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早年,暮笙給孟幼琳看過眼睛。那時她無力醫治,是因缺一味藥。
許多年過去,她只在書上見過的這株藥草竟忽然出現眼前。暮笙驚喜不已,忙彎下身去仔細地辨認,确認是那種有仙草之稱的草藥後,便小心翼翼地挖了它出來,用柔軟的帕子包好,而後又在四周找了找,是否還有,找了一圈,唯得她帕子中的那一株。
雖有遺憾,但一株……也夠了。
這種藥草極為稀奇,古時流傳下來的醫書上便寫了不可種、不可養,依天地而生,飲甘露而長,有活血固元之奇效,能通百穴,能活經脈。
此藥之奇效,暮笙并未親自試過,只怕醫書以訛傳訛,便預備去太醫署,與四位醫正探讨。
結果在岸邊遇上了孟脩祎。
這是好事,孟脩祎看她高興的模樣,道:“那你快去,淮安君知道了,必感激你。”
暮笙冷靜下來,看到興致勃勃的來的孟脩祎有些低落,有些失望,便踮起腳尖,在她唇邊落下一吻,摸摸她的後頸,安撫道:“陛下先在此,待我弄清了此藥藥性就來陪陛下游島可好。”
孟脩祎便又開朗起來,搖搖頭:“若是果真有效,你哪兒有空回來呢?”必是要跑去淮安君府的。
“罷了,我與你同去。蓬萊島就在這兒,還會跑了不成?下回再與你來。”孟脩祎大度道。
暮笙看她這又是遺憾,又不得不放棄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決定閑了定要好好補償陛下。
當日暮笙便去了太醫署,四位醫正一見那株小小的藥草,臉色□□。有一年老的醫正道:“皇後只管放心入藥,臣在年幼時見家師用過一回,奇效與醫書所載別無二樣,堪稱起死回生。”
如此可遇不可求,必要時可用于保命的仙草,醫正以為皇後會制成藥丸,留着以備不測,不曾想,皇後竟直接便将她炮制成了草藥。
四位醫正看得目瞪口呆。
防止藥性流失,暮笙将藥草處理了,便去了淮安君府。
她出宮素來随性,孟脩祎也不管她,只要她帶上足夠的侍衛,能保證平平安安地回來便可。
到了淮安君府,倒是将孟幼舒驚着了,忙開中門迎接。
暮笙與她早就相識,且她并不善于擺架子,當下便直言問道:“阿琳呢?”
提及孟幼琳,孟幼舒謹慎的眉眼柔和下來,笑答:“臣已令人去喚她了。”孟幼琳眼睛不便,來的自是慢了些。
“她總提起殿下,知道殿下來,定是歡喜的。”
暮笙含蓄地笑了笑,暫與孟幼舒說起旁的來。皇帝登基之初,令孟幼舒主持修書,那書兩年前修出來了,她看過,十分的細致全面。後來孟脩祎見暮笙也在寫,幹脆便令孟幼舒繼續修書,修一部網羅諸子百家的全書,将暮笙所著醫書也囊獲其中,以供後人觀瞻。
這是好事,孟幼舒高高興興地接了,這幾年都在翰林院,帶着一幫精挑細選出來的翰林,搜羅當世各種書籍,修編成一套全書。
若非休沐,暮笙未必能在這府上見到她。
不多時,孟幼琳就來了。
她已退去少女的青澀,宛轉蛾眉、齒白唇紅,出落得風姿綽約、亭亭玉立。果如孟幼舒所言,她看來很高興,帶着明朗的笑意,扶着婢女的手,禮儀周全地給暮笙福了福身。暮笙道了免禮,又令她坐下。
孟幼舒起身扶她在自己身旁坐好,方問:“殿下今日突至,所為何事?”
暮笙道:“阿琳的眼睛,有的治了。”
一語激起千層浪。孟幼舒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她高興得語無倫次,一把握住孟幼琳的手,激動不已:“這、這真是太好!”
孟幼琳似是沒從這巨大的驚喜中回過神來,待孟幼舒握住她手的力道失控捏疼了她,孟幼琳方轉過神來,她忙回握住她,手上還有點顫抖,仿佛極是歡喜。
知道她們為這從天而降的喜訊牽動心神,喜不自禁,暮笙體貼地沒兜半句圈子,簡明地把事情說了一遍,然後道:“就是如此,那藥讓我無意中遇上了,也是天意。只消再配以針灸,阿琳眼睛複明的希望,至少有□□成。你們可要試一試。”
“自然是要的。”孟幼舒立即道,□□成的可能,幾乎就是十成的把握,怎能不試?她站起身,走到暮笙跟前行了大禮,“殿下恩惠,舒沒齒難忘,不論阿琳此番能不能痊愈,舒都願為殿下驅使。”
她情緒激蕩,連帶着聲音都有些顫抖。想要讓孟幼琳複明的心願藏了太久,先前所做的努力,所請的名醫,已是數不勝數。每一次都滿懷希望,每一次都失望而歸,太多太多回的“不能治”,讓孟幼舒幾乎都絕望了。但是,這些挫折,在希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只要能讓阿琳看見,讓她做什麽,她都願意!
受她情緒的感染,暮笙也覺得歡喜,醫者父母心,能治好患者的病,便是最大的回報。她笑道:“何須如此?能讓阿琳複明,就是最好的了。”
她起身走到孟幼琳的身邊,溫聲道:“讓我把把脈。”
孟幼琳伸出手。仔細地把脈,又掀了她眼皮察看,幸而,沒有惡化,仍與之前的狀況一樣。暮笙更是有把握,她寫了一副方子,遞給孟幼舒,道:“先用藥,過三日,再施針,做上一個療程,就可複明。”
“好、好、、、”孟幼舒連聲答應。
孟幼琳突然道:“姐姐,你快去抓藥吧。”
見她如此焦急,孟幼舒笑了,摸摸她的鬓發,道:“我這就去。”突如其來的希望讓她整個人都舒暢起來,她對将來充滿向往,如果阿琳能看到,藍色的天,白色的雲,綠色的樹,紅色的花,都不再是存留于別人口中的景物,她能親眼看到了!她也不必再讓婢女念書給她聽,她會教她識字,教她鑒畫,在這樣的休沐日,她們就可以一起品鑒詩畫,她還會帶她去看青山綠水,與她一起走過萬水千山,
孟幼舒征求地望向暮笙。
暮笙看了孟幼琳一眼,點點頭:“你去吧,有阿琳招呼我就可以了。”
唯有孟幼舒,因激動與歡喜沒有注意到孟幼琳的心事重重。
待孟幼舒一走。暮笙便問:“你有何事要說?”
孟幼琳遲疑了一陣,羞愧地低下頭去,她低聲道:“殿下,我不想複明,眼前這樣很好,雖看不見,但我覺得,很踏實。”
皇後醫治她,是無償相助。雖然阿舒說願為皇後驅使,但她與陛下早已是一體,本就可以驅使臣下。身處權力頂峰,任何回報對她來說,都是微不足道的,她如此熱心,只是單純想要醫治她而已。
孟幼舒覺得萬分愧疚,想到阿舒适才高興的連聲音都在顫抖,她更是內疚不已。然而,現在對她來說,已是最好的了,她不想有任何變數來打破她平靜的生活。
暮笙靜默了,并沒有立即生氣,她走到孟幼琳的身邊坐下,柔聲問道:“為何?”
孟幼琳抿唇不語。怎麽說呢?難道說她寧可一直是一個瞎子,可以一直有纏着阿舒的借口,也不想看到光明,不想某一日阿舒對她們之間的關系厭倦而放心離去。她說不出口,這也不是能說的事情。
她一直低着頭,沒有開口,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既然她支走了孟幼舒才說,定是不肯讓孟幼舒知道的。暮笙嘆息一聲,也沒深問,只道:“那藥,你先吃着,縱然不治,對你的身體也沒壞處,三日後施針,我再來問你,如果你決定了,我也不會勉強。”
孟幼琳輕輕的嗯了一聲,慚愧的不敢擡頭。
暮笙站起身,道了告辭,走到門前,她站住腳步,嘆息一聲,溫和地道:“阿琳,這世間很美,若是不親眼看看,太可惜了。”
一句話,便讓孟幼琳生出無限漣漪。
誰不想親眼看一看這世間的美好景致,誰不想親眼看一看心愛的人長什麽模樣。
可是,相比能看到,她更想要的是把現在的平靜延續下去。
過了許久,孟幼舒方抓了藥回來,她将藥交給仆役去煎,自己還不放心地跟去看。孟幼琳看她萬分謹慎的模樣,越發覺得愧疚。
“來,阿琳,把藥喝了。”過了一個時辰,孟幼舒方端了藥來。
孟幼琳聞到藥難聞的苦味,還聞到蜂蜜淡淡的香甜。
“藥苦,我給你泡了蜜水,喝了藥就用這個去去味。”孟幼舒一面說,一面将裝了蜜水的白瓷小碗放到一邊的幾上,而後握住孟幼琳的手,引着她貼到藥碗上,待她抓住了,方松開手。
藥苦,最好便是一口氣飲盡,用勺子一勺一勺的味反倒将折磨延長。孟幼琳深谙此道,一仰頭就把藥喝完了。
孟幼舒馬上送上蜜水,沖一沖,果真嘴裏就不那麽苦了。孟幼琳緩緩地舒了口氣。孟幼舒收了杯盞,端到門外遞給婢女,自己轉身回來。
看到孟幼琳那雙無聲的眼睛,她緩緩走上前,柔聲道:“這藥還要繼續用下去,苦是苦了點,可終歸是值得的,你忍一忍,等眼睛好了,就不吃了。”
孟幼琳低着頭,輕輕道:“嗯。”
她并不怎麽熱衷,孟幼舒卻是突然來了興致,坐到孟幼琳的身旁,滿懷期待:“阿琳,等眼疾痊愈,你想去哪裏?”
孟幼琳抿了抿唇,似是笑了一下,簡略着道:“我哪裏也不想去,我只想和姐姐在一起。”
“自然是與我在一起,你去那裏,我就去哪裏。”孟幼舒仿佛沒有發現她的不願多談,又想到了什麽一般的說道,“阿琳,你記得我的樣子麽?”
孟幼琳神色一滞,随即,徑自着說道:“我記得的,”她點點頭,“我記得。”只是有點模糊了,只是那是小時候的樣子。
“可你不知道我現在是什麽樣的。”孟幼舒說罷,牽起孟幼琳的手,貼到自己的臉上,“你摸摸,想象一下,然後到時候再對比對比,我與你想象中的,是否一樣。”
她的話,像是一種蠱惑,縱然孟幼琳已打定了主意,不想醫治,也忍不住貼着孟幼舒的臉,細細地摩挲。
這是阿舒的眼睛,眼角有點上翹,眉毛很濃,這是阿舒的鼻子,鼻梁很挺,這是阿舒的嘴唇,小小的,軟軟的,這是阿舒的臉,皮膚很光滑,很細膩。她摸索着,孟幼舒的模樣慢慢的呈現在她的腦海中。
當她再度回到阿舒的唇上,手指忽然就被銜住了。濕滑的舌頭掃過她的指尖,帶來酥麻的顫栗。孟幼琳咬唇,反射性的縮回手。
臉緋紅一片,直紅到耳根。孟幼琳不敢說話,心裏羞得要命。心中又忍不住想為何阿舒今日如此異樣。她往日從不這樣,進退有禮,對她無微不至,又不越界半步。
莫非,是阿舒知道了?
孟幼琳臉上旖旎的羞紅瞬間退下,她不安地道:“姐姐……”
“怎麽了?”
孟幼琳看不到孟幼舒的表情,卻能聽出她的話中帶着笑意。
“沒什麽……”阿舒應當是不知的,孟幼琳緩下緊張,只是心中仍是對孟幼舒之前的行為不知所措,“你、你有點奇怪。”
“我奇怪麽?”孟幼舒忽然抱住她,孟幼琳的心跳猛地變快。
“我想這樣做很久了。阿琳,等你能看到了,就能照顧我了,我也想被你照顧,阿琳那麽溫柔,一定能無微不至的關心我。”孟幼舒抱着她,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在她耳邊緩緩訴說。
她說的實在太俱誘惑。
從小就是阿舒照顧她,她也真的想照顧阿舒,想保護她。這一念頭瞬息間攻占了孟幼琳的全部心神,她動搖起來,如果能看到,就不只是一個累贅,她也能照顧阿舒……
這比其他任何事物都具有誘惑。
她可以一直留在黑暗中,不去看人們口中說的藍天白雲、綠樹紅花,不去向往青山綠水、世外桃源,但她抵禦不了照顧孟幼舒的渴望,這是她從小就想做的事。
孟幼舒抱着孟幼琳,看着她心動的模樣,面上顯出一個寵溺的笑意。
阿琳什麽心思都寫在臉上,哪裏能瞞得過她?
接下去兩日,孟幼舒不斷地言語誘惑孟幼琳,不斷的行為挑逗孟幼琳。
孟幼琳就是一個深閨中不谙世事的小白兔,哪裏能抵得住在官場上混得墨黑的孟幼舒,短短兩日,便改變了心思。
相對于将平淡無波的日子進行下去,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孟幼琳心中充滿了勇氣。
三日後,暮笙再登門,孟幼琳已準備好。
暮笙欣慰。
針灸治療十分恐怖,細細的銀針要紮進絲竹空與瞳子髎,這幾處比身體其他穴道疼得多,孟幼琳忍下來了。
一個療程結束,解下紗布,一道刺眼的白光射入她的眼睛,孟幼琳條件反射的眯起眼,擡手去擋。
她能看見了!衆人都欣喜不已。
待适應了光亮,孟幼琳聽到有人喚她:“阿琳。”
她知道那是誰,擡頭看去,只見孟幼舒看着她,溫柔的微笑。
她的模樣,與她想象了無數次的樣子,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結束啦,基本每對都說到了,這是一個特別圓滿的大結局!
謝謝大家支持啦,這篇寫到中間的時候,一度斷更過好幾次,也沒有讀者大大抱怨我,真的很謝謝大家對我的耐心。
沒完結的時候總是想着要完結,真的完結了,又覺得很舍不得。
總而言之,大家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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