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救命!
在散發着不算明亮的橙黃色燈光下,幾只夏日特有的蟲子繞着燈泡拍打着小小的翅膀。它們的體積是如此不起眼,它們的翅膀頻率是如此之快,甚至你細看之下也僅能看到一個個震動的芝麻點兒在燈泡附近徘徊,不時輕觸幾下灼熱的玻璃外殼。
詹姆斯低頭認真地為受傷男人清理傷口,在這棟寂靜無人的樓裏,有一種萬籁俱靜的安寧。夏日空氣中的溫熱醞釀着一股說不出的慵懶和某些暗藏着的蠢蠢欲動。十八九歲的高中畢業男生正是介于成年男人與青少年之間。他的面容還帶着沒有正式步入社會的青春稚氣,卻又已經有了男子的偉岸英挺。
鮮血染紅了詹姆斯的十指,将手指伸入傷口扒開消毒的時候還是濕潤的,可拿出來沒有幾秒就會逐漸凝固,指間黏膩的感覺像是某種質量很差的膠水。他将酒精澆在了傷口的周圍,用棉花團墊住不斷往下流着的鮮血,詹姆斯努力阻止傷勢的進一步擴散。
“你需要輸血,否則你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還有我雖然檢查過了,但我不是專業的,很可能我沒看到那些位置隐蔽的內髒破損的部分。”詹姆斯這次的語氣有些堅決,他毫不動搖地擡頭看向介于清醒和昏迷之中的男人。
“縫線。”男人用沙啞低沉的嗓音說道。
詹姆斯抿了抿嘴唇,又重複了一遍:“你需要輸血,否則縫線之後也會死。”
“不關你事。”男人聲音沒有起伏地拒絕。
好極了!詹姆斯在心裏對自己說道,如果這個人死于自己的固執,他一點都不會意外。他沒法改變男人的想法,只能抽出針線,用最快的速度縫合。銀色的光芒在指縫間穿梭,拉長的紅色細線猶如勒緊脖子的纖細繩索。
男人開始昏昏欲睡,他的頭歪靠在椅子上,眼皮半合,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失血過多讓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雙手,放在椅子邊上的手不自然地痙攣抽搐。
“你會死在這裏。”詹姆斯憂慮道,他縫上了最後一針,但男人的情況完全沒有變好。聽到詹姆斯的話,他才輕輕睜開眼,卻又很快閉上。
很久之後,久到詹姆斯以為對方會這麽一睡不起的時候,男人突然說道:“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活着或死去。”
這是他出現後說的最長的一句話,男人似乎很不擅長說話,更不擅長說長句子。他的嗓音因為發熱而低啞,用詞的時候與其說是在斟酌,倒不如說他記不起來該怎麽遣詞造句。
“……但你能決定去醫院或者輸血。”詹姆斯忍住心裏奇怪的刺痛說道。
“不。”男人有氣無力地回答,但語氣依舊幹脆。
“……” 詹姆斯猜他真正想說的是“他不能去醫院”。拜托,詹姆斯并不蠢,光是看男人的出現方式和他的身手反應就知道對方絕不是普通人。憑他身上那股殺戮血腥味,恐怕對方幹的絕不是什麽見光的活兒,甚至身後還有一連串的麻煩。
“我,腦子,很亂。”男人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一字一頓慢慢說道。與其說是和詹姆斯說話,倒不如說是他陷入昏迷前的混亂,腦子已經開始不清不楚到自言自語了。
“你失血太多,大腦的供血不足。”詹姆斯解釋道。
男人看到詹姆斯已經完工了,竟然還打算起身離開,但他剛剛調動所有的力氣站起來,又身體一軟往下滑去。詹姆斯連忙伸手扶住對方,小心翼翼地找好角度抗着對方的身體,免得好不容易縫起來的傷口又裂開。
“不,腦子,一直都很亂,但我之前,沒想過……為什麽?”男人在詹姆斯耳邊輕聲問道,帶着迷茫得讓人心顫的聲音。
詹姆斯回答不出,只是沉默地扶住他。而得不到回答的男人情緒開始逐漸暴躁起來。他從醞釀怒氣到瘋了一樣地發作只花了幾秒鐘。男人猛地用金屬手臂掐住詹姆斯的脖子,另一只正常的手掃過桌面,将整個桌子都掀翻起來。
“我的頭!!啊啊啊啊——”男人開始像只發狂的野獸一樣嚎叫,詹姆斯被他掐得直翻白眼,雙手徒勞地按住逐漸收緊的金屬手臂。
如果對方再不收手,他很快就會死在這裏。在缺氧的過程中,詹姆斯卻能異常清醒地思考這個問題。誠然,他受過家庭的特殊訓練,但畢竟沒有實戰經驗。布魯斯能給他的只有理論指導,而克拉克……你認真的嗎,要克拉克真的下手和詹姆斯對打?
再冷靜一點,仔細想想,那些訓練。
詹姆斯已經感覺不到脖子的疼痛,他甚至連眼前都開始模糊,耳朵邊男人的嘶吼也聽不真切。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微微眯起眼睛,用全部的注意力捕捉到男人動作的一個疏漏,就用力擺動下肢猛地揣在他剛剛親手縫好的傷口上。
吃痛的男人卻沒有松開詹姆斯,反而更加受了刺激,直接在手上下了重力。眼看着就要幹脆利索地把詹姆斯的脖子扭斷,就在千鈞一發之際——
男人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接着全身脫力地昏了過去。從他手中跌落的詹姆斯摔在地上,本能擡手捂住自己的脖子,跪在地上開始劇烈咳嗽起來,即便嗓子如火燒一般疼痛也阻擋不了他如饑似渴地大口大口呼吸新鮮空氣,眼淚被刺激得不斷流出來。
在一切重歸平靜之後,緩過來的詹姆斯扭頭無奈地看向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男人。
好吧,兩種選擇——
報警,又或者……不,這實在太蠢了。在一個渾身血腥的男人突然發狂差點掐死自己後,繼續幫助他絕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這不是善良,這是死蠢!
詹姆斯搖了搖頭,扶住一邊倒下的椅子站了起來,忌憚地往後退了幾步。然而他的眼睛依舊緊緊盯着地上深皺眉頭的男人。即便處在昏迷之中,他依舊如此迷茫和痛苦,痛苦到牙根緊閉,面部扭曲,眉頭深深鎖在一起。
不,我該去報警,會有人來幫他,帶他去醫院……不行,如果他遇到了什麽麻煩呢?如果他在躲避什麽人,此刻送他去醫院會要了他的命……不送他去醫院才要命!
詹姆斯的內心在天人交戰,他畢竟只是個高中生,一個雖然受過訓練,卻沒有任何實戰和社會經驗的普通人。所以他表現得就像每個遇到這種事情的普通人一樣——在善良的天性和對危險的自私規避之間搖擺。
男人的呼吸逐漸弱了下去,這讓詹姆斯感到真正的驚慌。
等等!他記得,如果沒有記錯的話,謎語人的那些科技産品裏有一款據說可以治療任何重傷的外星藥劑。但謎語人的那堆東西,無論是他的私人實驗品或是智能數據都被布魯斯拿走了,而布魯斯當然不會讓一個孩子接觸這些東西!
“我,腦子,很亂。”
“不,腦子,一直都很亂,但我之前,沒想過……為什麽?”
……
哦,得了吧!他快死了!而詹姆斯确定普通醫生可救不了他,除了謎語人的科技産品,還有什麽別的可以幫到一條即将逝去的生命?難道布魯斯從小就是教他眼看着別人死去,明明可能有辦法卻袖手旁觀?該死的,當然不!
詹姆斯拿出了手機,撥通了克拉克的電話。
“吉姆,這麽晚,怎麽了?”克拉克醇厚關切的聲音輕輕在那頭響起,瞬間就安定了詹姆斯的心。
“克拉克,嗯,我想我遇到點麻煩。你還記得我八歲那年,布魯斯收起來的那些東西嗎?”詹姆斯在“那些東西”上咬重了音,“我現在需要其中的一項。”
“……哪一個?”克拉克的聲音稍微嚴肅了一點,不再帶着朦胧的睡意。
“用來救人的那個。克拉克,我知道你能很快趕過來,能不能麻煩你跑一趟?我怕晚了會來不及,這裏有人等着那支藥劑救命。”詹姆斯急切道。
“布魯斯已經睡下了,再說,即便你現在找他,也沒法立刻找到那支藥劑。他的性格你也知道,平時就很謹慎,這種重要的東西就更加藏得嚴實了。何況,你真的要現在把他叫起來,和他解釋這件事,再去問他要藥劑?”克拉克嘆氣問道。
詹姆斯咬唇:“如果我有別的方法,當然不。可是我真的想不出其它的方法,我不能送他去醫院,也許那會害了他。”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算了,吉姆,我這就來一次。你在宿舍?”
“嗯。”
從詹姆斯這一聲“嗯”,到穿戴完整的克拉克出現到一片狼藉的房間裏總共花了不到半分鐘。如果是正常坐車的話,保守估計也要兩個小時。
穿着短袖襯衫的克拉克甚至連一滴汗都沒出,他聞到了房間裏濃郁的血腥味,環顧了四周的環境,最後把注意力放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他傷得很重,只有微弱的呼吸了。”克拉克說道。
“我知道,他闖進來的時候就傷得不輕,剛才我又把縫起來的傷口弄裂。”
“他自己闖進來的?”
“嗯,他似乎……很警惕,好像在躲着什麽人。”
“你說得對,醫生沒法救他,他傷得太重了,失血也過多。”克拉克拿視線掃了男人幾眼,果斷地說道:“來不及去拿謎語人的藥劑了。”
詹姆斯沉默了,這是多年來他又一次要見到有人死在他面前。即便那只是一個闖入他宿舍,幾次威脅要殺死他的陌生男人。
“你要知道,吉姆,我不可能每次都這麽做。沒人能救這個世界所有的人,哪怕是神靈,也有力有不逮的時候,這不是你的錯。”克拉克突然說道。
“我知道。”詹姆斯輕輕垂下了眼睑,漂亮的濃密睫毛在眼睛上投下一片陰影。
克拉克又開始嘆氣,這次他是深深嘆了一口氣,卻終于在他摯愛的養子面前做了退讓。在露易絲懷孕的時候,布魯斯就開玩笑地說,他将來一定會成為一個溺愛孩子的超級慈父。
而他回答了什麽?對了,他告訴布魯斯,要邀請對方做自己未出世孩子的教父。他對布魯斯說:“這樣,你就可以在我太過溺愛孩子的時候,替我教育收拾那小家夥了。”
可惜,他們并沒有等到那個小小的氪星生命出生的那一天。
“只有這一次,我的孩子,我發誓,就這一次。”克拉克嚴肅地看着詹姆斯說道:“另外,這件事不許告訴布魯斯,如果他知道了……”
“我就說是我的錯,其實,布魯斯不會把我怎麽樣。”詹姆斯立刻接上。
沒錯,這熊孩子終于在漫長的成長過程中領悟到一件事——布魯斯看起來很容易板臉,但他真不舍得狠罰詹姆斯,頂多冷着臉幾天不肯說話,默默在內心暴躁着。
克拉克揉了揉頭上的卷毛,眼神有些漂移:“不用了,這事他真知道了,肯定不會怪你。怎麽我都跑不掉。不過雖然他不舍得狠罰你,你也不要太有恃無恐了。嗯?你也不想看到他生悶氣不高興。”
說是這麽說,但詹姆斯向來乖巧懂事,相比之下還是他自己更容易惹布魯斯生氣。
“好吧,我先帶他去治療,一會兒來帶你。”克拉克點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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