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風雲過境

——你是……叫這個吧?你是餘中的前鋒嗎?

來人長得秀氣精致,她背後不遠處還有湊作一堆的人,撺掇着她膽子大一點,被她回頭瞪了一眼。

葉宵從片刻的失神中回過頭來,淡淡嗯了一聲。

他一個字也沒聽見。這個女生穿着師附的校服外套,長發盤成丸子頭,松散有型,一兩縷碎發散在耳邊。

她最近也常這樣紮頭發,大概是頭發長長了,又懶得剪。

葉宵:“不好意思,有事嗎?”

“沒……這是你護腕吧?落在籃球場了。”

女生把黑色護腕遞了過去:“剛才清場的時候看見了,你隊友說是你的。”

葉宵接過:“是我的,謝謝。還有事嗎?”

他的彬彬有禮裏帶着明顯疏離的冷淡。

得到否定的回答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奔入雨幕裏。

“哎——要不要借你傘?!”

少年沒有回頭,在雨裏跑起來,風雨吹的他背脊透過黑色短袖都隐約可見。

葉宵就這麽全身濕透地出現在姜家門口。

開門的是何煦,她開門的一瞬間差點就要甩手關上,高到快頂住門框的男性淋着大雨來敲門,怎麽看都有社會新聞預備役潛質。

葉宵眼疾手快,伸手擋了下,何煦關門又急又猛,他手指被鐵門夾了個結結實實。

十指連心,葉宵倒抽一口涼氣彎下腰去,但還是微打着牙顫問了想問的。

“阿姨,我想找……姜醒悅,她在家嗎?”

何煦吓了一跳:“你這——”

她定睛仔細一看,一下認出來這是誰了。倒也不是她記憶力多好,雖然只是隔着窗看到過幾次,但這幅眉眼太有沖擊力了,想忘掉都很難。

何煦:“別杵着了,先進來處理下你手吧。”

她給葉宵拿了雙拖鞋,去屋裏找了家用急救箱,把碘伏和無菌紗布拿出來,葉宵趕緊用左手接過,低聲道謝:“我來就好,謝謝。”

何煦不着痕跡地打量着他:“她今天不在家,可能是去找朋友聚會了,但也不一定,有時候她中途就跑到圖書館了。”

葉宵失神了一瞬,很淡地勾着唇角笑了笑:“好。謝謝。”

何煦忽然起身離開,倒了杯水,又去找了條新毛巾一并遞給他:“擦擦吧,別感冒了。”

葉宵這才意識到沙發都被他坐出一小塊水漬,幾乎是彈身起來,有些無措:“抱歉阿姨——”

何煦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坐吧。你找她有什麽事嗎?我可以幫你轉告。”

葉宵沉默了幾秒,擡起黑眸望着何煦:“她最近狀态……還好嗎?”

何煦沒有正面回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是叫葉宵嗎?”

葉宵幾乎像軍訓時的條件反射一樣,挺直了腰背:“是。”

何煦:“我沒記錯的話,你是二班的吧,高二以後就到二班了。”

葉宵遲疑了下,點點頭。

何煦笑了笑,溫婉中又帶着些審視:“那你問的,是她的成績狀态,學習狀态,還是其他的呢?你不清楚她成績?”

葉宵也笑,不易察覺的無奈又苦澀:“她成績潛力很大,就是這兩次不太穩定,數學滑了十名,但其他主科都沒怎麽拉分,語文比之前難,她還高了八分呢。其他的,她選的那幾門我看了,拿A問題不大的。主要就是……”

心态。

何煦挑了挑眉,輕笑着揶揄道:“啧,你知道的比我還清楚嘛。”

葉宵:…………

眼看着少年耳朵根都紅透了,何煦見好就收,撐了把膝蓋直起身:“你跟我來。”

中午風雨過境,姜醒悅躲在圖書館裏,連中飯都沒去吃,出去也會全身淋透。

今天她也沒占到位,只在五樓報刊借閱室的一個角落貓着休息,偶爾翻下手機,學校大群和班級群裏的消息動辄999+,基本全都是關于今天半決賽的。

去圍觀的餘中人在群裏文字加圖片直播,這場的對手是餘中的老對頭一中,之前三年都輸給他們了,這次在半決賽就遇上了,所有人都緊張地盯着比分。

前半場的比分差距被拉大,後半場竟然慢慢趕了上來,最後還追了加時。

有人發了個一分鐘視頻,是比賽剛剛畫下休止符時,尖叫歡呼聲幾乎要沖破屋頂。群裏的消息很快也跟着炸了,霍寧激動地直接給她打了個語音:“乖乖!你男人好牛逼!砍了有三十分吧?!”

姜醒悅正喝水,差點嗆得一命歸西。

“什麽啊,能不能別亂說。”

聽着霍寧在那邊鬼吼鬼叫的動靜,姜醒悅頭疼無奈地揉了揉眼窩,唇邊卻沒忍住,翹起極細微的上揚弧度。

與其說是開心,不如說是欣慰。

半決賽遇一中,讓本來不關注籃球賽的學生都投以注目,之前餘中也很少拿聯賽冠軍,但也基本能進決賽,只是連着三次敗北一中。這次如果又輸了,那就是創造了歷史——止步半決賽的歷史。

隊裏的壓力可想而知,有幾次路過二班,他的位子都是空着的。

那次訓練到快九點還跟副隊打架,也是正巧趕上她晚自習最後一個走,聽到有看熱鬧的人提到他名字,姜醒悅朝籃球場狂奔的時候差點被絆倒,心髒幾乎要從胸腔跳出來。

籃球隊副隊長一米九二,又高又壯,可別真出什麽幺蛾子。

幸好。

他遇到的事,大都是好結局。可能上天虧欠久了,終于想起來要給他補償回去。

姜醒悅點開群裏其中一張照片,放大,畫面正中的人正在扣籃,起跳後保持的高度驚人,身形蓄力到極致,拉出了一道極漂亮有力的人體弧度,修長的手指牢牢抓着籃球,揚起的脖頸上浸了細密汗珠,其他人高度都比他低很多,那個球注定進框。

不知道為什麽,她盯這張圖看久了,鼻子沒來由的一酸。

下午雨過天晴,太陽比平時要更紮眼,鑲着金邊的雲也層疊鋪開,不少人都趁着天晴出了館。姜醒悅沒跟大部隊走,在五樓走廊盡頭又看了半小時天,等人流量稀少下來,看看表快五點了,她才慢騰騰地往出走。

從扶手梯下了一樓,人又多了起來,現在出館要刷讀者證,相比以前會耽誤一會兒,她又排了幾分鐘隊才輪到。

姜醒悅忙着把卡放進包裏,周圍的人群熱鬧吵嚷,彼此間摩肩擦踵,她藏身其中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不過,今天的動靜好像格外熱鬧,有竊竊私語的低聲讨論的頻頻回頭的。

姜醒悅對湊各類熱鬧不感興趣,但還是擡頭随意掃了一眼。

就這一眼,她差點呼吸驟停。

市圖書館門口人來人往,除了自動借還書機前,很少有人長時間在門口停下。

所以那長時間停駐的火雞頭就顯得尤為亮眼。

姜醒悅剛開始以為是眼花,這紅,怎麽有點陌生又有點熟悉。

直到那人擡起頭來,在這個接近傍晚的溫柔午後,熙熙攘攘、流動的人群裏,她被瞬間拉回了記憶裏已經很久遠的天臺。

實驗樓的天臺視野太開闊,那天是個陰天,秋風吹蕩,她在暗處看到了一雙濃烈眉目。

——讓她幫忙,把理化作業做了吧。

姜醒悅有極短的片刻,靈魂都像游走出逃,抓回了那一天的每個細節瞬間。

那以後,他們說了很多很多句話,這張面孔她看了無數次,秋冬春夏,笑時沉默時,生氣時難過時。

多到,她都快忘了第一次見他時的印象。

姜醒悅那時覺得,這個世界上紅發的人類,不會有比面前這個更好看的了。

葉宵看見了她,便朝她走過來。

他在她面前站定,俯身低頭望進姜醒悅的眼睛,好像在仔細尋找什麽似的。

姜醒悅猛然回神,連着退後了兩步,扭過頭去。

“你——”

葉宵笑了笑:“怎麽樣,顏色好看嗎?”

周圍已經有路人邊走邊打量他們,姜醒悅不習慣這些注視,轉身就想走,被葉宵拉住手腕往反方向走了。

“哎你幹嘛?”

姜醒悅突然想起來:“你今天不是比賽嗎?!”

還贏了,他們今天不通宵慶祝都不合常理。

葉宵扭頭瞥了她一眼,無奈中飽含着淡淡幽怨:“你也知道。”

姜醒悅梗住。

“不是,你說清楚,”拐到林蔭路上時周圍人少了很多,姜醒悅把他強行拽停,蹙起眉心:“到底去哪啊?我還沒吃飯,哪都不想去。”

葉宵轉頭凝視着她:“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夕陽的餘光從樹縫中漏下來,細碎的光斑照進他眼眸。

“你不喜歡拖人後腿,又覺得我變了,身邊人多了,你怕我們在一起,是浪費時間。”

姜醒悅垂下眼,小聲辯駁了一句:“誰說的。”

葉宵:“我說的,我剛說完。”

他側頭去找她的眼睛,聲音低下去:“你記得三刀嗎,你們在一個小店裏遇到過。你跟那個區成說,憑他也配……提我的名字。”

“我也是這麽想的。”葉宵語速放慢,很輕地笑了笑:“憑我也配?”

姜醒悅大概能猜到他真正想說的是什麽,可又覺得不可思議。

她呼吸都被迫停了幾秒,大腦成了難以思考的一團漿糊。

葉宵握住她手心,說走吧,不會太遠。

他們從林蔭道跑到了護城河,沿着河邊被夏風裹挾。

少年的短袖T恤被風吹的鼓起來,姜醒悅知道他背後沒有眼,放肆盯好久。他就算要帶她跑到天幕盡頭,她大概也會一頭紮進去。

可到了淖西區西埔街道,姜醒悅開始覺得有點不對,他在花園酒吧的入口停下來時,她拉停了他。

姜醒悅表情已經有點不對。

這是她初中時住的地界,亂不說風氣還野,這種地下小酒吧一大堆,花園酒吧是她跟陶靜川、程瑞他們常來的一家。這裏周末會有小型格鬥擂臺賽,那時候陶靜川還被找過事。

“你來這幹嘛?”

葉宵扭頭看了眼落灰的門,唇邊勾起很輕的笑意:“因為我在這見過你。你幫……你那個朋友出頭。”

他當時跟酒吧老板還算熟,周末閑着沒事過來消磨時間,就看見方炜被一個女生揍了。那女生白淨又兇猛,打完架一身戾氣又收得幹幹淨淨,乖巧無言将朋友扶走。但他那時只是印象深刻,也沒多想。

接過沒多久,葉宵在新學校天臺上被人找茬時,一擡眼又看見了她。

本來他不準備跟着許美來的安排和計劃走,最好被退學放他去自生自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葉宵對每個能去學校的清晨,開始有了一點期待。

“姜醒悅,沒有人不會變。”

葉宵指了指他炸起的紅毛,落拓地笑了笑:“當時我覺得能留半年呢,原主任太能叨叨了,後來沒幾天就變回去了。我唯一能控制的事——”

葉宵的聲音回落地很輕,勾着一點勢在必得。

“我會去你在的地方。不管你去哪裏。”

“沒辦法,也沒別的優點了,就是臉皮厚,你不喜歡我可能也會跟着,你趕我我也跟着。”

他從寬松的衣兜裏掏出了一個很小的盒子,比磁帶寬不了多少,塞進她手裏:“你要猜猜為什麽嗎?”

姜醒悅感覺他的手很輕微地在抖,低頭接過,打開看了一眼,又飛快合上。

是個手工做的微縮景觀。用了很多種材料,精致準确到她一眼能認出場景。

餘中實驗樓的天臺,灰色的欄杆與雲。還有兩個小人,隔了不遠不近,遙遙對望。

“……靠。”

姜醒悅拿手背蓋了蓋酸澀的眼睛:“你怎麽這麽閑。”

尾音那一點哭腔她以為藏得很好。

夜幕在他身後盛大地垂下來,落在他肩頭。

葉宵的話在風中清晰地傳進她耳膜。

“因為我喜歡你。這個我不會變,今天不會,明天不會,永遠不會。我只是擔心,上天補給我的這份好運,因為太重了,他又很快收回去。”

何煦帶他看了眼姜醒悅的房間,鋪天蓋地的都是試卷練習冊各種資料,亂得幾乎無處下腳。

她想讓葉宵勸勸,別讓姜醒悅給自己太大壓力,她說只要健康快樂就行,她現在逼自己也逼得太緊了。

葉宵只看了幾秒,一眼就看見了書桌陳列擺設。

書桌每一層都有好幾個相框,其中一張是灰度濾鏡調的很高的圖,拍得是個天臺,角落卻還有個側着的人影,暗得看不清臉,但有抹紅很清晰。

是她那天離開前用手機匆匆拍的。

姜醒悅瞟了一眼他的頭發,移開視線,沒忍住又多看了幾眼,最後無奈地輕聲失笑:“所以你又臨時染了幹嘛,周一還得染回去。”

葉宵撓了下後腦勺,看着她笑也跟着笑:“這樣找到你的成功率高點兒。”

誰讓第一次見面時,你看見了這樣的我。

“姜醒悅,別不理我了。我們沒什麽誰先誰後,在跑道上永遠綁在一起。”

葉宵問得小心翼翼:“好不好?”

當代社會,會看臉色也是重要的生存技能。發現她神色有松動,葉宵馬上緩緩舉起右手,不無委屈:“你看。門夾的。”

姜醒悅皺了皺眉,輕拍了拍他手腕處:“活該,誰讓你自己不看準。”

她猶疑了幾秒,握緊手裏的盒子:“如果沒法去同一所學校呢,我——”

葉宵:“那就去同一個城市。你要報哪裏,跟我說……”

他頓了頓,順手把她一縷碎發別到耳後,眉眼忍不住地微彎:“而且,還有一年呢。我們一起。”

盡人事聽天命,他一直這麽想。

借着夜色,姜醒悅臉色肆意燒紅一片。明明是很普通的兩個字,我們。

“煩死了。我要走了,中午忙得飯就沒吃,快餓死了。”

姜醒悅轉身就走。

葉宵轉身跟上她,并排而行,順口問道:“中午忙什麽?”

姜醒悅沒好氣道:“還不是半決——”

她的話到半路戛然而止。

葉宵眉頭輕然一挑,笑眯眯地拖長了音:“啊,所以你中午沒吃飯。”

“那邊滾。”

姜醒悅用肩不輕不重地撞了下他:“還打了個加時出來……”

大概是白天下過了一場短時暴雨,晚上的天氣尤其晴朗。

路燈将兩個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漸漸疊在一起,像兩座慢慢靠近的島嶼。

奪目的永遠是一起并肩而行的時光,當無限漫長的未來還未來到時,只跟身旁人一同走好腳下的路,擡頭拾星,低頭踏光。

姜醒悅後來習慣了很多之前很陌生的事。

習慣了有人快成了挂件,所有人也知道他是四班姜醒悅的人形挂件,信息找不到他自動找姜醒悅;習慣了新找的一條放學路線,騎單車走下坡簡直人生樂事,跟他一起穿過風時,再多的煩悶也消散在了風裏;習慣了在人多的地方頻頻回頭下意識找他,而每次都能如願;習慣了他幫她補課時帶一瓶東方樹葉,從嫌棄到離不開也只用了高三一年;習慣了……把他們倆說過的話一點點變成現實。去到了同一所城市,雖然是把當年的flag一拆為二了,一清一北,但還是經常被北京的路燈照耀着,并肩走在很多很多條新路上。

即使到了很久以後,姜醒悅也總會想起這個晚上。

月華如水,他贏了半決賽頂着火雞頭來找她的這一天。

被命運溫柔拂照過,決定留住些什麽的一晚。

風雲過境,愛與勇氣永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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