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呲呲樂 “看你可愛

崖會泉剛聽沃修提起要“算算”時, 他只把那當做一句興之所至的調情,是順應前言和眼下情景而随口冒出的口花花,跟沃修平常會信手拈來的調笑話沒什麽兩樣。

畢竟, 又有誰會真的在這種時刻——他們還維持着之前糾纏的姿勢,呼吸錯落地融在一起,他唇縫裏隐隐有血味殘留,唇上尚有被噬咬過後的微妙感觸與一層不甚分明的水光, 而沃修的尾巴在他垂在身側的手腕上纏繞,靈活的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掃着他虎口到掌根一線,又偶爾移至掌間,密實的絨毛在掌心輕蹭,像若即若離地撩撥。

——誰會在這種時刻真的說起正事呢?

結果沃修用行動說:我會。

崖會泉過去沒有感情經歷, 從他那孤僻到一騎絕塵的朋友圈就能看出來, 他獨來獨往的度過青春期, 在那個照理說, 是生理及心理層面都最為躁動的年紀,他作為一個自己對所謂“品嘗青澀果實”毫無興趣的人,對別人的感情歷程自然更懶得探聽, 也從不參與那些發生在“深夜檔”的熱切讨論,所以更順理成章的, 崖少爺自己沒經歷, 由于他太傲,他對一般人在談感情時會遭遇哪些經歷不屑聽,他就連一點“旁聽經驗”都沒攢到,完美保持了此方經驗庫的空白。

以至于當沃修還是扣着他的手,暧昧氣氛猶存, 對方卻說起跟“延續暧昧”毫不搭邊的事,崖會泉困惑了,他簡直有點迷茫地看着沃修,然後心想:“等等,一般人談感情時有這個步驟嗎?”

其他人也會在這種……比較不可言說的情景裏,忽然就話頭一轉,跟剛才互啃嘴唇的是被別人附體了一樣,用還留着印記的嘴開始說正經事,仿佛從深夜場無縫切換到了深夜加班工作場嗎?

崖會泉的困惑無從解答,目前這個檔口,他也無人可問。

但很快他就也沒空去計較這麽多了。

沃修和他正經計算過往裏的情感比例,卻也不會把一切說得太詳細,很多地方都是輕描淡寫的帶過去,而崖會泉從粗略的只字片語裏窺到這個人的經歷一角。

僅此一角,他被拉進沃修跌宕的人生裏。

等沃修輕微動了動,他們的膝蓋磕碰,崖會泉回神,他發現自己身側的手握上了那條尾巴。

他似乎攢了好大一通脾氣,還沒來得及發,有個人先不按套路出牌,拿驟然坦白的心意反将一軍,而還不待他順着“心意”去考究什麽,他被這一将便已是措手不及,那人竟還有連招後手,随即把自己的心和念想都剖開了,條分縷析地呈到他面前,确保他看得明明白白,不存在一點漏看錯看的幾率。

他從未遭遇過這樣的攻勢。

崖将軍有坐鎮偌大一個核心要塞,為光輝之翼管控下三個星區兼往來所有航線布防的能力。

可在沃修的“直率袒露”與“剖開自我”前,他全無應對之計。

火都還沒發,就已經沒了脾氣。

被握在手中的尾巴仍不老實,像條兩端固定的多節鞭,它尾巴尖被崖會泉控制住動作,就拿結實有力的尾身一下一下晃蕩,毛乎乎的觸感不時隔着長褲溜上崖會泉的腿。

“我剛跟着你回家的時候沒有記憶。”沃修輕聲說,光陰在他話裏跑了好長一個來回,終于又跑回現在。

崖會泉看着沃修的眼睛:“嗯。”

“我也不是故意想欺騙你。”

崖會泉的視線上移,看見沃修頭頂上的耳朵也正轉來轉去……和它們主人的一臉鎮定似乎不成正比,他就可疑地沉默了一小會,多往那對同樣毛乎乎的耳朵上看了好幾眼。

坦率承認自己恐怕沒那麽生氣了對崖會泉來說,跟“剖出真心”的困難指數相當,并且他仔細一想,還覺得不對,這整樁問話起初,難道不是他更占據話語主動權,他才是理所當然贏面更大的那個麽?怎麽他氣勢洶洶的跟人你問我答,他層層盤問沃修,盤到最後,局勢居然颠倒,他仿佛把自己給問成了被動方。

崖會泉覺得這事比“暧昧時刻談正事”還要匪夷所思,他思來想去,只好搬出萬用的陳年理由,認為沃修果然有毒。

火氣都給先直球再剖心的組合技打沒了,耳朵和尾巴被沃修運用得爐火純青,堪稱某種新時代的撒嬌利器。

崖會泉說不出“我不生氣”,也不想說“沒關系”,他覺得這倆哪一句都顯得他脾氣太好了,有違他日常示人的形象。

沃修的耳朵又抖了抖,尾巴亂晃的頻率開始降低——

“……”崖會泉終于按捺不住,他不耐地“啧”一聲,抓着沃修尾巴的手沒松,但被沃修抓住已久的那只手腕技巧性一掙,這回痛快從沃修手下抽走了手,他重獲自由的手又直往沃修頭頂伸去,毫不客氣揉了一把立在對方頭頂的圓耳朵,“你廢話怎麽這麽多?”

他一手拉着沃修尾巴,一手按着對方耳朵,沃修兩處受制,在他的驟然突襲下似乎有些愕然,沒反應過來地看着他。

崖會泉就看準時機,他巧妙運用了自己的腿和一側手肘,一把将沃修從面前掀開,又逼着對方後退幾步。

沃修感到小腿在什麽較低的物品上碰了一下,他在愕然之後順着崖會泉施加的力道放松,任由自己往後傾倒,會客廳浮雕雅致的天花板轉瞬出現眼前,他後腦陷落在一片溫暖的柔軟裏。

崖會泉将他按在了會客廳的長條沙發上。

可能是怕他倒下時磕着頭,那只本來在揉大貓耳朵的手還順勢下移,在沃修腦後墊了墊。

“我等你把話說完等得夠久了。”崖會泉一改兩人姿态,他手臂撐在沃修腦袋旁邊,“你是準備和我徹夜長談,像寫口頭忏悔錄一樣講到明天早上麽?”

沃修眨了下眼睛:“是你先讓我等着,然後說好你問我答,我們今晚好好做一番攤牌,把很多事情都講開?”

“是。”崖會泉承認,也毫不為自己的反複無常而臉紅,他将給人墊頭的手抽出來,手指順路還撥弄了把沃修的發絲,“但我剛才沒有提問,你自主作答的時長超限了。”

沃修能看出崖會泉此刻的狀态微妙,更清楚眼前這人容易想偏,還時常一偏就是往三俗方向偏。

結合他們剛剛親了那一下的前提,沃修便不難猜出來——崖會泉認為那個吻應該還有下文。

所以,崖将軍才會強調自己在等。

想通前因後果的沃修笑了:“那你要給我扣分嗎,崖教官?”

他給人換了個稱呼,略微朝崖會泉手在的那側偏了偏頭。

“還是給我個機會,讓我将功補過?”他又說。

崖會泉低頭看他:“你想怎麽補?”

沃修說:“繼續剛才的事怎麽樣?”

背着光的崖會泉就俯身下來。

崖會泉以一種十分不熟練,又十分想要掰回一局的姿态,他率先去捕捉沃修的嘴唇,憑着本能落下吻。

沃修懷疑如果不是自己閃避得夠快,在電光石火間緊急微調了角度,那崖将軍這生平首個主動送出的吻,沒準就要釀造一場他倆撞出鼻血的災難。

但當然,對于這種悶騷罕見主動的行為,是一定要大力鼓勵的。

“這麽好。”沃修在小心引導人換氣的間隙裏說,他偏淺的虹膜色澤在這種時刻極占優勢,可以輕易在對視者的眼裏看起來亮晶晶,“這次也是因為看我可憐嗎?”

“不。”崖會泉指腹擦過沃修眼尾,他說,“看你可愛。”

這句沃修在行政中心的戰場裏拿來調戲崖會泉的話,被崖會泉還了回來。

他好像從沒對誰說過這樣的話,崖會泉這話說完,心裏仿佛忽然冒出了一團火。

不是憤怒,不是惱火,它同樣熱烈,帶着不可思議的熱度與躁動,卻又不至于高溫灼燙到令誰受傷。

這把火轉瞬就從皮下燒到了皮上,讓常年冷白的皮膚幾乎燒起血色,他聽見沃修笑了起來,這個人被他居高臨下地按在下方,氣勢卻跟是他還被抵在牆面上一樣,沃修不知什麽時候扣住了崖會泉左手的五指,和他手指交纏,掌心相抵,沃修說:“你的體溫快和貓科生物一樣高了,你說這會擺一個火警預警器到我們倆旁邊,它會判定這裏發生了局部異常快速升溫,朝我們灑水嗎?”

崖會泉正要說你在說什麽屁話,要是他們體溫真達到能激活火警系統的地步,那他們倆估計人也快燒沒了,這會是烈火裏相依相偎的兩塊炭。

會客廳的落地窗突兀一響,似乎有來自外間的冷空氣倏地鑽進恒溫室內。

崖會泉被這聲異響打斷話音,他帶着被打攪的不悅和沃修一起扭頭,就看見,一支花園灌溉槍從開啓的窗戶邊角探了進來——

并開始沖他倆呲水!

崖會泉:“……”

沃修:“……”

沙發上的兩人礙于姿勢,完全躲閃不及,被功率奇大射程精準的灌溉槍瘋狂呲水,霎時間從身到心,都感受到了什麽叫“透心涼,心飛揚”。

崖會泉差點被水沖得睜不開眼,他睫毛上都挂着水珠,沃修一邊震撼怎麽随口瞎侃一句,竟然真的能招來灑水待遇,一邊,沃修急急忙忙把自己撐起一點,将崖會泉往沙發裏側塞,自己擋在外圍,還伸手替人捋走了貼在額頭和鬓角的濕發,擦了擦眼睛。

崖會泉閉着眼睛讓沃修擦,他在震驚之後回過神,當即怒不可遏:“百!裏!”

除了電子管家,會在這個家裏發動這種奇襲的還能有誰?

“百裏不是被你禁言了?”沃修把自己濕漉漉的頭發随意用手往後一梳,感覺他對百裏的認識又提升了。

“我禁言了他,還在會客廳裏屏蔽了他。”崖會泉深深吸氣,感覺這一通淋是把那暧昧又灼人的火降下去了……但他對着沃修沒發出去的怒火去而複返,讓他現在比較想殺出窗外,去跟百裏進行星盟史上第一起“人機互搏大戰”。

“但我沒限制他的‘緊急行動系統’。”發覺自己疏漏的主人心累地說。

百裏毫無疑問是個熱愛家庭的人工智能,也以維護家庭美滿幸福為己任,在自己慘遭主人禁言兼屏蔽,少爺與身份可疑的男士獨處一室,而另一位主人不見蹤影,疑似被主人有意留在了外面,少爺是想要借着這個時間差私會他人時,這在電子管家的數據庫裏,便是一樁“3S”級家庭危機事件,讓他的警報系統亮起紅燈。

和諧家庭罹患大難,電子管家怎能坐以待斃?被禁言屏蔽的百裏不屈不撓,他精心運算一通,發現自己盡管被少爺無情禁言了,但他還有緊急行動系統可以用;盡管他還被少爺屏蔽了,但通過把程式搭載去花園系統裏,他還是找到了遠程觀察會客廳情形的機會。

感謝會客廳的大落地窗,百裏悄悄附在一支花園灌溉槍上,再次土撥鼠一樣打灌叢裏探頭,伸長了鋼鐵脖子,便利用灌溉槍上的高倍探頭,“看見”了會客廳裏的異狀。

【警告!警告!會客廳裏檢測到極度不利婚姻和諧的危險情況——】

【捕獲少爺出軌證據,數據自動上傳系統分析——】

【确認分析,啓動緊急行動!】

就這麽,百裏雄赳赳,氣昂昂地托起了灌溉槍。

電子管家不僅靠呲水打斷了會客廳裏正在發生的“出軌”進程,他不能開口,就還往最近牆面打出一片光幕,“震聲告誡”他的主人與這位破壞他人家庭的先生——【偷情可恥!!!】

百裏很嚴謹地用了三個感嘆號。

然而遺憾的是,他的主人看完了這振聾發聩的控訴,卻一臉冷漠,還做了個相當明顯的深呼吸,眼角眉梢都傳遞出了“你是個人工智障吧”的意思,不僅不反省,還大有要找熱心維護家庭的人工智能麻煩的架勢。

那位破壞他人家庭的先生看完,也沒什麽羞慚——甚至沒把手從崖會泉身上拿開。

“情夫”先生只一臉啼笑皆非,然後偏過頭,對主人說了聲:“穩定劑的時效好像到了。”

怎麽會有這麽不知羞恥的偷情犯!人工智能都驚詫了。

在百裏準備繼續“怒呲偷情犯”的灌溉槍口下,更令人驚詫的事就發生了。

“情夫”就地縮水,他的衣服驀然松垮下去,變成濕漉漉的一堆。

接着,濕淋淋的衣服堆裏,鑽出了一只同樣濕淋淋,胡須都被水墜得耷拉着,兩頰的毛也耷着的黎旦旦。

黎旦旦被動垮起個小老虎臉,他跟百裏打了個招呼:“喵?”

驚喜?

百裏沉默。

百裏緩緩放下了灌溉槍。

牆面上的光閃爍一下,無法開口的電子管家改了投映字樣。

他用文字說:【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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