也有信心同他們一戰。”江載初修長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心中一時難以定奪,“若是沒有其他方法,便真的只有用人海戰術,與他硬拼了。”

“對了,你的侍衛沒事吧?”元皓行轉而問道,“剛才你是從他那裏來?”

無影……蕭讓……

腦海中有隐約的想法一掠而逝,江載初驟然沉默下來,良久,方喃喃道:“皓行,适才你說我們的士兵若是不穿盔甲速度就能起來了,可以從容在鐵浮屠前變陣夾擊。”

元皓行奇怪道:“是啊,可是如何能不穿盔甲?”

“如果能找到一種更輕卻又堅固的甲胄……”江載初眸底有了淡淡光亮,“以及一支騎術更為精湛的士兵的話……”

無影再一次醒來時,意識到自己的傷處已經重新包紮過了。

“那年你們布置下用來伏擊送親隊伍的馬賊,是從何處找來的?”年輕男人的聲音沉沉響起。

“殿下。”蕭讓又一次掙紮着要爬起來。

“不必起來了。”江載初淡淡道,“躺着吧。”

“那些馬賊……皆是川洮真正的馬賊。”

“數量有多少?”

“那時民不聊生,各地都有馬賊,人數不下萬人。我們找了大約五百。”無影頓了頓道,“其實那些馬賊雖然出身卑賤,卻極為桀骜不馴,也是因為郡主的緣故……”

“她那時小小年紀,為何能同那些人有交情?”

“也不算交情,只是那時川西馬賊興起,一次抓了許多,按侯爺的意思本要盡數抄斬的,後來是郡主開口求了情,才改成流放。”無影低聲道,“後來消息傳出去,那些馬賊很承郡主的情。”

江載初站起身,在軍營中踱了幾步,似是在沉思,良久,他身形頓住:“本王若是要那些馬賊為我所用呢?”

無影怔了怔:“那……恐怕要郡主再幫一次忙。”

元熙三年九月,匈奴可汗冒頓入關,左屠耆王率軍向西北與其回合,統軍約三十五萬之衆,一直在河西、西州兩郡牽制敵人的景雲引軍南歸追擊,與此同時,鎮守永寧一線的寧王江載初亦率軍二十萬北上追擊,收複中原淪陷之地。

大部軍隊開始往函谷關調動的時候,并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寧王江載初,沒有在前往函谷關的路上。

管道之上,十數騎人影正悄然無聲地疾馳向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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