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造畜
衙門人口簡單,但凡進了什麽陌生人,那完全是一目了然。
一個不認識的人,鬼鬼祟祟進了後院的廚房,這簡直是把有問題三個字寫在了身上。如今衙門正值多事之秋,祝豐年也不傻,當即就從側窗飄了進去。
果然,他俯一進去,就看到一小丫頭正慌張地将水缸的蓋子蓋緊。
祝生是鬼,普通人看不見他,這小丫頭蓋緊水蓋,就匆匆離開,往前院而去了。祝豐年飄到水缸旁邊掀開蓋子,迎面而來就是一股邪祟的氣息。
下作手段,祝生厭惡地丢下水蓋,跑去前面通風報信了。
程晉聽完,登時就氣笑了:“可以啊,明的不行來暗的,這手段,難怪能盤踞湯溪數十年不倒呢。”
這一聽就是大反話,祝豐年從前也聽過錢家的嚣張,卻沒料到這般無賴:“這錢家,居然如此蠻橫,大人絕不能輕饒他們。”
“錢家?不,這可不是錢家的手段。”
那是誰?
祝豐年猜不到,程晉卻已經進了廚房。
阿從打外邊進來,見少爺居然在廚房,不由得一訝:“少爺,可是餓了?都是阿從的不是……”
“不是,你家少爺我氣都已經氣飽了。”
阿從滿臉問號。
程晉卻不解釋,只踢了踢腳邊的水缸,對阿從說道:“這水缸裏的水髒了,今天就用井水做飯吧。”
“啊?”
阿從正懵着呢,他就見自家少爺單手提起水缸就走,這這這又是哪一出啊?
“哎少爺,剛剛有人來……”
阿從追出去想告訴少爺剛剛牙行的事情,但一出去,哪裏還有少爺的身影。本來他還想追上去,但想想少爺最近在忙大事,反正他也拒絕牙婆了,就不拿這種小事去煩少爺了。
黑山和潘小安帶着人回來,就看到庭院門口堵着一口不小的水缸。當然,還有水缸旁邊一臉驚悚的祝生鬼。
“我說姓祝的書生,你不在房間裏批閱文書,怎麽跑這兒守着個水缸?還是您家大人未蔔先知,知道哪裏要走水,提前準備了太平水缸?”
可這看着也像啊,潘小安這一路跟着大妖公幹,那是嘴巴憋得相當難受,這會兒逮着個能說話的,自然是聊起來啊。
祝豐年到現在仍然心有餘悸:“……小生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這表情,潘小貓立刻來了精神:“你盡管問。”
祝豐年猶豫片刻,想起地府關于厲鬼致殘的傳聞,那眼神裏都帶着敬畏:“程大人的力氣,是不是很大?”
潘小安立刻嚴肅地搖頭:“不是。”
祝豐年臉上的敬畏剛要消退,卻只聽得牢頭如是道:“那不是很大的問題,而是非人的問題!他那力氣,簡直不是人!”
祝豐年登時更害怕了:“什麽?程大人他不是人?”
潘小安卻非常遺憾地搖了搖頭:“不,他的可怕之處就在于,他真的是個人。”
祝豐年:……所以,你到底想表達什麽?
貓貓想表達的,當然是他的憤慨啊,想他堂堂金華貓,修煉有成誰家去不得,如今卻困囿于因果,不得不在這清水衙門當苦力,光是想想,他就悲從中來。
這樣的日子,何時才能到頭啊。
“不過,你是怎麽發現這點的?”
祝生鬼指着水缸道:“方才大人單手提着它,一路從廚房到了這裏,跟提籃菜沒有任何區別。”
潘小貓:果然變态!
“說起來,我怎麽覺得這水缸看着這麽不吉利啊?錯覺嗎?”
祝生鬼搖頭:“不是錯覺,它被人動了手腳。”
啧,潘小安打開水缸朝裏頭望了一眼,這不望不知道,一望吓了一大跳。他也顧不上對大妖的敬畏,直接就沖進了後頭的書房裏。
“酸大人,不好啦!你不會喝那缸水了吧?”
潘小安急匆匆地沖進來,擡頭就對上兩雙平靜的眼睛。程晉看到貓貓眼裏的擔心,搖了搖頭:“你看本官,像是喝了的樣子嗎?”
“……不像。”可惜了,這要是喝了,他說不定就能報恩成功了。
黑山此次去錢家一共帶了七個人回來,方才程晉就在一一按罪名給人編號,剛好最後一份入獄檔案入庫完成,他也剛好想想怎麽處理門口那口水缸:“看你的模樣,是知道裏面是什麽毒了?”
“毒?它不是毒。”潘小安搖了搖頭,“不過你一定要說它是毒,好像也沒有什麽錯。這也難怪,你們都是北人,這種東西,只在黃河以南出現。”
黑山是大妖,進來時就感知到那口水缸的不祥,不過他被迫沉睡數百年,對這些時興的害人手段也不太了解。
“說來聽聽。”
程晉忍不住望向自閉的大妖,這位可難得對什麽東西感興趣。
“其實也不是什麽新鮮手段,起先這手法很粗糙,是拐子用來拐人類幼崽的。後來被一道士識破,這法子用的人也就少了,民間俗稱‘打絮巴’,江南這邊也有叫‘扯絮’的。”潘小安想了想,才繼續道,“這絮字,其實就是畜物的畜,在道術上,這歪門叫做造畜。”
“造畜?”程晉皺緊了眉頭,不知為何,他居然覺得有點熟悉。
“沒錯,有那奸邪之徒以巫術施于食物之上,誘哄人吃下去,人一旦吃下,就會變成畜物。官府追蹤失蹤人口,當然不會聯想到畜物身上。此法嚣行多年,如今其實已很少見了。因為造畜之法材料甚貴,破解卻很簡單,只要給畜物重新喝水,他們就能恢複人形。”
程晉指着水缸的方向:“……那按照你的話說,毒藥下在解藥裏?”
這是什麽令人窒息的迷幻操作?!
潘小安還未開口,黑山卻先開口了:“不,它的效果仍然,很顯然,他們想讓你變成一只口不能言的畜物。”
……淦。
“沒錯,我曾經聽小姐妹說湯溪山匪有一巫師,原先我還不信,現在看來,确是真的。更甚至這造畜的法子還被改良了,你們凡人還說我們妖怪可怕,分明是你們凡人……”迫于程縣令的眼芒,潘小貓不敢再說下去了。
但很顯然,妖對人的偏見一直存在,就像人對妖的偏見一模一樣。
氣到極致,程晉這個暴躁老哥反而冷靜了下來,好啊,想把他變成畜生?那他給他們一個畜生。
黑鹿鹿敏銳地感覺程晉身上略可怕的氣息:“你要做什麽?”
“當然是做懲奸除惡的好事。”程縣令将手裏的入獄檔案翻了翻,視線落在紙上,“咱們錢老爺可是生了一個好兒子啊,年紀輕輕,手上人命倒是不少,還有這個庸醫,不如改行當屠夫算了,你們覺得他們像不像畜生?”
潘小安動物成精,當即跳起來:“喂,辱畜生了,他們根本畜生不如!”
“……你說的,極有道理。”
有些人活着,确實連畜生都不如。
好好的一缸水,就這麽廢了,作為一個簡樸的縣令,浪費水資源是可恥的。程縣令“大發慈悲”,請牢裏最“畜生”的四個人喝了一碗甜湯。
以免阿從受到驚吓,程晉提前把人送去了城隍廟。
等甜湯喂下去,不出三刻鐘,吃了的四個人就倒地四肢抽搐,慢慢在地上蜷縮成了“兩頭烏”。
啧,還挺本土化。
兩頭烏,是一種頭部尾部呈現黑皮的豬,在婺州本地極是出名,它的後腿也是制作本地火腿最好的材料。有句話說得好,沒有一頭豬能活着走出金華,這心可是真夠狠的。
“天呢,現在的造畜手段這麽絕妙了嗎?以前很粗糙的,我有見過一次,身上能明顯聞到人味的,這居然……半點兒都聞不到。”潘小貓一臉“你們凡人真可怕”的表情。
程晉哼了一聲:“本身就不是人,你能聞到才有古怪了。”
……這嘴巴,毒得也是沒邊了。
**
是夜,萬籁俱寂。
衙門一直沒有亮燈,忽然屋脊上就出現了幾個黑色的人影。
他們很快翻下來,只留了一個人放哨。夜間昏暗,頭頂的夜色也不甚亮堂,但這群人訓練有素,很快就摸進了廳堂裏。
“老大,這裏!”
火折子一照,是一頭膘肥體壯的兩頭烏,正是出欄的标準。
“再去找。”
不一會兒,他們就找齊了四頭豬。有人去廚房将阿從新換的水缸打碎,又有人去牢房想要把關押的人放出來。奈何牢房的鎖頭解不開,也找不着鑰匙。
打頭的心想先把人帶走,反正牢房裏那群人也不會跑,餓上兩天也死不了,等解決了這該死的新任縣令再回來就是了。
想到這裏,他狠狠踢了一腳從書房裏搬出來的豬:“啊呸!還京城來的風流才子,還不是變成肉豬!”
“老大,後門的車已經準備好了。”
将四頭豬裝車,一行人又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你為什麽攔住本官,他居然敢罵本官是豬,我要打死他們!”
“你要冷靜啊,黑大人,我要攔不住了,他力氣太大了!”
黑鹿鹿輕輕松了手:“攔不住就別攔了。”
程晉:……黑鹿鹿果然是學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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