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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怎做如此打扮?”林東皺着眉頭問。就算家裏清貧,好歹是個姑娘家,若是大人瞧見駱绫這幅模樣,不知該多麽傷心。

“家裏沒有男人,绫兒一天天長大,若不遮掩幾分,哪裏等得到楓哥派人來接。” 不提駱绫的打扮還好,一提這個,何氏心如刀割。駱绫十三歲的時候去鎮上賣魚,銀鋪周家的少爺居然想強搶駱绫回去做妾。駱绫寧死不從,那周老爺怕鬧出人命,這才逃過一劫。駱绫十四歲那年,有外地的拐子,想要誘哄駱绫跟他們走,若不是駱绫聰敏,見勢不對拔腿就跑,如今早不知流落到哪裏去。

瞧着何氏滿臉痛心,駱绫心知母親又想起往事,忙安慰,“娘,爹當了大官,還派林大人來接我們。我們的好日子就要來了,那些不長眼的東西,不用放在心上。”

“小姐叫我林東就好。”林東聽到駱绫稱呼自己為大人,忙道。

“那我叫你林叔叔吧。”駱绫哄得何氏露出笑顏,伸手摸了摸臉,俏皮道,“林叔叔來家,我終于不用繼續做這幅鬼打扮。還請林叔叔小坐,我去梳洗梳洗,再來給林叔叔見禮。”

留下何氏和林東敘話,駱绫轉身進了旁邊屋子,燒水,翻出壓箱底的衣裙,哼着小調梳洗。何氏坐在堂屋裏,恨不得将這十六年關于駱雲楓的事情都事無巨細問個清清楚楚。幸好林東是個耐性極好的人,邊喝茶邊從認識駱雲楓那天講起。

駱绫回到堂屋,何氏正在用袖子抹淚,林東也有些哽咽。原來林東正給何氏講到駱雲楓拼死救駕,命懸一線。這富貴極好,卻是拿命換來的。何氏眼淚汪汪,只恨當年一時心軟,放了駱雲楓去走這麽一條危險的路。

駱绫穿着一身水綠的布裙,頭發簡單地紮成一束垂在胸前。她腳步輕快地走進屋子,帶進來大山裏爽利的微風,登時吹散堂屋流轉的悲傷。

“小姐和大人長得很像。”終于看清駱绫的長相,林東忍不住替駱大人開心,這姑娘,看着就順眼,看着就知道是駱大人的種。

駱绫滿臉期待,她和駱雲楓很像?那駱雲楓應該不是林東這般魁梧高大,應是生的斯文儒雅。何氏聽了林東的話不由嘴角抽搐,她生平最自豪的事情就是女兒完全遺傳了她的模樣,清麗秀雅。駱雲楓長着國字臉,粗眉大眼,何氏覺得駱雲楓這長相挺有男子漢氣概,可問題一姑娘若長成這模樣,還怎麽嫁人?這林東,到底是哪只眼睛看出駱绫像駱雲楓的?

“簡直像極了。” 林東是個當兵的出身,沒那麽多講究,恨不得将眼睛貼到駱绫身上,先将駱雲楓念叨多年的寶貝疙瘩給看清楚。

何氏在一旁聽到林東的話,真恨不得暈過去。就駱雲楓那張面癱臉,矮墩墩胖乎乎的身材,哪裏像極了?到底哪裏像極了?

可憐林東,想破腦袋也沒想通,夫人怎麽變臉這般快,态度一下就冷淡了。他只能在心裏默默警戒,夫人不好侍候,等接回黎都,一定要少在夫人面前晃悠。

何氏是個最爽利的人,待見的人恨不得剖心挖肺,不待見的人話都懶得多說。她只要一想到林東誇駱绫長得像駱雲楓,就渾身不得勁,話也懶得再問,沉默地喝茶不語。

剛進屋的駱绫同樣滿頭霧水,何氏不開腔,她便坐在何氏身邊,叽叽喳喳地問一些問題。

“林叔叔,你是我爹爹的手下嗎?”

“我是軍中出身,和大人相識多年。大人任黎都太守,覺得我功夫還行,就要了我這隊人過來,以後就靠着大人賞口飯吃。”

何氏心中生氣,卻豎着耳朵聽林東說話。這會兒才算明白,林東應是駱雲楓的護衛隊長這樣的角色,那……何氏擔心起來,林東足足帶了二十個人過來,“你來接我們,楓哥那裏豈不是沒人用?”

“夫人莫要擔心,大人手下能人衆多。”

何氏放下心來,剛剛的氣還沒消,依舊甩了張冷臉給林東看。林東心裏冷汗直流,回答駱绫稀奇古怪的各種問題愈發用心,有好些事情,林東剛才給何氏講了,這會不厭其煩地又給駱绫講一遍。駱绫聽得精精有味,何氏臉上的不虞慢慢消了……

整個村子的人都動手,一下午的功夫,就拓出一條寬闊平整的路來,供那幾個大車駛到駱雲楓家門口。

“這麽多東西?”何氏看着滿當當的五大車東西,不由呆了。這麽多,全塞進屋子裏娘倆怕是立腳的地方都沒了。

“這是大人的一點心意,托小人帶回來給村裏的。這是詳單,請夫人查收。”林東指揮着人将東西卸下來,又取出一張單子,遞給何氏。

何氏瞥了一眼,只見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忙又遞給駱绫,“你給娘念念吧。”

幫忙修路的村民都沒有走,圍在旁邊指指點點看熱鬧,聽說東西全是給村裏人的,人群頓時像沸騰的開水。再聽到何氏讓駱绫念,齊齊伸長脖子,豎起耳朵,要聽個仔細。

何氏認得些許字,不過這些年繡活做太多,熬壞了眼睛。駱绫接過那單子,拿在手裏粗粗一看,不由乍舌,暗自吐槽駱雲楓該不會将官家的庫房給搬了吧。

“白銀五百兩。”

駱绫每念一樣,林東就讓人打開對應的箱子。白花花的銀元寶整整齊齊地擺在箱子裏,看得人挪不開眼。

“黃金五十兩。”

“珍珠五十斛。”

“棉布八十匹。”

“細棉布八十匹。”

“筆墨紙硯五十套。”

……

駱绫讀的口幹舌燥,才堪堪将單子念了一半。旁邊的何氏早看在眼裏,遞了碗水過去,駱绫仰頭喝了大半碗,又接着讀下去,好一會兒才将整張單子讀完。

駱家村人震撼無聲。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莫過于此!

何氏的腳軟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感覺她在做夢,只有夢裏,何家還鼎盛的那會,才能見到眼前的這些物件,可就算是鼎盛的何家,也不會将這麽多東西大方地分給鄉鄰。

駱绫讀完後眼前金星濺射,腦袋裏亂成一團漿糊。長這麽大,她連銀元寶都沒見過,就要将無數的金銀送給村裏了。想想都有些肉疼,這些四鄰,對他們家,可不怎麽友好呢!

“林叔叔,爹爹可說過,這些東西要怎麽分配?”駱绫深吸一口氣,在衆人渴求的目光中,壓下狂跳的一顆心,平靜地問。

“大人說,這些東西,銀錢或用來給村裏辦學,或置成祭田,其他物件,都随夫人安排!”林東恭敬地看向何氏。

林東此話一出,村裏衆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何氏身上。若不是林東帶着一群彪悍精壯的下屬,這些人恨不得沖到何氏面前,逼着她趕快将東西分給自己家裏才好。

“既是給村裏的,就交由族長安排,小婦人就不多言了。”何氏心裏冷笑一聲,面上一片謙遜。

“楓哥兒媳婦,你是個好的……”老族長這輩子哪見過這麽多的財物,猛地就從人群中蹦出來,如同枯木的老手利索地搶過駱绫手中的單子。

林東在一旁看得不喜。駱雲楓準備許多禮物給村裏,是想要報答生養自己的家鄉,同時對何氏母女這些年托庇于駱家村抱了感激之心。可進村一路走來,他見到何氏母女居于村子最荒僻的角落,屋舍破爛,生計艱難。很明顯,這母女倆在村中受到諸多排擠。

“夫人……”林東忍不住開口,想要勸說何氏把持着這分配權,好歹能出口惡氣。

“林叔叔,我們進屋坐吧。這裏亂糟糟的。”駱绫攔住林東接下來的話,俏皮地朝着林東眨了眨眼睛,轉身往院內走。村裏人可不是好相與的,既然要給,就給的大方點,何必臨走還要陷進泥潭裏,惹一身污。

“是啊,我們進屋去吧。這裏就交給族長。”何氏面上的笑容更盛幾分,眼底卻蓄着三分冷漠。

“你們進屋,你們進屋。”老族長巴不得她們進屋去,他好多給自家人分點好東西。眼瞅着何氏進了院子,老族長終于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來,“楓哥兒媳婦,今晚你家就別開火了。那啥,楓哥兒出息了,村裏給他慶賀慶賀。”

“辛苦族長了。”

“不辛苦不辛苦。”老族長巴不得和何氏再近乎幾分,熱絡地說。

老族長看了眼駱雲楓家的院子,簡陋的三間房子,一間是堂屋,一間是何氏的卧室,另外一間如今是駱绫的卧室,連個讓客人休息的房間都沒有。他心中頓生悔意,早年何氏要砌個廚房和豬圈,駱雲楓那幾個嫂嫂百般阻撓,他故作不知,以致何氏家現在就養着些雞鴨,搭個棚子權當廚房。後來何氏要加蓋個堂屋,還是沖着那時候她弟弟在別縣當了縣令,他才勉強允了。這要是當時他出面喊幾個青壯來幫忙,多砌幾間像樣的屋子,如今和駱雲楓家的情分又不一樣了。

何氏微微一笑,轉身就往院內走。林東見何氏母女如此态度,便使了個眼色給下屬,讓他們在一旁看着,自己跟着進屋。這短短功夫,他心中已有決斷。本來駱雲楓接人的心就很急切,這屋裏屋外又沒啥好收拾的,倒不如早日啓程。

林東進屋後将想法給何氏一提。

“明日一早就走,這麽着急?” 何氏環顧家中,雖說都是不值錢的物件,可這些年日日用着哪件都舍不得扔,更何況地裏還有莊稼。

林東實在搞不懂女人。明明很想念駱雲楓大人,不該立即出發,奔赴黎都嗎?

“可是爹爹那裏,有什麽事兒?”駱雲楓對家鄉感情是很深的,從那幾大車東西就看得出來。他好不容易出人頭地,祭奠祖宗,告別鄉親,都需要時日。林東急着催促啓程,怕是除了對鄉鄰的嘴臉有些冷心之外,還有別的原因。駱绫看着林東的臉,內心一琢磨,靈光一閃,就問出了口。

“啊……這……那……”林東居然口吃了,臉憋了個通紅,額頭上還滾出汗珠。

不是吧,還真有什麽事?駱绫心裏一抽,這好日子還沒開始過呢,駱雲楓那邊能有啥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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