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山間陰風襲襲,幾乎要鑽進人骨頭縫裏撒野。一路的奔逃下來,浩浩蕩蕩的隊伍只剩下兩個近衛還留有命在。

慕容煜望着面前幾乎要被山風強行壓滅的火堆,認命般地承認,若不是顏玉,恐怕他們連這四條茍延殘喘的性命也剩不下。

他将搭在慕容蘭身上的衣衫又細致地掖上了一遍,點了點小丫頭蹙成小山的眉心,無奈地嘆了口氣。曾經草原上最燦爛嬌豔的花骨朵,還未盛放便被暴風雪吹下了枝頭。這一路上,昏昏沉沉,昏睡的時間遠遠多于清醒。

這該怨誰?如中原人所說,命該如此,躲不過吧。

慕容煜雖也脾氣火爆,但本性灑脫明理。他明白,自家妹妹如今落到此般下場,咎由自取無從追究,非要怨也最該怨父母兄長,包括他自己的寵溺驕縱。

而當下處境,更怨不得別人。只準他吐渾觊觎中原沃土,怎地還不允許人家反擊了?

顏玉剛剛追上來時,他尚繃着那點兒可憐的驕傲,不冷不熱,不欲搭理。可在幾番躲避追殺的過程中,欠少年救命之恩無數,甭說架子,他連一丁點兒基于年紀上大幾歲的譜兒也擺不起來了。

近衛在稍遠處守夜,小公主昏睡,火堆前僅剩他二人。

少年身手好,性子好,長得也好,就是太害羞了些,話少。

自從第一回 面對追上來的殺手,少年據理力争:“姑蘇自诩禮儀之邦,怎可出爾反爾。放他們回吐渾,是王爺親口答應的。”來人回他:“王爺應了,并未食言。但皇帝陛下未應,放虎歸山徒增邊疆危險,陛下擔心王爺安危,不欲心軟,亦是情有可原。”

自此,少年再未多言。深入山林這些日子,被追上幾回,人丁漸稀,又帶着個行動不便的,苦于逃竄路上的生計,慕容煜甚至未與人說上幾句話。

今夜難得夾縫中喘息,慕容煜方才有機會仔仔細細打量少年。有些話,他琢磨好幾天了,再三權衡過後,過不了心裏那道坎,還是得說。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他不怕死。但說到底這是吐渾與姑蘇之間的糾葛,沒有拖累旁人的道理。雖說顏玉若是走了,他們活着回到邊疆的機會便幾乎斷絕。但少年尚且如此稚嫩,只不過奉主之命便兢兢業業無怨無悔地蹚這掉腦袋的渾水,犯不上。

慕容煜撿了一根稍長的樹枝,挑了挑忽明忽暗的火光,擡頭看向少年,溫和道:“我可以喊你小玉嗎?我聽無羨便是這樣喚你的。”

顏玉微怔,低首垂眸,點了點頭。

慕容煜雖也開朗,但不似魏無羨面上灑脫實則細致,他是真的粗線條,不太會與小孩子相處。慕容煜想學着魏無羨的樣子揉揉少年腦袋,又怕吓着人。手擡起片刻,遲疑着又收回到自己脖頸後撓了兩下,尴尬地放下。

算了,套近乎他不擅長,還是單刀直入實話實說吧。

“小玉,多謝你這些日子的照拂。如今,如今……”慕容煜料少年并未去過南疆,該是不熟悉路線,打算糊弄道:“如今路途所剩無幾,咱們就此別過吧。”

顏玉詫異,揚起白淨的小臉,清澈的眼眸瞪得圓鼓鼓地,不解道:“太子與我詳解過此一路地形,至少尚有四五日路程,二殿下,您記錯了吧?”

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自作聰明了。

慕容煜按了按太陽穴,決定不繞圈子了,直接道:“小玉,當初你家太子遣你護送我們是基于往日情誼,好意我兄妹二人心領了。但現下形勢過于險惡,我們沒理由拖累你。你家太子若是知曉,也必不會讓你繼續往火坑裏跳。所以,所以,我們就此別過吧。”

顏玉聽明白了,這人是在攆他。好意他也心領了,但他絕不會走。

誠然,當初他家太子放心遣他護送,一是知曉姑蘇勢力目的在于拖延,并不會明目張膽違背王爺初衷痛下殺手,二是對少年身手心中有數。

但這一路上,形勢屢有偏差,數度混入了趕盡殺絕之輩。要麽是姑蘇內部出了差池,要麽是另一股勢力介入,或是二者兼而有之。在未探明之前,他不便與慕容煜言明。但讓他茍且偷生臨陣脫逃,斷無可能。

少年思索片刻,鄭重道:“我家殿下欠您的乃救命之恩,未将人送至吐渾境內,便算不上完璧歸趙。我複不得命,無顏見我家太子。”

慕容煜聞言微怔,片刻,才想起什麽似的恍然大悟道:“當年之事不過巧合,就算驚馬之人非是他那寶貝弟弟,我亦不會坐視不理。所謂欠債,玩笑而已,當不得真。”

他果然記不得自己,顏玉心中暗自失落。

見人不答話,慕容煜有些急了:“小玉,趁今夜他們尚未追來,我們便在此地分開吧。時機一過,怕是來不及了。”

顏玉不再找理由反駁,只是執拗地搖頭。

“走。”

搖頭。

“快走。”

仍是搖頭。

“你這孩子怎麽回事,我這不需要你了,快走!”慕容煜狠心推了人一巴掌。

顏玉順勢轉了個身,背對着人,連搖頭都省了。

見過牛脾氣的犟種,沒見過這麽悶頭犟的。少年不争執,亦不反抗,慕容煜打不得罵不得。僵持許久,敗下陣來。賭氣道:“比你那主子還倔,服了。你愛呆就呆着吧,黃泉路上可別怨我。”言罷,倚在樹幹上,會周公去了。

顏玉默默地等了片刻,聽到那人呼吸漸趨沉重,該是睡熟了。少年慢慢轉過身,借着火光打量對面人。

慕容煜身材是典型的吐渾特征,高大健壯。但不似他父兄膚色黑紅,草原的烈日灼燒下,仍保有着難得的白皙透亮。英挺的劍眉蹙到一起,精光閃爍的眸子閉得緊緊的。鼻梁高挺,嘴唇紅潤飽滿。除了一身素裝,幾乎與記憶中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毫無二致。

顏玉看得入神,倏忽心尖一顫。少年面紅耳赤地複又低下頭來,他逾矩了。

不能再待在這,不可放縱思緒。顏玉深吸幾口氣,調整呼吸,壓下砰砰砰雜亂的心跳。

他想要與守夜的近衛換防,恰逢遠處那人正朝這邊望過來,顏玉便朝人招了招手。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朝着來人方向走過去。

在顏玉眼中,除慕容煜之外,吐渾人大多面貌肖似,他不大能分辨得出來。這兩個近衛,他也未曾細看,當下心緒雜亂有些分神,待到走進幾步略覺眼生,那邊已一個健步沖了上來,手中利刃寒光乍現。

顏玉憑借本能擡手擋過一擊,但失了先手。對方有備而來,匕首落空,另一只手裏的短劍幾乎無縫連接,奔着少年近在咫尺的胸膛而去。

“小心。”慕容煜一聲爆喝,推開少年,鋒利的劍刃連根沒入他推擋的左臂。他本就淺眠,顏玉起身時便醒了,但夜晚視線模糊,也是待人走近了些許才發現不妥。虧是來得及,慕容煜捂着汩汩淌血的左臂後怕。

顏玉目光落在慕容煜手臂上,頓時紅了眼眶。“如何?”少年顫聲道。

“無妨,死不了。”慕容煜搖了搖頭,語氣強作灑脫地安慰道。

一來一往兩句話的工夫,密林深處呼拉拉閃出一小隊人馬來。

當先一人身量足足八尺有餘,從陰影中緩慢踱出,迫近的步伐震得土地一顫一顫地抖。

顏玉擋在慕容煜身前,兩人下意識退後兩步,徒勞地掩住昏睡的少女。

來人在不遠處站定,滿頭辮發花裏胡哨,陰鸷的目光朝慕容煜身上逡巡。

“二皇子,上杆子送妹妹去爬床,被人家一腳踹下來的感覺如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閉嘴!哈克森,誰借給你的膽子?”慕容煜緊緊捏着傷口下端,冷汗直冒。此人是阿塞族小王子,從小便與慕容煜互相看不順眼。這幾年,吐渾陸續以武力收服了回柔、阿塞、赤熊三部。表面上草原實現了前所未有的大統一,但實則暗流湧動。因而,他父皇才想要借和親之機緩上個三兩年,先行整頓內部。

這其中,最不消停的,便是阿塞族中哈克森一脈。

“呸,丢人現眼的玩意還擺什麽架子。”哈克森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主子,速戰速決。”有人在哈克森耳邊催促。他們先前試探過幾輪,對顏玉極其忌憚,才想出了今日僞裝偷襲的計策。結果仍是未得逞,當下頗為急躁。

哈克森點頭,未再啰嗦,一揮手,十幾個塞外壯漢一擁而上将顏玉團團圍住。而他本人則徑奔慕容煜,招招狠辣,直取性命。

顏玉身手靈巧敏捷借力打力,本來野蠻笨重的阿塞武士人數再多也讨不着便宜。但他心系慕容煜那邊,難免急躁分神,幾回合突圍不出去,身上便添了幾處硬傷。

“還掙紮什麽,先去地下等你那傲慢愚蠢的父皇與兄長吧。還真以為人家姑蘇給你們面子,不過利用你們家賤丫頭的癡心妄想,将計就計罷了。你們做和親夢的當口,蘇雪兒已然潛入草原煽動三部造反啦。你哥想睡睡不着的娘們來要他的命,刺激不刺激,哈哈哈哈。”哈克森獰笑道:“我為了斬草除根,讨了個差事特地來堵你,錯過了砍下狼王頭顱的機會,我是不是很給你面子啊。”

慕容煜失血過多,本就頭暈目眩,此刻被他的話刺激得更加頹然。對陣身高巨力的哈克森,幾下硬抗便無力招架,盡顯敗勢。突然,一個步伐踉跄,跌坐到地上。哈克森眼中閃着嗜血的寒光,舉着森森白刃當頭劈下。

“噗嗤。”哈克森目龇爆裂,瞳孔驟然收縮又放大。咣地一聲大頭朝下栽倒,撞擊得地面轟隆下陷。黑熊一樣寬壯的後背上,一柄利刃貫穿心髒。

慕容蘭面色平靜,兩手握住剛剛插入敵人致命位置的短劍,一使力拔了出來,鮮紅的血液濺了她滿身滿臉。

少女倏地燦爛一笑,對着兄長用氣聲道:“對不起。”随後,轉過刀刃,毫不猶疑地向自己心口窩紮去。力度比之适才,只增不減。

“不要!!”慕容煜瘋了般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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