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1)

定州是在永寧西南方向,這一路難民流民并不算多,還不見亂象。

馬車走得并不快,停停歇歇,眼看要入夜了。

韓維桑倚在車廂內,半夢半醒時,總是被自己的咳嗽嗆醒。

這一醒,便再也無法睡過去,直到馬車一頓,停了下來。

韓維桑等了一會兒,心下微微覺得奇怪,正要開口詢問,忽然車簾被掀開,黑影靜靜停駐在車前,影子一直拖到自己腳尖處。

韓維桑胸口微涼,雙手握拳放在身側,心知江載初這樣追上來,必不是什麽好事。

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只覺得身子一輕,已被抱出了馬車。

“江載初,你昨晚答應了我的。”韓維桑被他放上馬背,用力掙了掙,驚怒交加。

她還是鮮活的,暖和的,她還能同自己說話,一顆提着的心慢慢落回了胸腔。他将她緊緊攬在懷中,聲音透過胸腔,沉沉地傳至她的耳中。

“韓維桑,這世上,你若是做了一件事,我用不會原諒你。”

韓維桑微微顫抖起來,仿佛有預感他會說什麽,卻強笑到:“将軍在說什麽?”

江載初抱緊了她,幾乎要将她的身子勒成兩半,咬牙切齒:“我不許你死。”

韓維桑只覺得一顆心跳的又急又快,這樣炎熱的七月中,她一直在發寒,卻又出了一身虛汗,越發的難受,只能艱難地回過頭去看他,勉強道“将軍你說笑了……好端端,我怎麽會死。”

他定定看着她,瞳眸如同上古寒玉,直接握緊,隐約能聽到喀拉聲響:“那麽,你告訴我,為什麽我中迷心蠱後卻沒有死?”

韓維桑皺起了眉,很快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笑意中帶着一絲憤怒,他咬牙切齒道:“到現在你還不願對我說實話是嗎?”

許是他此刻的表情太過猙獰,韓維桑避無可避,慌亂間拽到馬匹缰繩,駿馬嘶鳴一聲,便往前蹿出去,身後車夫侍衛呆呆看着,尚未反應過來,月光下兩人便已消失在塵煙中。

兩人并乘一騎,往前奔出了十數裏,江載初終于緩下速度。

官道上空無一人,只有盡頭處那輪圓月,明晃晃地懸着,幾絲雲翳漂浮而過,更顯得清幽。他的呼吸就在韓維桑身後,又從發間拂過,帶着溫熱的癢,暖得不可思議。

“阿莊已經就出來,你再無牽挂了是嗎?”

“韓維桑,在你心中,我究竟算是什麽?”

他一字一句地問,她的手伏在他的手背上,指甲深深地掐陷下去。

他雙臂用力更緊,将她抱在自己胸前:“當年你給我下的,是不是迷心蠱?”

她沉默了良久,淡淡道:“時間那麽久,我忘了。”

“你對我,當真連一句實話都不願說嗎?”

他的下颌輕輕擱在她的頭上,語氣平靜似水,“你若死了,可曾想過我會怎樣?”

江載初的語氣是真的平靜,仿佛是在說起一件不甚重要的家常往事。可韓維桑卻越加心涼,脊背僵硬,默然不語。

江載初将她抱下馬,彼此面對面站着,伸手替她撥開散亂的發絲,一字一句:“維桑,我信這世上,再艱難的困局,也能找到出路。可前提是,你要告訴我實話,我們總能找到法子。”

江載初有意讓她看着他的眼睛,那樣沉着,不驚不亂,聲音中亦有着令人神定的力量。

可韓維桑想,又有什麽用呢?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眼淚重新落回去,淡淡地說:“早死晚死,總歸是這一條路罷了。”

他的聲線變得異常強硬:“可這條路,我不許你先走。”

夏蟲悄鳴,江載初的目光落在他下颌的淤青上,昨晚那一幕在心底掠起,似是有一根根針無聲地刺入心底,良久,他輕聲道:“厲先生已在府上,你随我回去。”

長夜漫漫,她微微仰着頭,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拽住了他的衣袖。

“江載初,沒用的。我會死,或許是明天,或許是後天……”淚水附上瞳眸,她只怕自己微微一動,淚水就會連串落下,“迷心蠱反噬,水不可逆。”

她終于還是承認了。那塊大石砰然落下,卻又将一顆懸着的心砸得血肉橫飛。

追來的路上,他也在問自己,究竟是盼着她說出怎樣一個答案來。

可直至現在,才恍然明白過來,他還是希望她昨日說的是真話,她不愛他,只是想不顧一切的逃離他,總甚于此刻,得知她身重蠱毒,無藥可醫。

他伸臂将她抱上馬背,不複多言,往永寧城直奔而去。

厲先生把買足足已有小半個時辰,從左手換至右手,深深地皺着眉,卻一言不發。

第四次讓韓維桑伸出手的時候,江載初終于有些忍不住了:“先生,如何?”

厲先生習慣性地撚須,仿佛沒有聽到江載初的話,只盯着韓維桑問道:“你且将當年的事告訴我,我才能想想,可以去哪裏尋個方子來試試。”

整整一夜馬上的奔波,韓維桑本就難掩倦色,晨曦從窗外進來,臉色更顯蒼白。

韓維桑想了許久,方道:“三年前,我确實給人下了迷心蠱。”

一旁江載初眉目不動,似是在聽旁人的事。

厲先生等了半響,不見她續話,追問道:“而後呢?”

“而後?”韓維桑的眼神微微有些渙散開,聲音低落下來,“先生看過那張古方,迷心之蠱,絕不可逆。中蠱之人和施蠱之人,總得有一人死去。”

厲先生收回了手,嘆氣道:“我說你這女娃娃,既狠心給人下了迷心蠱,就該狠心到底啊。如今你這反噬之毒,只怕比中蠱那人,要痛苦上千百倍。”

江載初眉心微微一蹙,不由的望向韓維桑,只是她有意避開了他的視線,低聲說:“先生費心了,只是維桑下定決心之時,便已不求生死,那些痛楚,倒也沒什麽。”

“容老夫好奇地問一句,那人可是你至親之人?下蠱亦是迫不得已?否則……你又怎會甘願付出如此代價!”

韓維桑身子僵硬住,不敢偏頭去看身邊人的神色,良久,低低說了句:“是,他是我至親之人。”

屋內如同死水一般的沉寂,江載初霍然立起,推門而出,再沒有回頭。

韓維桑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耳邊老先生忍無可忍地加大了音量,才略帶抱歉地回過神道:“先生,您說什麽?”

“你一直在服用的藥丸,可否借老夫一看?”

韓維桑從瓷瓶中倒了一粒出來,遞給老人,低聲道:“其實如今也無多少效用了……發作的次數越來越多……”

厲先生拈在指尖,放在鼻下聞了聞,眉頭皺得更深:“柏子仁,苁蓉,夏蟲,玄參……皆是安神的藥物。”

“是。”

老先生定定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你先歇着吧。”

游廊邊江載初獨自站着,目光落在庭院內郁郁蔥蔥的竹木之間,側臉略有些怔忡,顯得心事重重。

老人有意放重了腳步,江載初一側頭,疾步走來,眼神中的怔忡變為焦灼:“先生,如何?”

老人沉吟着:“三年時間,這丫頭吃了不少苦。蠱毒發作之時,萬蟻噬心,內髒如焚,她只是靠着幾味安神之藥,方才忍了下來。”

江載初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既能熬過這三年,是不是意味着不會即刻毒發?”

“所謂迷心之蠱,不過是蠱主的血強壓受蠱之人的血脈,迫使受蠱之人去做本不願做的事而已。蠱毒入內,自然而然形成血凝,是為劇毒之物。韓姑娘是循着古法,将那血凝放在了自己體內……保得受蠱之人安然無恙。可她自己體內血凝不除,必死無疑。”

“真的沒有挽救之法嗎?”江載初一字一句,說的艱難。

老先生只是沉吟良久,苦笑道:“盡人事,聽天命吧。”

“若是需要什麽藥材、古方,先生請不吝告知。”江載初鄭重行了一禮,俯下身又緩緩道,“她于我,極為重要……請先生盡力。”

老人的目光落在這個高傲且冷漠的年輕人身上,嘆氣道:“若是老夫沒有猜錯,殿下便是當年被下了迷心蠱之人吧?”

游廊的盡頭,花窗外芭蕉垂柳,一片深綠如同翡翠般粲然欲滴。

他恍惚間一笑不答,轉身離去。

站在屋口就聽到她已經壓低的咳嗽聲,單薄而枯槁。江載初緩緩推門而入:“我已讓人去煎藥,每日早晚服下兩貼。”

韓維桑擡起頭,乖順道:“好。”

他又看她數眼,聲音依舊淡漠如初:“當年既已決意負我,為何還這般對待自己?”

她怔了怔,抿唇不答。

江載初大步走至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望着她,見她蒼白的近乎透明的唇色,一顆心似是哀涼,卻又滾燙。滾燙的是壓抑至今的怒氣,哀涼的,卻是她對他,即便生死相許,卻始終不曾坦誠。

“韓維桑,到了此刻,你依舊是這樣對待我嗎?沒有多一句的解釋?”他克制住捏起她下颌的沖動。

她于恍惚間擡起頭,卻柔柔笑了笑:“将軍,你要我如何解釋?三年之後你我重見,我若說自己命不久矣,你便能原諒我?你便不會折辱我?”她截斷他的話,“你便是這樣做了……我心中,卻也是覺得意難平。江載初,終究是我對不住你。”

眸子如千年古潭一般平靜無波,他斂盡情緒,終究黯然道:“韓維桑,時至今日,你也只是自以為是罷了……又何曾……真正明白過我的心意?”

韓維桑仰頭看着他,一瞬不瞬。

江載初轉身欲走,忽聽身後低低一聲“殿下”,腳步便是一滞。

回過頭去,韓維桑卻已經跪在地上,聲音切切:“殿下,請您……再容忍我任性一回吧。”

江載初心中有一絲極不好的預感,右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一字一頓道:“你說。”

“我所剩的時日已經不多,該做的,不該做的,我都已做了,也不曾後悔過,只是,這三年多未回故土,也未見過阿莊……請殿下允我,能重回洮地。這一生,也算落葉歸根。”

風聲掠過屋外枝葉,發出如細雨落下的聲響。

江載初輕笑起來:“該做的,不該做的,你都已做了嗎?”

韓維桑不由得擡頭看他,見他清俊至極的臉上那抹掩飾不去的蕭瑟。

“對你來說,我究竟算什麽?”江載初的笑意苦澀,“那時你答應嫁我,最終卻負我。我用三年時間,将你逼到絕境,不得不回來找我,心中雖恨你入骨,卻也抵不過一個情字。我做的這些,又算什麽?”

“這一生,總是我負你太多,已經還不過來了。”她仰着頭起牽他的手,笑容美好宛若枝頭新抽出的花蕾,毫無瑕疵,微揚的眼角亦含着淡淡的淚水,“江載初,你便……再讓一讓我吧?”

江載初魔怔了一般,幾乎要将一個“好”脫口而出,可終究還是理智覆壓了過來。他閉了閉眼睛,将手抽了出來,一言不發地離開。

“左屠耆王的大部已至南陽,據永寧不過三日行程。”城牆之上,連秀正在和元皓行低聲商讨,“速度比我們想的還要快些。”

正說着便見到江載初上來了,臉色沉沉,徑直到:“有件事我忘記吩咐你們,遣一支馬術精的騎兵隊,将還未入城的流民盡快護送進來。守城的士兵,統統換成外鄉的,離此地越遠越好。”

元皓行輕輕蹙了蹙眉:“這是為何?”

“匈奴人攻城,首先便是驅使附近搜羅而來的平民百姓來哭城。若是守将心軟放他們入城,則借機攻克城池。若是守将堅持不開城門,那麽第一批射上城牆的弩箭上,串的便是那些百姓的人頭。”

連秀這些年不知打過多少硬仗,聞言臉色微變,咬牙切齒道:“那來不及入城的百姓呢?”

“總會有人被抓住。”元皓行平靜道,“也算是這些人命中的劫數。”

連秀匆匆領命而去。

江載初遠眺北方:“元大人似乎并不意外,想來對匈奴的手段已熟悉過了?”

“聞所未聞。”元皓行淡淡道,“只是打了仗,總要死人的。”

“元大人這幅冷硬的心腸,做文臣真是可惜了。”江載初語氣帶着輕微的諷意。

“朝廷上的明争暗鬥,往往比戰場冷酷萬分。”元皓行恍若不覺,笑道,“殿下親身經歷過,又怎會不知?”

江載初分明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卻不接腔,只遙遙望着遠處山河,心中卻并無半分大戰前的熱血慷然或是悲壯豪闊,只覺得心底某處空蕩蕩的。

“數日之後,這裏便是屍山血海,也不知這城池是否會被鐵騎踏破。”元皓行輕聲道,“殿下,你昨日實不該将她追回來。”

江載初轉頭看了他一眼,心知昨晚的舉動并沒有瞞過他。

“郡主曾求我不要将她放回你身邊,當時我不懂她是何意,現下卻有些懂了。”元皓行深深吸了口氣,眼神中浮現一絲憂慮,“我确實不該将她送還給你。”

江載初淡漠看了他一眼,不欲多言。

“永寧雖有你坐鎮,卻遠不如長風城穩固,依我看,留她在此處還是危險。若是城破全線後撤,你更是顧不上她。”

“元大人,你素來以天下為重,何時這般關心一個女子了?”江載初截斷他的話,冷冷笑道,“便是到了今日,你關心皇帝遠勝你的親妹妹吧?”

他似是想起了什麽,從懷中取出了一張紙,遞給元皓行道:“向各地征兵勤王的旨意我已拟好,大人不妨看看,是否還有不妥之處。”

元皓行心中微微一動,凝眸望向落款處,卻見天子之印端端正正的落在上邊。

“皇帝如今在哪裏?”元皓行不複之前輕緩的神容,正色問道。

“元大人覺得我會告訴你嗎?”江載初絲毫不避諱,輕笑道,“如今皇帝在何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攜手合作,先将這胡人之亂平定。”

元皓行遮去眼中怒意,這幾日他布了不少明線暗線,為的便是探知皇帝的下落,卻一無所獲。如今江載初已經将皇帝牢牢控制在手中,自此之後,天下局勢大變,江載初打的便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主意。

許是察覺到他的神色,江載初卻笑了:“你在擔心嗎?擔心我從此以後挾天子以令諸侯?”

元皓行面色冷硬不答。

“本王再昏庸,也不會如太皇太後與周景華一般,放匈奴人入關!”江載初眼神中噙着淡淡的嘲諷,“不知元大人以為如何?”

元皓行一時語塞,卻見江載初眸色閃動,從容道:“你真想知道皇帝近況?”

江載初叫來一名士兵,不多時,便拖了一人到兩人面前。

那人身子略有些肥胖,因被兩名士兵托挾着,背亦是佝偻的,暮然見到了元皓行,便猛撲過去:“元大人救我!”

元皓行踏上半步,臉色鐵青:“周景華,皇帝如今在何處?”

周景華此刻卻絲毫沒有身為階下囚的自覺,猶自帶了幾分故作的傲慢道:“元大人你既然到了,又怎能和這逆賊在一起?還不勤王去救陛下和太皇太後?”

元皓行見他一副死到臨頭尚不自知的蠢樣,恨不得一腳将他踹下城牆去,只能捺住了性子問道,“陛下可好?”

“陛下可不好。”江載初抿着一絲淡笑道:“我在淮水邊找到禦駕,陛下便已經病重了。”

“殿下自小一直體質健壯,得了什麽病?”元皓行一怔。

“這就要問周丞相了。”

周景華肥碩的身軀微微一抖,竟一個字說不出來。江載初便漠然道:“那麽我替你說。”

“匈奴騎兵兵臨皇城之下,朝中分為兩派,一派主張守城直到援軍前來,一派主張棄守南逃。周大人自然主張南逃的。可朝會之上,小皇帝卻堅持要守城。”江載初頓了頓,眸色略有些複雜,“于一個四五歲的孩童而言,自然沒有人将他的話當做真正的命令。只是朝中有權臣開始覺得皇帝不好控制,于是在他的早膳中下了藥,保證這段時間,小皇帝不會再出聲反對自己。”

元皓行不知想到了什麽,身子一僵,随即上前一步,抓起了周景華的衣領:“你竟敢給陛下下藥?”

“他這個逆賊說的話,元大人你不可相信!”周景華從未見過這個年輕人這般狠戾的神色,身子如抖篩一般,說話結結巴巴。

“陛下如今如何?”他用力推開周景華,轉向江載初。

“算是穩定下來,暫時不會有危險。”江載初淡淡道,“不論如何,他也是我親侄子,我會讓人照顧好他。”

元皓行一腳用力踹在周景華胸口,明秀清軍的臉上露出暴怒之色:“等到平定了內亂,我會好好同你算這筆賬!”

永嘉三年七月,在太皇太後和丞相的授意下,皇帝棄守京城南逃。途中頒下旨意,為平叛亂,擢皇叔寧王江載初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加封大司馬,節制各地兵馬,務必将匈奴驅除出關,光複中原。

聖旨一出,舉世皆驚。

三年前因為含元殿弑君一劍而成為叛逆的寧王,一日之間重回朝廷,引起了無數質疑。而頭一位響應這道聖旨的,是禦史大夫元皓行。他毫無怨言地将手中兵馬皆交予寧王,這一舉動,被視為皇帝真正認可了這位親皇叔,也全然堵住了天下人的疑心。

各地軍隊開始源源不斷的往永寧一線開拔,以此同時,左屠耆王冒曼的騎兵先鋒已經出現在永寧城郊,後續部隊在兩三日內必将抵達永寧城下。

此時的城內,馬車已經準備妥當,韓維桑站在府門口略等了一會兒,擡頭望望這天,盛夏的暑氣一層層逼上來,到了下午,或許便會有一場疾風驟雨。

天氣悶得一絲涼風也無,韓維桑下意識地望向北門方向,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麽,卻只是覺得,這一趟離別之後,或許,真的相見無期。

她悵然轉身,踏上馬車之前,聽到身後馬蹄聲響動。在這座變得無聲無息的城池中,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動聽,如同落雨。

她暮然轉身,撞入視線的卻是一個陌生軍士的身影。

“郡主留步。”軍士勒住了馬頭,利落地翻身下馬,遞上一封信箋。

韓維桑接過來,紙上卻只有兩個字。

她怔怔看了許久,內心最柔軟的深處仿佛被重重一擊。

那淚水無聲落下,洇濕了挺拔峻峭的字跡,再擡頭望出去的時候,視線一片模糊。

“丫頭,走了走了!”前一輛馬車的簾子忽然間被掀開,一個胡子花白的老頭探出頭來,“再不走來不及了。”

韓維桑吸了吸鼻子,将那張紙小心折疊好放在掌心,對老先生揚起一個微笑道:“來了。”

城牆上,江載初看着馬車漸漸遠去,手中握着瀝寬劍柄,越握越緊,直到視線盡頭,再也看不見那一隊人馬。

“上将軍。”

江載初并不回身,只問道:“交給她了嗎?”

“是。”

“她說了什麽?”

“郡主什麽都沒說就走了。”

他“嗯”了一聲,聲音中難分喜怒抑或失落。

此刻,所有的兒女情長,都已交付在那張紙上。

他想,她會懂的。

元熙三年七月,匈奴左屠耆王冒曼整合所有入關軍隊,一路氣勢洶洶而來,直插永寧。若是永寧失守,則中禹水以南只剩長風重鎮作為最後防線,再無遮擋。

十三日下午,永寧城以北約五十裏處,一支急行軍的匈奴大軍停下休整,冒曼接到前鋒急報,不遠處已能見到洛軍斥候身影。

随軍回來的匈奴貴族休屠王年歲稍長,行事頗為謹慎,一掃之前志得意滿的模樣,皺着眉問:“他們是大部而出?還是至今仍在永寧關?寧王呢?”

尚未等到回答,冒曼笑道:“叔父,你未免太過謹慎了。連京城都被我們拿下,何況區區一個永寧城?”

“當年江載初出關之時,沒人知道他會打仗。”休屠王嘆氣道,“等到知道的時候,已經一敗塗地了。”

左屠耆王是匈奴的儲君,能征善戰,當年江載初出征關外時,他恰好出征月氏,兩人并未對陣。因此,雖然久聞“黑羅剎”之名,冒曼心中并不恐懼,相反,心中存着躍躍欲試之心。

“這個人,你說他是狂妄呢,還是太過自信呢?”冒曼看着輿圖,指尖指着如今他們所在之地,“中原人武器精良,行陣嚴密,但騎術遠不如我們。他竟然敢在此處布陣,意圖與我騎兵對沖。”他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我倒要看看,這黑羅剎,到底是不是浪得虛名。”

十三日晚,元皓行和宋安坐鎮永寧城,大司馬江載初率軍出北門,精銳盡至永寧城北垂惠縣。在歷經了前期不戰而敗、京城失守的困局後,中原軍隊終于首次正面迎擊匈奴軍團,軍隊中彌散着一種古怪的氛圍,約莫是緊張的躁動,只有當年跟着江載初出過關的老兵們老神在在地就地閉目養神。

營帳內,江載初正在擦拭瀝寬,連秀站起踱步,暮光頻頻落在帳外。

“不知西北戰況如何了。”許是受不了戰前這樣沉悶的氛圍,連秀問道,“景雲那小子也不知能不能頂住。”

“他同他伯父在一道,景老将軍素來謹慎,無需擔心。平城的缺口不是那麽容易堵上的,也會是一場苦戰。”江載初頓了頓,插劍入鞘,随意道,“走吧連将軍,咱們先把眼前的麻煩解決了。”

他說的甚是輕松随意,仿佛是要去做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連秀看着他,眼神頗有些複雜。一日之前,他決意出城之時,遭到了幾乎所有麾下将領的反對。并不是怕死,只是覺得沒有出擊的必要。

最後唯一出聲支持的,确實禦史大夫元皓行。

元皓行只說了一句話:“是該先打一場勝仗了。”

江載初亦淡笑道:“這一仗不主動,天下人便以為我們不敢打。”

一文一武兩位統帥,其實彼此間并沒有事先約定,卻又不謀而合。正如後來寧王給将領們解釋的那樣——以永寧城為屏障,固然能穩守一時,哪怕敗退,也有背後長風城馳援,可是天下戰意卻為此而一再衰竭,這場戰事,也許會因此而綿延更久。

兩邊的兵馬都在無聲地調動,冒曼眯起眼睛,借看夕陽,遙望對陣。

怎麽,他們也正在把騎兵往前拉,步兵方陣往後退嗎?

真要與自己的騎兵實打實地對沖?

冒曼嘴角帶出一絲不自覺的笑意,半明半暗的光線中,他高高舉起手中長刀,身後是地動山搖一般的呼聲。

中原對匈奴的戰争,之所以長久都占不到上風,并非雙方戰力差距過大,更多是因為長久以來中原士兵對匈奴人心理上積累起的恐懼。騎兵對沖時,轉瞬間敵人已經殺到眼前,那種恐怖的沖擊感,會令普通士兵在一瞬間起了怯意,放棄勇戰的決心。

江載初在關外待了三年多,頭兩年一戰未接,同麾下的士兵一起精煉騎術刀法,每月的考核異常嚴苛,長官與士兵一視同仁,若是不過關,一樣罰俸祿和加練。後來江載初回到中原,在訓練麾下士兵時,用了同樣方法。

火把光亮無聲地閃爍,江載初覺得自己回到了很多年以前,荒漠之中,他帶着自己親手訓練出的士兵們,去迎戰暗夜中環伺的強敵。

萬事俱備,如今便只缺第一場勝利,來徹底消融每個人心中的恐懼了。

江載初勒過馬頭,聲音低沉,卻又清晰地在戰場上回響。

“你是哪裏人?”他手中長槍随意指了指列在第一排的一名士兵。

騎兵列陣而出,許是因為緊張,聲音有些顫抖:“回殿下,我是涿郡人。”

“家中有多少人?”

“父母,和一個九歲的妹子。”

“他們,他們遣人來送信,已經南去避難了。”

“你呢?哪裏人?”

……

他一連問了好幾個士兵,烏金駒馳到了陣型中央。

“對面的那些人,你們怕嗎?”

士兵用一種比往常高亢得多的聲音道:“不怕。”

江載初無聲地笑了笑:“你們不怕?可是我不想瞞你們,我在害怕。”

戰場瞬間靜了靜。

“我怕你們看見他們的駿馬時就怕了,我怕你們見到他們的馬刀就怕了,我怕你們在兵器交加的那個瞬間就怕了。你們怕了可以跑,或許跑了還能活下來。可你們身後的那些人呢?你們要保護的那些人呢?”

江載初指着那些一個個報出鄉籍和家人的士兵:“你的父母呢?你的妹子呢?你忍心看着家中父母的頭腦被切下,妻子和姐妹被人淩辱致死嗎?”

薄暮自遠處蔓延開,莫名的寒意從每個人的背後升起,一張張或年輕或年長的臉掩在盔甲之後,眼神無聲的閃爍,泛起深刻的恨意,和一往無前的決心。

“我們可以死,可我們的父母和女人不能!”年輕的将軍可以停頓了片刻,吼聲低沉。“你們現在還害怕嗎?”

仿佛悶雷一般,每一個男人的聲音彙聚在一起:“不怕!”

“你們手中的長刀,現在,跟着我舉起來!”

明晃晃的刀鋒舉了起來,将每個士兵的眉眼都襯得異常堅毅。

“殺!”

“殺!”

“殺!”

戰鼓擂東升中,烏金駒長嘶一聲,江載初一馬當先,已經沖向敵陣。

他的身後親衛營無聲跟上,再往後,是所有騎兵們,聲勢浩大如同潮水一般,湧向對面同樣蓄勢待發的敵人。為騎兵們沖刺作掩護的,是他們身後的步兵方陣。弩箭手們将手中的弓弩指向天空,箭支如同流星一般射向對面的敵軍。

游牧名族還在使用弓箭時,中原的弩箭已經相當完善,射程也遠遠大于普通弓箭,兩軍尚未接戰,一些匈奴的騎兵邊陸續重劍倒下。

冒曼眯了眯眼睛,作為這支軍隊中最尊貴的王,他并未在前陣列沖鋒。事實上,他覺得,這樣一場戰争,也不需要自己親自出手。可是裸軍敢于出擊的勇氣,已讓他覺得有些意外了,他本以為,這場戰鬥會如同入關之後的每一場那樣,毫不費力的擊敗對方。

匈奴騎兵的前部已經和洛兵混在一起,兵刃交響間,冒曼目光落在一員黑甲将領身上,他的騎術極精,所到之處,有摧枯拉朽的破敵之勢。

“那便是江載初?”冒曼揚起馬鞭,低聲問身邊的休屠王。

休屠王死死盯着那個身影,深碧的眸色中竟有幾分恐懼,直到聽到左屠耆王喚自己,方才回過神:“是他,戈穆弘。”

五年前前可汗命休屠王剿滅來犯的洛軍,休屠王之子便是死于江載初槍下,是以休屠王一族人對江載初心有餘悸。

左屠耆王似是讀書了他的心事,道:“叔父,且看本王為你報仇。”

休屠王緊緊鎖着眉,良久,方道:“賢王,不可輕敵。”

“江載初的部隊果然和尋常部隊不同。”冒曼冷冷看着陣仗中央,此刻匈奴人生生的被洛軍撕開了一個口子,騎兵們迅速向中間突進,勢如破竹。

“就是這個陣勢。”休屠王在馬背上坐直了身子道,“當年在關外,江載初就是用這個中央突破的陣法,幾乎無往不利。”

“中央突破……只要馬夠快,刀夠利,膽子夠大,就能做到極致。”冒曼冷冷盯着那道鋒線,一字一句道。

“賢王,弟兄們快頂不住了!”前線有士兵匆匆奔回,“洛人太多,左右翼好像還有他們的人馬……”

左屠耆王也已經看出了己軍的頹勢,自己的騎兵即将被分割成兩塊,左右合圍之下,敗勢已顯。他緊緊皺起眉:“我本指望他們在多頂一個時辰。”

“這只軍隊并不是随便湊起來的,如今是元皓行駐永寧,江載初帶出的這只軍隊,是他麾下的主力軍。”

他握緊了手中的缰繩,馬匹頗不安的打了聲響鼻,心中略有些難以決斷,只是緊緊盯着前方的戰況,一言不發。

此時的洛軍卻殺得極為興起,前鋒如同一把尖刀,已經深深插于了敵軍內部。

江載初略略收起了手中長槍,極目望向前方。

如同意料之中,以關寧軍為主力,輔以北方籍的士兵,突破了匈奴騎兵,并不算困難。

他不指望這一戰就能擊潰匈奴,而這一戰的目标,也僅僅是為了鼓舞匈奴入關以來的己方士氣,告訴他們匈奴人并不是怪物,一樣也是可以戰勝的。

該适可而止了。

江載初喚來親兵,身後戰鼓變換點奏,騎兵們紛紛勒住馬缰,身上沾滿鮮血血漿,意猶未盡地望向主帥。

此時,江載初的目光卻望向前方,憧憧人影之中,匈奴騎兵雖然在不斷敗退,但是戰場上的直覺卻告訴他,或許這場戰事并未結束。

前方傳來重物壓過土地的沉悶聲響,如同鼓點,又似馬蹄,隐含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意。

洛軍的鼓聲加急,如同驟雨一般,騎兵們加速回營。而寧王卻停留在原地未動,只是舉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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