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後寶座

殿外小雨淅淅瀝瀝地下着,屋檐上雨珠子和斷鏈似的一顆接着一顆落在地上,濺開來打濕時不時從廊間經過的太監亦或宮女的鞋底。饒是這雨下着,也遮不住這六月入梅後即将步入夏至的燥熱。

雨天裏潮濕的氣給人熏得極悶,殿內的人半躺在榻上,榻上一張涼席鋪就,令還叫了兩名宮女舉着兩頂蒲扇慢悠悠地在兩邊輕搖。

“這天兒,是越來越燥了。”

“我看不是天燥,是皇祖母的心燥,皇祖母這幾日……可是有心事?”一把幹淨清澈的嗓音,聽上去十分令人感到舒服順心。

已近花甲的老人伸手輕輕點了點說這話人的額頭,嗔笑道:“這還不是為你的事操心!等這鬧心的梅雨季歇止了,秀女選拔的事就要開始操辦。這是炎兒登基以來頭一次選秀,而今皇後之位尚未定下,這朝中上下所有的人都盯着看呢!你母親是大長公主,是皇上的親姑媽,雖說你父親不是咱們皇家宗親的人,但怎麽說都服侍過太上皇和先皇兩朝皇帝,而今還是當朝一品宰相的身份,你自小被先皇賜封為明珠郡主,按身家背景,要争這皇後之位是綽綽有餘!皇祖母叫你來皇宮,就是為了讓你多和皇上相處相處,你倒好,整日裏就曉得擱我身旁伺候!那林家的女兒就比你聰明多了,成日皇帝哥哥,皇帝哥哥的叫,我看到時候你怎麽哭!”

聽者讪笑一聲,随後像一只懶貓似的趴在老人腿上,軟糯軟糯的聲兒貓叫般委屈地說道:“林家的也不比夙媛的身份差啊……您看她父親,可是立了功被先皇封爵的侯爺,侯夫人是前朝宰相的女兒,雖說而今退居休養,然而在朝中的人并不比父親的少,說起來也有足夠的實力争這皇後的位置。夙媛自小性子懶散,皇祖母都是看在眼裏的,哪裏擔得起母儀天下的責任啊……哎喲!”

沈夙媛的腦門被賞了個爆栗,她捂着腦袋,硬是從眼裏擠出些水霧,本就水靈靈的臉蛋瞧上楚楚可憐的。

“堂堂的太皇太後怎麽能這麽粗魯呢……夙媛本來就不聰明,您這樣不是給夙媛敲得更笨了?”

太皇太後氣得再度揚起手,沈夙媛忙伸手擋住腦門,輕輕叫道:“皇祖母您手下留情,叫外人聽見可不好啊!”

“罷了罷了!你這榆木做的腦袋,皇祖母真不指望你開竅了!”

沈夙媛嘿地一笑,眉目俏麗,像一枚瑩潤淨透的寶玉,“皇祖母是擡舉夙媛了,夙媛充其量也就算是一塊朽木。”見那手又揚起來,沈夙媛這才收起笑,連忙解釋,“其實是夙媛看皇祖母在宮裏悶得慌,全是出于一片孝心想多陪陪皇祖母。皇祖母這樣說夙媛,夙媛心裏頭可要傷心壞了。”說罷,作勢嘤嘤哭起來,然而那淚是一點沒沾上眼裏,反倒是有些淺顯的偷笑。

“你呀你呀……”太皇太後搖搖頭,實在被她這蹩腳的演技給弄得無可奈何,深深嘆一聲道:“得咧!皇祖母也不多說你了,你呀心裏有數就好。唉——今兒你陪着皇祖母一天也差不多了,待會炎兒來我這請安,你可得給我上點心!別怪皇祖母沒給你機會!”

沈夙媛聽得這話,立馬臉色就變了,眼珠子滴溜轉了幾圈就和狐貍似的,她随手在臉上抹了兩把虛淚,不過眨眼功夫,就從哀聲哭泣的狀态裏出來,堆出一張笑臉飛快地說道:“哎呀,夙媛差些都給忘了,母親那還有事呢,既然皇祖母要與皇上敘舊閑談,夙媛就不多打擾了。”

“敘什麽舊!”沈夙媛剛走出一步,就被那将細長的鎏金鑲寶石指甲套一把搭上手腕,就見望向沈夙媛的人臉上怒目而視,語氣嚴厲,“這回你休想再糊弄皇祖母!你父親忙着政事,你母親今日去宏祥寺上香禮佛,你哥哥甫才歸朝,成日裏應酬忙得很,就你是最閑!你今兒就安生給我呆着,哪兒別想去!我可是應了你母親的囑托,要安排你和炎兒好好見一次面。”

她說到這,忽然嘆聲,眼裏湧上些許複雜的神色,“你難道……真的想讓你母親失望?想讓那林家的登上後位,你可想過你沈家和林家世仇未清,一旦他們得了這後位,不得怎麽對付你沈家的人!”

沈夙媛面色一震,身子仿佛在微微發顫,片刻功夫,前腳已收回,轉身就笑:“皇祖母既然都安排下了,夙媛聽話就是了。”

見沈夙媛總算安分下來,那年邁的臉褶子舒展開來,表情寬慰滿意,“你能聽得進皇祖母的話就好,皇祖母也不是勉強你做什麽,你心底裏想必很清楚你進皇家是早晚的事。這後宮裏的位置啊都是坐得越高越好,你雖平日裏行事荒唐些,等你坐上皇後的寶座,由管教嬷嬷在身邊督促監管,宮裏上下你沈家的人都會替你打點幫襯,等時日一長你自然而然就會明白做皇後的好處了。”

沈夙媛沒搭話,只安靜地伏低腰身乖乖聽着,她低垂的眼裏沒什麽太大的波動起伏,仿佛跟前人的話只不過從耳邊像風似的吹過去而已,并未真的入了她的心底。

太皇太後見她不言不語地杵在那兒同塊木頭似的,也摸不準她到底是真聽進去了還是在敷衍,言罷,将沈夙媛的手攬過去放在雙掌手心裏,一只手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撫着,語重心長地道:“你而今也大了,前年你母親給你辦了及笄禮,那時候你母親就說了……沈家的榮耀要想延續下去,你是最緊要的一步。等你邁過這道坎,沈家提着的心才會落下來……”

沈夙媛忽然擡頭,眼瞳明亮地就猶如一塊精雕細琢的玉石,她反手握住太皇太後的手,情真意切地道:“放心吧皇祖母……我一定會聽您的話,和皇上好好相處,勢必為沈家奪得皇後之位。”

太皇太後先是一怔,後狐疑地瞅着她,最後眼裏逐漸露出笑意,她道:“你能這樣想是最好,皇祖母也總算能放下心來了。”

沈夙媛也笑,不過她的笑像是一面遮掩的屏障,只堪堪浮于表面,并未潛入她的眼裏去。她就這樣面帶笑容地看着太皇太後,後者和她說完正事,就開始閑話家常,聊起宮裏的一些趣事。不過大多時候都是太皇太後說着,她聽着。偶爾附和着對面的人,适宜地插兩句進去,往往都能将太皇太後逗樂不已。

外頭的小雨仍是稀拉地下着,沒有停歇的勢頭。

而身着明黃色龍袍的人手支着額頭,垂眼翻閱着桌上擺放整齊的一堆奏折子,旁邊弓腰立着的兩名着淺藍袍子的小太監,手頂着巨大的團扇,像是遮陽似的。而另有一名年紀已不小的老太監,着深藍袍,胸前繡金絲紋圖,就着朱炎身側端立研磨。

朱炎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皺眉看了會兒,卻忽地就把折子一翻全數推倒一側,眼裏隐着些許火苗,似暗藏一團燒着的怒火。但很快的,年輕的皇帝輕舒出一口氣,揉着略感疼痛的額頭,轉頭問旁側的老太監:“喻德海,現在什麽時辰了。”

“回皇上,現在是酉時三刻。”

朱炎的眉目稍稍松散開來,看上去火氣似乎消退了些,他從檀木椅上起身,臉朝外頭看了眼。

殿外的雨似乎比方才要大了些。

喻德海走上前,彎腰弓背,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差不多是時候去太皇太後的靜心殿了。”

“你以為朕忘了嗎?”朱炎側眸瞟了眼喻德海,沉聲道。

喻德海忙道:“老奴是怕皇上一時國事繁忙,延誤了時辰,若太皇太後怪責下來,那老奴才是罪該萬死。”

“算了,朕只是心煩得很,你不用緊張,好像朕會砍了你的腦袋似的。”朱炎眉心微展,知曉自己剛才的行徑是無端遷怒,想着喻德海曾是先皇的心腹,自小伺候在旁,算得上盡心盡力,聲音稍微親和幾分。

喻德海看朱炎的臉色比方才要好了許多,雖氣還是燥的,心知他心口那團火還藏着,只細聲道:“皇上是真龍天子,哪裏有什麽事能煩得到皇上,您哪,只消開個金口,這麻煩自然會主動退散。”

朱炎哼笑一聲,表情陰晴不定,眼底裏壓着一團郁氣,像黑霧慢彌漫在眼角邊,雨聲漸漸大了,沉寂許久,立在屋檐下的人終于開了聖口:“去靜心殿。”話落,朱炎于內室褪下龍袍,換了身常服,前往太皇太後所居住的靜心殿。

而靜心殿內,沈夙媛随手捎了把椅子坐在太皇太後的右手邊,扶腰給老人輕輕敲着腿。聽到殿外随時等待傳喚侍奉的人快步進來,伏身恭聲道:“太皇太後,皇上來了。”

沈夙媛敲着的手一頓,逐而又像沒事人般繼續手上的動作,太皇太後卻是用手按住她,輕聲道:“夙媛,去外頭迎接皇上吧。”

沈夙媛眼皮子跳了跳,心底裏暗暗嘆氣,嘴上卻已應聲,“皇祖母,那我去了。”說罷,太皇太後松了手,沈夙媛從椅上特別利索地起身,手在粉裙上用拇指輕拍彈順,遂在太皇太後慈眉善目地注視着一步步走出殿外。

朱炎正好拐過抄手走廊的轉彎口,甫一擡首就和正對面跨過門檻處立定的沈夙媛對上眼。

那瞬間,兩人眼中都有一抹火光迸濺,很快都如浮雲般自眼中掠過。

沈夙媛迎上前,“皇上,太皇太後她老人家都等急了,您怎麽才來呀?”

朱炎停步,望着沈夙媛的笑臉,從鼻子眼裏低低哼了聲,道:“朕不如你閑得緊,整日裏都在皇宮裏晃悠。怎麽,太皇太後這回特意讓朕來,原來……”說到這,朱炎語聲歇止,眼角肆無忌憚地在沈夙媛身上打轉。

沈夙媛又上前一步,直接把喻德海從朱炎身邊擠開,喻德海腳下一個踉跄,剛擡頭就見近在咫尺的兩人雙眼正鎖定對方,火光噼裏啪啦作響,喻德海忙低頭,一言不發地退到一側去。而擠上前的沈夙媛滿是笑容,手搭在朱炎腕上,嫣然曼聲道:“皇上怎麽能這麽說呢……”她聲音一低,言笑晏晏,“皇祖母好心替皇上安排了這一茬,皇上莫要這麽掃興嘛,好歹同夙媛這般,裝個樣子也是好的。”

“沈、夙、媛!”朱炎用手一掙,卻沒從沈夙媛的掌下抽出手,只得咬牙切齒地瞪着沈夙媛。

後者眉開眼笑,露出一口和白瓷似的雪齒,應聲道:“回皇上的話,夙媛在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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