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經歷不可茍同,信念卻高下……

人間四月芳菲盡, 時間一晃,就到了五月中旬。

陳斜帶何缈去了一趟烏陵街,岳瑛的水果攤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家炒貨鋪。

他們坐在之前來過一次的那家廣式早茶店的二樓,透過窗戶看向對面樓下的位置。

一個精幹的中年婦女矮着身子在一口鍋前炒栗子。

只不過那人不是岳瑛了。

“上周我來過一趟。”陳斜腔調平緩地說, “想把一些話當面和她說清楚, 然後讓她搬走。來的時候, 看見她在搬東西,門口貼了‘攤位轉讓’的小報。”

何缈心裏邊有些難受, 問:“你跟她說話了嗎?”

“沒有。”陳斜低眼, 神色不辨地說, “我覺得她上次應該是認出了我。”

何缈沒說話,她也有過這樣的猜測。

“然後你看。”他把話說完,“她又逃開了。我本來都想好了,應該用點什麽惡毒的話,把她說到無地自容, 再看着她愧疚、自責、懊惱地離開。最後她确實是離開了,不是因為別的,僅僅是因為看到了我。”

他呵笑了聲, 說:“別說, 還有點兒後悔。在她走之前,我他媽就應該過去罵上兩句再走。”

何缈看着他, 心中有些酸澀。

她的少年,真的是個,裏子面子都特別要的人。總喜歡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從而掩飾自己真正的意圖。

事實明明就是,刀哥出院有一段時間了, 過不了多久八成又得卷土重來,繼續霸淩烏陵街。而他和刀哥上次已經是徹底撕破了臉皮,游戲over,刀哥肯定不會再因為賣他面子而護着烏陵街,溫局那條財路暫時又還沒暢通,砸個攤、收個保護費、調戲調戲良家婦女這種事,很快就會在烏陵街再次上演。

他去找岳瑛,想讓她走,不過是出于一種對她的另類的保護方式。

他到底,還是不希望自己的親媽在外面過得不好。

這一次,她會搬去哪兒,日子會過得怎麽樣。

陳斜心裏,總歸還是免不了擔心這些吧。

至于他說的後悔沒上前罵上幾句,也就是圖個口嗨,真要想罵,他撞上岳瑛搬走那會兒,就罵完了。少年面皮薄,對于耿耿于懷的事情,還做不到先一步站出去指控,仿佛誰先打破這道虛渺的平衡,誰就先認輸了似的。

年少時,總會在一些特定的事情上較真又執拗。

毫無緣由,又全都是理由。

不過這些,何缈沒有拆穿他。

這是她的少年,不管是裏子面子,她都要給他。

自去烏陵街那日之後,何缈和陳斜能長久待一塊兒的時間并不多。

除了課間被陳斜各種誘導去小天臺,以及偶爾放學一起回家外,兩人并沒有那種大把大把的時光耗在一起。

一來是他們不在一個班了,二來随着陳斜不再掩其鋒芒,他在學習上越來越忙碌。小情侶之間,只一個學霸還好,倆學霸湊一塊兒,各自能擠出來的、又恰好能湊在一塊兒的時間,實在不能算多,尤其是他們上課之餘還有競賽培訓。

趁着這種交叉式的忙碌,何缈渾水摸魚做了一件事。

人當懂得居安思危,于是,她背着陳斜去探了下刀哥的底兒。

刀哥既然出院了,眼下就不可能太平這麽久。要麽,現在的無波無瀾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要麽,陳斜和刀哥私下裏已經較上勁兒了,只是陳斜沒有告訴她。

何缈猜測極有可能是後者。

還是那句話。

裏子面子,這是她的少年,她都要給他。

所以她不會在他面前去逞這個強,他要當一個風雨自擔的人,那他就去當。

但他也不能妨礙她想悄悄地努力一下,先一步為他擋風隔雨。

只是,她得行動快一點兒了。

有沒有什麽捷徑,能讓她更快一步地,替陳斜把這件事兒搞定,好讓他能心無旁骛地、再無後顧之憂地,當一個要麽沒有煩惱,即便有,所有煩惱也只與學習有關的幹幹淨淨的少年。

陳斜那邊,她還讓陶聽言幫自己盯着點了。陳斜這人,如果現在真和刀哥私下有了接觸,保不準會露出什麽蛛絲馬跡。

誰知道呢。

反正多條腿好走路。

眨眼便是六月,雨季一過,天氣仿佛一下就變熱了。

何缈頭一次在一件事上感受到了無能為力的挫敗。

那家挂羊頭賣狗肉的武館還沒被取締,她通過多方渠道實名、匿名都舉報過,也有找馮翔叔叔了解過這類型的情況,但迄今未見成效,武館的地下生意依舊如常地運作着。

何缈問過一名附近的住戶,那住戶是個中年女人,說到這個事情,露出一副做了孽的表情,嘆息道:“以前取締過一陣子,可有什麽用呢。狡兔還三窟呢,人還不比兔強?”

中年女人搖着頭,對天指了指:“有人。”

這話富含深意。

這個世界,總有一些潛規則,人們因各種各樣的無奈,只能熟視無睹地放任它存在。

何缈明白。

這是超出她能力範圍內的對抗。

于是她只能作罷。

陳斜肯定比她更厭惡這種肮髒的地方,她想到的,他肯定都想到過,她的這些行動,他必然也都做過。

想到他與自己“失聯”的那個寒假,還有陶聽言“彙報”過的剛開學那段時間他經常遲到早退逃課的信息,何缈猜想,那個時候的他估計也為此奔波過一番,只是結果不盡如人意罷了。

而另一邊,關于刀哥,她也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

這個一方小霸主活成這麽一副嚣張跋扈的模樣,也是有源可溯的。

刀哥的家世有點慘,從他出生時起,就沒過過多少安生日子。他媽是個沒什麽文化的農村啞女,二十不到未婚先孕,親爹是村裏出了名的人嫌狗憎的惡霸。抽煙喝酒打架鬧事,無惡不作,住在局子裏的時間比待在家裏都長。

刀哥在娘胎裏五個月大的時候,他的惡霸親爹擺了兩桌人都湊不齊的酒席,以強取豪奪的手段把他那啞巴親娘娶進了門。

于是他親娘開始了隔三差五被家暴的婚姻生活,孩子還沒落地時,就有幾次被打到下身見血。刀哥能活下來,多虧了他啞巴娘的親娘,也就是他的外婆。老太婆把啞巴娘帶回家,娘家大門一關就是好幾個月,直到孩子在村裏接生婆的幫助下,安全呱呱墜地。

因為孩子的出生,刀哥的惡霸親爹老實了小半年。之後又故态複萌,清醒時打老婆,醉酒時打孩子。刀哥和他的啞巴娘在外婆的庇佑和時不時的接濟下,勉強也撐了幾年。

日子終歸是太難熬了,哪怕他的啞巴娘有着比尋常人更好的耐性和脾氣,這種地獄般的生活也扛不住多久。在刀哥三歲那年,啞巴娘在屋子裏燒了一盆碳,人就沒了。

惡霸親爹沒了媳婦兒,天天抄家夥堵丈母娘家門口要孩子。老太婆并不是個多麽硬氣的人,和刀哥的啞巴娘性情差不多,原本都是溫吞又膽小的性子,後來實在被逼到了絕路,老太婆将大門一開,扛着把斧頭就往那人身上砍。

惡霸親爹那天難得沒喝酒,避開了斧刃,反手把斧頭奪了過去,用斧頭鈍的那頭敲碎了老太婆的右腿。之後,惡霸锒铛入獄五年,老太婆的一條腿從此廢了。

唯一能慶幸的,大概就是殘廢的老太婆帶着尚且懵懂的幼時刀哥還算平靜地過了幾年。五年後,惡霸出獄,噩夢再次降臨。只是這一次老天開眼,不到一年,惡霸在偷竊後,奪了被盜者家中的車鑰匙,醉酒駕駛,車子翻下高速公路的護欄,當場車毀人亡。

自那以後,刀哥的生活裏,除了窮苦這個命始終如影随形外,其他的也都随着惡霸親爹赴黃泉路告一段落了。

何缈這些探底工作不是獨自一人完成的,基本靠的都是擦哥。

擦哥這人,不僅計算機線上技術溜得飛起,私底下還會接一些偵探類的活兒,譬如幫人抓小三、介入豪門二代之間的恩怨探對家的把柄,抑或是在警方新發的通緝令中搶個頭功,諸如此類。

身為一個大隐隐于市的民間高手,擦哥的業務能力是絕對沒話說的。像打聽刀哥家的這檔子事兒,在擦哥看來,小菜一碟。

何缈本是想通過探刀哥的底兒,看看他有沒有能拿捏的地方,借此和他做交易,好讓他離陳斜遠點兒,再也不要把陳斜拉入那些灰色的、惡臭的地下世界裏。

她一點兒都不想陳斜再和這些不好的東西沾上邊兒。

一點邊兒都不要沾。

但是她沒想到,擦哥給她帶來了這樣一個故事。

她的氣焰頓時弱了。

總覺得,拳打可憐鬼,會讓她自己的道德立場不夠那麽穩固。

刀哥這人,大體就是因為家裏的原因,從小沒有受到系統而正确的價值觀引導,導致三觀有點兒扭曲,得了他那惡霸親爹的幾分真傳。

轉念一想,陳斜從很小起身邊也沒了爹沒了娘,只跟着爺爺過,雖然也在下墜的邊緣瘋狂造作過,但也算懸崖勒馬。

經歷不可茍同,信念卻高下立見。

可見,可憐之人也必有可恨之處。

所以,她還是要幫陳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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