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皇帝大婚之後,朝上許多規矩都變了,大臣們不大習慣。

首先,每日早朝,丹陛之上的禦座往邊上挪了挪,添了相同的一方坐榻,上卿變成了皇後,她的位置也從下首移到了皇帝身邊。帝國的權力巅峰形成了二聖臨朝的局面。

其次,上呈禦前的奏疏上的批語有了另一種筆跡,無需多想,都知出自何人之手。

接着,皇帝開始展現出昏君的潛質,有時與大臣議事,會突然離席,回來時定是拖着皇後一道。

歷史上不是沒有登基之初勤政愛民,奮發上進,待朝局穩定下來便沉湎聲色,不問政務的皇帝。而現在,原先雄才偉略的陛下已經顯出這個趨勢來了。

忠心耿耿的大臣們真是愁的頭發都要白了。

這一日下朝後,丞相汲盎便欲與陛下商議軍備之事。可一晃神的功夫,陛下便不見了。

汲盎在建章宮等了半日都不見皇帝人影,倒是等來了皇後。

“臣拜見皇後殿下。”汲盎彎身施禮。

“丞相免禮。”暮笙說罷,見汲盎仍在原地站着,蹙了下眉,問道,“又不見陛下?”

汲盎嘆息:“殿下可知陛下去了哪裏?臣這裏有一封奏疏,是更換軍備之事,耽擱不得,殿下若知,還煩請相告。”

暮笙自是知道孟脩祎在哪兒的。她歉然地沖汲盎一笑,喚了一旁的內侍來,領着丞相到偏殿去歇着,自己則去尋那本該在此與大臣議事,卻偏生躲懶的皇帝去了。

孟脩祎在含風殿,她近日迷上音律,正在學着譜曲。

殿中一角是一排宮廷樂師,孟脩祎坐在正中,她拿的是琵琶。旁的樂器,她也會,鼓瑟琴簫,孟脩祎都會一些,但她最喜歡的卻是琵琶。

暮笙來時,孟脩祎興致正濃,纖長的手指在弦上輕撥,奏出悅耳的樂聲來。

君王沉湎詩畫,亦或沉湎音律,都非好事。看孟脩祎這月餘來的勁頭,暮笙都禁不住有些擔憂起來。

皇後駕臨,樂師們停下管弦,起身拜見。

四周樂聲乍停,又有拜見聲起,孟脩祎自然知道是誰來了,她睜開眼,看向暮笙,笑着道:“來得正好,我有所得,正想和你說。”

暮笙走上前,無奈道:“汲相正在建章等你呢。”

孟脩祎笑意凝滞,問道:“又有何事?”

“是更換軍備之事,你快去吧。”

孟脩祎認命的起身,将琵琶塞到暮笙懷裏,道:“你先在這玩着,我去将汲老頭打發了。”她一面說一面往外走去。

暮笙抱着琵琶哎了一聲,孟脩祎回過頭來,不解地看着她。

她的雙眼清淩淩的,還帶着一絲茫然的無辜,惹得暮笙心軟,她彎起唇來輕笑:“軍國大事,不可敷衍,陛下就耐心一些。”

竟是憂心她耽于音律而敷衍政事。孟脩祎頗覺好笑,但一看到暮笙關切柔和的雙眸,孟脩祎回身走到暮笙面前,輕輕抱了抱她,柔聲道:“我知道,你放心。”

孟脩祎登基前生存艱難,沒心思玩;到登基後,她又忙着對付各方勢力角逐,沒工夫玩。到眼下,大婚了,有媳婦寵縱着,她便開始去做過去想做而沒做的事,更要緊的是,她尤為喜歡暮笙對她露出的那種縱容無奈的笑。

不過,再怎麽樣,輕重緩急她還是分得清的。

結果,這一去,便到了傍晚。打發走了終于滿意的汲盎,孟脩祎回到含風殿,便見暮笙躺在內室的卧榻上睡着了。

孟脩祎放輕了動作,緩緩走上前,除去鞋襪,脫去外衫,鑽進錦衾,将暮笙抱緊懷裏。

大約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暮笙動了動身,在孟脩祎的懷中尋了個舒服的位置,繼續沉睡。孟脩祎滿足一笑,埋首在暮笙的秀發間,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待暮笙醒來,外面已是繁星滿天。

她的身畔,孟脩祎仍在睡,她的手搭在她的身上,不輕不重地攬着她的腰身。殿外人影攢動,暮笙小心地拎起孟脩祎搭在她身上的手,放到榻上,又替她将被角掩了掩,便起身穿衣,走了出去。

麥榮恩見終于出來了一位主,忙上前見了個禮,而後道:“是時候進膳了,陛下可醒了?”

“那就擺膳吧。”暮笙說道,見一旁那一大片樂師,她扶了下額,“天色已晚,你們也回樂坊去吧。”

兩條命令下去,兩撥人擺膳的擺膳,告退的告退。

暮笙轉身回房,孟脩祎已醒了。她躺在那裏,看到暮笙進來,緩緩地眨了下眼,那漆黑的眼眸中氤氲着茫然睡意。

暮笙走過去,跪坐到她的身旁,摸了摸她鬓角的碎發,溫聲道:“快起榻,該用膳了。”

孟脩祎看着她,遲緩道:“不想用膳。”

暮笙覺得自大婚後,陛下就有些越活越小的趨向。

“快起來,去用膳。”暮笙重複道,語氣嚴厲了一些,但也嚴厲不到哪裏去,因為她的眼中分明是含着笑意的。

孟脩祎也笑起來:“真兇,我可算知道那些大臣總抱怨家中有個管家婆是個什麽心情了。”聽着是抱怨的話,那笑意分明是喜歡的,暮笙也讓她說得笑起來,到一旁将她的衣衫取了來。孟脩祎見此,便伸伸手,懶懶道:“快服侍朕起來。”

暮笙認命的把衣衫放下,彎身要将孟脩祎拖起來,不料卻反被她抱住。

暮笙急呼一聲:“子珮——”一陣天旋地轉,瞬息間便反壓在了榻上。

孟脩祎壓在她身上,先是隔着衣物在她胸口親了一下,而後慢慢向上,到她的耳邊,笑吟吟道:“汲老頭說了,幸好有殿下,不然,怕是連我的影子都見不到。他現在可不待見我,反是樂于見到你了。”

呼出來的熱氣打到耳朵上,熱熱的濕濕的,暮笙禁不住偏了偏頭,引來孟脩祎低低的笑聲。知道她又在故意逗自己,暮笙沒好氣道:“若非陛下近日一下朝就不見人影,哪能将汲相逼成這樣。”越說越來氣,“奏疏堆了一大摞了,您究竟要不要批。”

孟脩祎滿不在乎:“不是有你麽?”橫豎近來也沒什麽大事,她的皇後又是熟谙政務,她放心的很。

暮笙瞪她。孟脩祎笑眯眯道:“這天下是我的,我是你的,那麽大晉自然也是你的,你的東西,你自當看好了。”

好一套……歪理邪說。

暮笙扭頭,将陛下的臉揪得老長:“臉皮真厚。”

孟脩祎忙把自己的臉皮搶回來,抱着暮笙不吭聲了。

畢竟是皇帝,把她說得生悶氣就不好了,暮笙任她抱着,反手戳戳她的肩,問:“怎麽不說話了?”

“昭兒。”孟脩祎有氣無力地說道,“我做了個夢,夢見你沖我橫眉怒視的那會兒。”

暮笙仔細分辨了一下,才知道她說的是她們認識不久的事。于暮笙而言,恍如隔世這四字是實指,是真真切切,就隔了一世。如此久遠,暮笙都快要忘了。她嗯了一聲,估摸着一時半刻陛下是不肯起身的,便幹脆合了眼。

她顯然是不怎麽想聽了,孟脩祎也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緊了緊手臂,讓暮笙緊緊地貼着她。

過了許久,直到麥榮恩忍無可忍地來喚,孟脩祎才恩賜般的起來,穿了衣裳,套上雲履,慢悠悠地走出去。

用過晚膳,暮笙令人把那些奏疏都從建章宮搬了來,二人就在宣室殿一本一本的翻看起來。

大多都是些唠唠叨叨的瑣事,還有一些郡守刺史問候皇帝身體安泰的。

這樣的奏疏,她批了六七年了,從不見懶怠厭倦,但現在,孟脩祎就覺得這些奏疏格外礙眼,她偷偷瞄了一眼無比認真專注的暮笙,這一看,目光就轉不過來了。

暮笙手執朱筆,看過一篇,就在上面批幾個字,有些,則順手遞到了孟脩祎的這邊,看來是她不能決斷的。

她們之間,早不分彼此,就如孟脩祎所說,她所擁有的一切,都願與暮笙分享,這天下是她的,也是暮笙的,讓暮笙批幾本奏疏,在她眼中是理所當然的事。

起初是她受了風寒,纏綿病榻數日,那些奏疏便無人批閱了,到後面,便幹脆想了個折中的法子,由暮笙念給她聽,而後她代筆,将皇帝所說的寫下。如此,奏疏上留下的自然就是皇後的筆跡。

這也沒什麽,孟脩祎與暮笙都沒放在心上,但偏偏就有幾個大臣,喜歡念念叨叨,三天兩頭的上本暗示皇後有竊取天下之念。

孟脩祎看的連連冷笑,但凡皇後想要的,她都雙手奉上,就是江山也不例外,說什麽竊不竊。

一氣之下,幹脆一本奏疏都不看了,全部推給暮笙。暮笙知道她是動了怒,旁的都好說,孟脩祎也不是沒肚量的人,但這種顯而易見是離間帝後的言論,讓她甚為氣憤。

皇帝連奏疏都不肯看了,這讓大臣們大為緊張,紛紛觐見勸阻,想也知道,是勸不進的,最後還是不得不求助皇後,讓皇後勸谏了陛下,這才好轉過來。

汲盎等人皆是人老成精,自然明白陛下這一通脾氣發的是為什麽,若非礙着皇後,诏獄近日空得很,不缺那幾個沒眼色的大臣一口飯吃。

自此,關于皇後權力太大一事,是誰都不敢多說了。陛下對皇後,分明是連性命都可托付的信任,誰能離間的了?

專心致志做事必快過三心二意的,暮笙那一摞奏本看完了,孟脩祎這裏還看得零零散散的三兩本。

“不看完,就勞累陛下在這兒歇一宿吧。”

面對翻臉無情的皇後,皇帝陛下只能嚴謹地點了點頭:“遵殿下命。”

隔日一早,暮笙便去了蓬萊島。

她的醫書寫到瓶頸處,想到蓬萊島上成片藥草,少不得往那處走上一遭,以尋靈感。

二人成婚已過三載,孟脩祎從不幹擾暮笙的去處,她喜歡做什麽,她也從不去管束,只是人精力有限,一心多用多半是做不成事的,往年紛紛擾擾的事太多,導致一本醫書修了多年,也沒修成。既然已開始做了,自然善始善終方好。故而,暮笙便放下手上的雜事,潛心修書。

孟脩祎見此,便将她的音律放下了,重新成了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偌大的帝國,總得有一人總攬大局。

暮笙這一去蓬萊便是五日,孟脩祎左等右等都等不回她,每日都聽內宦回報說皇後頗有所得,幾乎要以為暮笙是樂不思蜀了,想想蓬萊與前朝隔着水路,往來不便,終是忍不住等到休沐,預備去将暮笙請回來。

結果,一到蓬萊,便見暮笙笑逐顏開地對她道:“阿琳的藥,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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