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攻殼機動隊5

“露娜，準備一下，一會兒我們一起出去。”這天回來的草薙素子望着窗外，那種十分明顯的消沉讓人可以清晰的感受到。

她最近的自我懷疑和迷茫随着傀儡師事件的調查而越發的劇烈起來，在所謂的自我和本我，真實與虛幻之間徘徊，草薙素子的內心已經十分的搖擺不定，她看着眼前露出喜悅神情的露娜，一時又覺得恍如隔世，露娜的微笑，露娜的歡呼，露娜閃亮的眼睛，啊，就是這雙眼睛，恐怕就是她和露娜在物質和表像上唯一的區別了吧？

她是不是該覺得慶幸呢，有了這一雙截然不同的眼睛，她可以肯定的告訴自己面前這個有着一樣的體型和臉龐的人并不是她在鏡中看見的倒影，而是個完全不同的個體，不像路上行走時偶然擦肩而過的另一個草薙素子或者是櫥窗中陳列的空殼的草薙素子，那麽多一模一樣的草薙素子，那自己這個草薙素子又是否是單一而獨立的存在呢？畢竟一個人的靈魂就和自己的大腦一樣，是無法親自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認的。

一旦開始自我懷疑，就會變得沒完沒了不斷循環這個過程，質疑、尋求解答、分析結論、然後推翻之前的結論、再次質疑。。。。。。而真正的答案永遠都不會清晰的浮現出來。

“素子姐姐？”草薙素子回過神來，只見露娜一臉擔憂的貼近她，那雙半透明的藍紫色交織的眼眸就好像陽光下的水晶，透射出絢爛的光彩。

“這雙眼睛？”草薙素子有些着迷的伸手摸了上去，露娜反射性的眨了眨眼睛，然後了然的微笑着說道：“這雙眼睛就是我存在的标識啊，就好像素子姐姐手上的腕表一樣，我只悄悄的告訴你喲，露娜的靈魂，就在這雙眼睛裏哦！”

“靈魂在眼睛裏？”草薙素子喃喃道。

“恩！露娜早就說過了啊，露娜原來就是個人啊，只不過突然出現在了這具義體裏，不過露娜很喜歡，在這個身體也非常不錯，這樣感覺自己就好像無限接近素子姐姐一樣。”露娜神秘的湊到草薙素子的耳邊悄悄說道，“露娜是惡魔的造物，很快就回去的，所以素子姐姐不用擔心，你是這個世界，不對，你是所有世界裏都獨一無二的存在！”

草薙素子一臉詫異的看着和平時截然不同的露娜，她臉上似笑非笑，眼睛裏滿是神秘而得意的光彩，紅唇一張一合：“素子姐姐，不要這麽害怕，露娜什麽都知道，但是你要相信，露娜是絕對不會傷害你的。”

“你——到底是誰？”草薙素子覺得喉嚨發幹，有種緊張的期待，敵人？神的創造？還是說，她其實就是自己潛意識的另一個自己呢？

露娜聞言很是認真的擡頭望了會兒天花板，然後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這個問題，露娜也很想知道，因為露娜醒來的時候忘記了很多事情，但是最近一點點有些想起來，露娜的靈魂并不屬于這個世界，露娜來這裏是有任務的，等完成任務後，露娜就會離開了。”

“任務？”草薙素子迅速沉下了眼眸，身體也不由自主的進入了戒備的狀态，她并不是普通的人，而是經歷了無數戰役和案件的軍人，當遇到危險的時候，身體總會第一時間的迅速進入備戰狀态。

“哎呀，讨厭，不要這麽緊張了啦！”露娜瞬間就發現了草薙素子的警戒，連忙慌張的忙搖手，“安心吧，露娜要的只是一點點血液樣本。誰讓那個家夥有什麽莫名其妙的家庭作業呢？”

“血液樣本？”草薙素子沒有馬上放下警惕，“所以這就是你故意接近我們的原因嗎？你要我和巴特的血液樣本？”

“呵呵呵，不愧是露娜崇拜的素子姐姐，完全答對了！”露娜笑的眉眼彎彎，肯定了草薙素子的推測。

“難道你不清楚，我和巴特的身體基本上都是機械嗎？巴特也許還有血液，但是我除了腦組織，根本就沒有任何生物組織的，更別提血液了。”

“這個問題麽，就留着讓那個家夥自己解決吧！”露娜無所謂的偏頭，“不管是紅色的還是黑色的，不管是人工血漿還是機油，只要流淌在血管裏，承擔着傳輸能量和生機工作的東西，對于露娜來說，那它就是血液呀！露娜只要提供那個家夥需要的東西就可以了，誰管這些血液樣本要拿去做什麽呢？就算她自己喝掉也好，真的拿去完成自己的研究課題也好，露娜的任務，只是在這個世界等待取到樣本而已。”

草薙素子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個一直開朗歡樂的義體人從頭到腳散發出危險的氣息，不管是她無辜的笑容，清澈的瞳孔，還是毫無攻擊跡象的肢體語言，她都無法相信，卻又不得不去相信，露娜真的像她自己說的那樣并不打算攻擊和傷害她。

不對，現在她也許只是在僞裝，誰又能保證她不會伺機出手呢？萬一她的目标并不像剛才說的那樣，而是瞄準了九課，或者是政府，又或者是整個社會呢？

“不用擔心，素子姐姐，在正确的時機到達之前，露娜什麽也不會做，哪裏也不會去的。”露娜朝草薙素子攤開手掌，無害的笑容分毫未變，“露娜可以用自己的靈魂和素子姐姐做個約定，露娜從來不會撒謊！”

“。。。。。。我明白了。”草薙素子沒有辦法拒絕的相信了她，然後慢慢放松了身體，她直直的望着露娜的眼睛，仿佛直接透視了她的靈魂，“那麽，我就相信你一次，露娜。”

所以千萬不要違反你的誓言，千萬不要讓我失望，露娜。

“恩恩，那麽我們就不要繼續這麽沉重的話題了。”露娜又十分歡快的粘上來期待的望着草薙素子，“吶，素子姐姐，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裏約會？剛才不是叫露娜準備一起出門嗎？”

這個家夥。。。。。草薙素子有些無力的掃視了一眼搖着尾巴的露娜，心裏暗自嘆了口氣，“我們去附近的海域。”

夜晚的海洋充滿了神秘的色彩，一望無際的海面到處都閃爍着夕陽的柔光及晚霞的瑰麗之色，悠遠而富有節奏感的海浪聲此起彼伏，海鷗清亮的鳴叫聲漸近漸遠，凝望着這樣的平靜而寬闊的大海，露娜覺着自己的內心也變得寧靜而深邃。她有些驚嘆的趴在水艇的船舷上神情專注的凝視這海平面下的世界：“吶，巴特桑。”

“怎麽了？”休閑自在的坐在甲板上的巴特回神望着露娜，露娜用右腳尖無意識的點着甲板，視線也一動不動的繼續望着海面：“素子姐姐真的是好厲害！沉得那麽深了也不覺得害怕，要是換成露娜的話，肯定吓得都要哭出來了。巴特呢，要是是巴特的話，會害怕嗎？”

“少佐不是一般人。”巴特有些惆悵的望着海面，“我沒有潛過水，所以我也不知道海面下會有什麽，自己又是否會感覺恐懼。”

波光粼粼的海面浪花不斷，露娜忽然眼睛一亮，支起上身很是興奮的大聲喊道：“啊~素子姐姐，歡迎回來！”

從幽深黑暗的海底重新浮出水面，看着瑰麗的天空越來越近，草薙素子呆呆的望着天空，直到聽見露娜的歡呼聲才扭過頭來。

巴特看着草薙素子爬上水艇，忍不住提醒她；“作為一個全身義體化的人，玩潛水可不是好跡象，什麽時候開始的？”

草薙素子沒有回答，只是沉默的伸手撩起了額前濕漉漉的頭發，徑直越過巴特和露娜進了船艙。

巴特沒有得到答複，卻沒有在意，只是坦白自己的擔心：“在海裏不覺得恐懼嗎？要是浮水裝置出現問題，你可能就再也上不來了。”

“要是那樣的話我可能會死吧，那時候你會來救我嗎？巴特。”草薙素子無視巴特的反對和擔憂，依舊按着自己的意願思考着這個世界和自己，然後仿佛是有些厭煩，語氣冷淡的說道，“沒有人勉強你跟我一起來。”

“我只是。。。。。。”巴特接受不了草薙素子的語氣，有些委屈的轉頭想要反駁，但是露娜看到他因為草薙素子姿态自然在脫下潛水服，馬上就回頭沉默下來了。

“吶，巴特，其實潛水是個很有意思的興趣啊！”看着巴特大大的個子和委屈的背影，露娜心有不忍，忙撲上去安慰心靈受傷的巴特，“要不要下次我們一起潛一次水呢？”

“露娜，你也是義體人，要是出了意外，就沒有人能救你了！”巴特有些一針見血的打擊她，“要是三個人的裝備都出了問題，三個人就會一起沉沒在大海裏了！”

“呵呵呵，也是呢，露娜沒有想這麽多呢！”露娜有些嘴角發抽的縮回去，巴特桑，你分明是在遷怒啊，因為素子姐姐欺負了你！

換好衣服的草薙素子拿出了啤酒坐在了甲板上，在海風的吹拂下享受內心難得的平靜和舒暢。天色漸漸黑了下來，不遠處的建築群發出了五顏六色的燈光，仿佛是另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露娜有些傻眼，難道素子姐姐所說的約會就只是看她潛水外加喝啤酒嗎？她猶豫了一下，也拿了一瓶啤酒湊在草薙素子身邊把玩起來，等看到草薙素子的酒瓶空了，就立即讨好的将自己手裏的啤酒遞給她，末了還奉上了一個期待的笑臉，希望可以讓草薙素子想起她帶她出來的目的。

草薙素子眼神飄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的接受了露娜的奉獻。

巴特握着手裏的啤酒，露娜都能非常清晰地看到他的糾結和擔憂，在大家的靜默中，巴特很是深沉的問出了自己的疑問：“吶，你在潛水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草薙素子望着遠處的建築，緩緩道：“我感覺到了恐懼、不安、孤獨、黑暗，或許，還有希望。”

“希望，在漆黑的海底？”

“在我浮向海面的時候，我就有一種重生的感覺。” 她的神情帶着無比的虔誠和迷醉。

巴特擡起頭來，試探的問她：“你想退出九課嗎？”

草薙素子嗤笑一聲，不答反問：“巴特，現在你本來的身體，還剩下多少呢？”

露娜聞言有些好奇，也轉頭望着巴特。巴特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很是沒好氣的說道：“你是喝醉了嗎”

“很方便不是嗎？最起碼，正是因為我們體內的代謝調節裝置，可以在十分鐘內就将血液裏的酒精分解掉，所以我們才能一邊待命一邊在這裏喝酒。” 草薙素子望着手裏的啤酒，仿佛這個世界的真谛就存在于此，她一臉的深沉和莊重，繼續說道，

“只要是科技能夠做到的，人類就會想辦法去實現，仿佛這就是人類的本能一樣。可控的新陳代謝、強化的感官知覺、異于常人的反應速度和運動能力，大幅提升的數據處理能力，所有的這些，都要歸功于我們的電子腦和義體的恩賜，如果離開了昂貴的維護，就無法生存的話，我們也不能去抱怨什麽。”

“但是我們可沒有把靈魂賣給九課啊。”巴特不能接受這樣的說服，偏過頭不去看她。

“如果我們願意，當然可以選擇辭職，但是與此同時，我們就需要按照規定交還義體和需要保密的記憶，正如需要林林種種的部分，才能組成一個完整的人。而其中每一個部分又要有千差萬別，才得以構成迥然不同之人。異于他人的面容，下意識的聲調，夢醒時所見的手掌，兒時的記憶，未來的命運，還遠不止這些，我的電子腦所觸及的信息海洋，所有的一切，孕育了 ‘我’，個人意識的升華使我意識到了自我的存在，同時也将我限定在‘自我’之中。” 草薙素子仿佛已經找到了自己長期迷惘的解答，她擡起頭，眼睛中迸發出睿智而警醒的光芒。

草薙素子帶着頓悟的禪語一般的話讓露娜覺得自己的心情也十分的沉重，而且她覺得這樣凝重的氛圍讓她不敢插嘴，結果她只能有些沒精打采的低下頭趴在甲板上，開始無意識的玩弄着那個空空的啤酒瓶子。

啊，明明是和露娜一起出來約會的，結果素子姐姐和巴特就只顧着探讨自我和世界，雖然素子姐姐憂郁和感悟的模樣是如此迷人，讓露娜覺得她魅力十足，但是這麽深奧的話題可不可以下次再說？現在露娜需要的只是愉快的約會和HAPPY ENDING才對啊！

巴特反而被草薙素子自我的覺醒而刺激到了，他提高聲音，帶出了自己的無奈和迷惑，甚至能有些質問：“難道這就是促使你将自己的軀體沉入大海中的原因嗎？在那個漆黑的海底，你到底看到了什麽呢？”

素子姐姐在海底看到了自己的內心啊，巴特桑！一直乖巧的露娜有些不高興的暗自撇了撇嘴，快點結束這個深沉的話題我們去抓魚什麽的也好啊！

就在大家都有些沉默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了一個略帶僵硬的女聲。

“你我猶如隔鏡視物，所見無非虛幻迷蒙。”

飄渺而低沉的話語猶如幽靈一般在海面上回響。草薙素子和巴特頓時一臉詫異，巴特有些猶豫的轉頭看着露娜問道；“剛才是不是你在說話？”

露娜有些茫然的張了張嘴，末了不發一言。

而草薙素子則驚疑不定深深環視着四周，非常接近草薙素子聲線的聲音低沉的猶如夢語，在露娜和草薙素子的耳邊呢喃，露娜張大嘴，看着仔細側耳傾聽一臉凝重的草薙素子，眼睛裏不由得流露出委屈來。

傀儡師你真是個笨蛋，你怎麽可以這麽犯規在這個時候深沉，露娜的約會這下子徹底泡湯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