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生死與共

晨雨來得有點突然,落到透明的窗子上。高大的樟樹上,新生出的嫩葉被卷入狂風中,即使搖搖欲墜,也掩飾不住春意的盎然。

伊然醒來時頭痛欲裂,緩緩睜開眼,模糊的視線漸漸變得清晰。床頭坐着的人,是她的父親。

“老爸……”她想坐起來,可一挪動,腦袋就止不住地疼痛。

伊安居制止住伊然想起身的舉動,嘆了口氣,微皺眉,眼中卻有着為人父的疼愛,“別亂動,醫生說你有輕微的腦震蕩。”

伊然從被窩裏伸出手,搖了搖伊安居的手臂,“老爸,您別生氣了好嗎?”

伊然是個蕙質蘭心的女兒,深得伊安居的疼愛。很小的時候,她和妹妹就沒有了母親,可是父親為了她和妹妹,一直未再娶。她們陪伴在父親身邊二十幾年了,所以,父親的心思,她比誰都了解。

就好比剛剛,父親只是稍動眉毛,她就知道,父親在生她的氣。

“伊伊,為了所謂的愛情,你差點丢了命,你讓爸爸怎麽能不擔心,怎麽能不生氣?”他是個開明的父親,很多時候,他都縱容着女兒。之前她生日沒有歸家,他擔心得幾天不曾入睡。好不容易她回來了,卻又滿是傷痕,并且怎麽也不肯告訴他出了什麽事。後來經過調查,他才知道,為了許墨宸,她居然連命都不顧了。再後來,和她深談了幾次,她卻懇求他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會得到幸福。因為與許墨宸的爺爺私交不錯,看在許墨宸爺爺的面子上,之前的事他都沒有吭聲,繼續放任着女兒去尋覓她所謂的幸福,但這次,他不會再坐視不理了。

她對父親露出笑容,“老爸,我不是沒事嗎?放心吧,那只是意外。再說我命硬,死不了!”聲音柔柔的,有些撒嬌的成分在裏面。

以往,只要她在父親面前撒嬌,父親什麽都會依着她,但這次好像不同了。父親緊繃着臉,目光淩厲,絲毫沒了平日的寵溺。

“在你昏迷的時候,我認真地考慮了一下,決定送你出國深造!”

伊安居的一句話,瞬間讓伊然如墜深淵。

定了定慌亂無比的心,伊然語氣堅決地反對道:“不,我不出國。”這裏有她的事業,有她想愛的男人,有她不可分割的親人,她不舍也不願。

“由不得你選擇!”伊安居厲聲道。提着熱水壺進來的伊靜見氣氛不對,連忙插話進來,“老爸,你待會兒不是還有個會嗎?再不去,恐怕趕不上時間了!”

聽到小女兒的提醒,伊然居沉着地點了點頭,朝面無血色的伊然道:“你先靜養身子,我會替你安排好一切的!”

待伊安居一出門,伊然就迫不及待地坐起身來,“小靜,他怎麽樣了?”剛剛父親在旁,她不敢詢問許墨宸的情況,天知道,她擔心得快要瘋掉了。

“姐,他沒事……”伊靜有點心虛,她不敢告訴姐姐,許墨宸在搶救室裏待了整整十二個小時,從鬼門關繞了一圈才搶回了生命。他臂上有槍傷,失血過多,再加上他身上多處水腫,四肢充血,情況危急……以至于他那倆兄弟抱頭大哭。

“小靜,他醒了沒?”看着妹妹閃躲的眼神,伊然知道她沒說實話,沒有多加追問。她現在最關心的是,他醒了沒有。

伊靜沉默着點點頭。其實,還有件事,她不知道怎麽跟姐姐說。父親在許墨宸醒後的第一時間,就去找了他,雖然不清楚父親對許墨宸說了些什麽,但剛進來時,聽到父親和姐姐的談話,想必對許墨宸說的,也不是什麽好話。

“小靜,扶我下床,我要去看他。”想到在雪域裏他不顧生死的相救,她眼眶一陣發酸。

“姐,他真的沒事。醫生說你需要靜養,不宜走動,你還是先顧着自己身體好不好?”許墨宸比姐姐先醒過來,但他都沒有詢問姐姐一句身體狀況的話,由此可見,他對姐姐的感情,并沒有多深厚,而且,再加上父親的阻隔,姐姐現在過去,必定會受到許墨宸的冷眼。

伊然見妹妹站着不動,咬了咬牙,自己撐着身子,下了床。

“姐,你不要去……”伊靜想拉住伊然的手,可剛碰觸到,就被伊然甩開。

看着伊然虛弱地走出病房,伊靜心疼得無聲落淚。

見伊然緩緩走進來,守在許墨宸病床前的沈亦睿和傅炎彼此對視了一眼,正準備知趣地離開時,許墨宸卻出聲制止了他們,“不用走。”他半躺在病床上,凝視着伊然的眸子,幽暗而深邃,好像深不見底一樣。被這樣的目光注視着,伊然有片刻的慌神,她看不懂他的神情,更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好像,一覺醒來,一切已變得物是人非。

被救援隊救走時,他趴在她耳邊,輕聲道了三個字:“對不起。”

隐隐中,她好像有點明白,他那三個字的含義了。

她向沈亦睿和傅炎淺淺一笑後,走到許墨宸的病床前。她面色蒼白,身體虛弱,有如枝頭柔花,如此模樣,不禁惹人生憐。許墨宸凝視着她的眸子,閃過一絲惜憐,但只是一瞬,便消失殆盡。

她臉上一直挂着淺淺的笑,看到他無恙後,她一直緊繃的心,也稍稍緩了下來,但是相見後,她又不知該說些什麽。望着面無表情的他,她握住他的大手,好半晌,才柔聲道:“墨宸,以後,我不會任性了!”明明,當時是他讓她難堪,讓她難受,而且半句解釋的話語也沒有,實在不堪忍受,她才會離開,但是,經歷過一場生死後,她卻先放下了身段。

坐到沙發上的傅炎聞此,眉頭忍不住打結,拍了一下身旁沈亦睿的肩膀,“我出去抽根煙!”見此,沈亦睿也想出去,但看到許墨宸投射而來的冷光之後,硬是重新坐了下來。

許墨宸唇角譏诮地勾起,重複伊然的話,“以後?”

伊然忽視掉他面上的嘲諷之色,笑着點頭,“對,我保證以後……”

“沒有以後!”他冷聲打斷她的話。

忽而,一道閃電閃過,雷聲震動,她的心,也跟着狠狠一顫。

氣氛猝然變得僵凝、靜谧。

正在這時,房門外傳來一陣喧嘩聲。

“三爺,我們沒去找你算賬,你跑這裏來幹什麽?”傅炎怒吼的聲音。

“我在電視上看到老朋友被埋雪中,那樣子真是慘不忍睹,真是可憐極了。你說,我怎麽可能不來看望看望他呢?”三爺笑得令人直起雞皮疙瘩。

“我看你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聽到外面的聲音,許墨宸微微蹙眉,沉聲道:“老炎,讓三爺進來。”

話音剛落,就見三爺提着花籃,牽着一位容貌平凡的女孩走了進來。

女孩在看到沙發上坐着的沈亦睿後,愣了愣,但很快又跟上了三爺的步伐。而沈亦睿,面對女孩如炬般的目光,一直視而不見。

“許老弟,恢複得挺快啊,先前在電視上看到你,我還真以為你不行了呢!”三爺将花籃放到桌上,摸了摸下巴的山羊胡,笑着道。

“承蒙三爺的關照,小弟我才能死裏逃生。”說罷,許墨宸勾起唇角,“不知道那兩位想害我的兄弟怎麽樣了?聽說救援隊找了很久,也尋不到蹤跡,我想,可能是命喪山中了。三爺,你說他們可憐不,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沒想到事沒辦成,反而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三爺被許墨宸反擊的話語說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紫。

三爺将視線轉到伊然身上,突然似想起什麽,又開始笑起來,“對了,我剛在醫院門口碰到市長了,他說等他女兒身子好轉後,就送她出國。許老弟啊,你說你好不容易和心愛的女人死裏逃生,這下市長又棒打鴛鴦,你的命,還不是一般地苦啊!老哥為你感到心酸,真的!”

許墨宸面色依舊,只是眼中多了幾分冷冽,“三爺,這回你又錯了。”說着,許墨宸看了眼伊然,“她并不是我心愛的女人。”

伊然聞此,貝齒緊緊咬住下唇。

看着伊然更加慘白的臉龐,許墨宸沒有表現出任何憐惜她的舉動,甚至,口氣更加冰冷,“你還坐在這裏幹什麽?我說過我們沒有以後,所以,現在請你出去!”

伊然盡管緊咬着唇瓣,不讓眼眶中脆弱的水珠跌落,但是,聽到許墨宸冰冷的話語後,終是控制不住,眼淚溢了出來。

她擦掉眼淚,沒有對他進行質問,而是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她迅速站起身。由于身子弱,腳下一個踉跄,跌落在地。一旁的辛福将她扶起,她道了聲謝後,匆匆離去。

“三爺,以後你若有什麽仇恨,盡管沖着我許墨宸來,對付一個柔弱女子,實在不怎麽好!何況,她是因為一時頭腦發熱,所以才會得罪了你。我對她根本沒什麽感情,而且你要針對的人,自始至終都是我。”待伊然一離開,許墨宸便不再對三爺客氣半分,聲色俱厲,面冷如鐵。

“爸爸,你難道還想加害伊姐姐?”一旁的辛福聞言,扯住三爺的衣袖,惶恐地問道。

看着女兒憂郁的眼神,三爺心裏揪疼。來醫院探望,若不是女兒執意要求過來,他才懶得理會!

“沒有,爸爸答應你,不會害你的伊姐姐。”許墨宸說得對,他想針對的人,不是伊然。

得到允諾,辛福露出燦爛的笑容,“我就知道,爸爸不是壞人。”

看到辛福燦爛無比的笑,沙發上的沈亦睿以為自己花了眼,剛剛,有那麽一剎那,他覺得辛福并不是那麽醜,反而,笑起來的她,還如花般,嬌豔無比。

“許老弟,看見你沒事,我也放心了。我還有事要忙,就先走了!”

許墨宸冷哼一聲,算是應答。

三爺看着冷峻無比的許墨宸,心想着總有一天會将他踩到腳底下。

辛福挽着三爺的手,走出去時,她沒敢看一直當她是空氣的沈亦睿,肚裏還懷着他的骨肉,他卻能狠心地讓她打掉,這種男人,她愛也不是,恨也不是。如此複雜的情緒,一直糾結着她。随着時間的推移,對于他的無情,她反而看淡了些許。她嘗過如刀絞般的疼痛,那種痛之後,再大的痛,她似乎也能承受。所以,她還是堅強、樂觀、快樂的辛福,只是夜深時,有那麽一點兒難受,真的,只有那麽一點兒。

人都散場了,房間裏,又恢複了寂靜。

傅炎那厮不知跑哪兒去了,許是看見伊然那失魂落魄的模樣,發善心跑去安慰了。沈亦睿嘆了口氣,他倒瞧不出伊然有多特別,怎麽就能讓墨宸和傅炎為之神魂颠倒呢?

“亦睿,拿根煙來!”見沈亦睿一人在那嘆氣,許墨宸沉聲道。

“你都什麽狀況了,還抽煙,想不想要命了!”沈亦睿走到病床前,倒了杯溫開水,遞給許墨宸,“心裏憋得難受,來喝點水潤潤……”

許墨宸沒有接過水杯,眼中折射出兩道冷光,直射一臉無辜的沈亦睿,“煙!”

“沒有!”在伊安居和許墨宸談話之後,沈亦睿就預感到不對勁,他了解墨宸,心裏一旦不痛快,就喜歡用煙來麻痹自己,所以,他身上的煙,早就扔到了垃圾桶裏。

許墨宸支着身子,在沈亦睿口袋裏扒了幾下,見真沒有,臉色沉沉地縮進被子裏。

“墨宸,其實伯母的過世,只是個意外,另外馨子的死,也不是你的原因造成的,你真的要放棄伊然嗎?看得出,她是真心愛你的!”作為好兄弟,沈亦睿當然明白,放棄伊然,雖然也有伊安居不贊成的成分在裏面,但更多的原因,怕是墨宸認為自己是克星的心理在作怪!

半晌,許墨宸都沉默着。就在沈亦睿以為許墨宸不會回答他的話時,許墨宸幽幽開口,“她還不足以占據我的心。”

言至于此,沈亦睿還能說什麽呢?都願意為人擋槍,願意舍身相救了,還不足以占據他的心?

沈亦睿聳聳肩,沒有反駁他。

……

在她強行的要求之下,伊靜帶着她回了家。本來傅炎要送她,可她執意不肯,傅炎也不強求,給她們姐妹倆攔了輛出租車,看着她們上了車後,才離開。

醫生讓她再留院觀察幾天,可是她一刻也不想待在那個地方,仿佛多待一秒,都能讓她窒息。

她是堅強淡定的伊然,就算傷心難過,她也只想躲在自己的房間裏,獨自舔舐傷口。

她将房門反鎖,無力地蜷縮在床上,任黑暗、冰冷包裹住她。

沒有以後……

他說,他們不可能有以後……

胃裏傳來陣陣絞痛,冷汗,滴滴滲入兩鬓。

門外,是伊靜焦急的敲門聲,她不想理會……

伊靜向學校請了假,她不放心姐姐,整夜都守在姐姐房門口。她兩只耳朵緊貼在門邊,小心翼翼地聽着裏面的一舉一動。

所以,當第二天一大早,伊然開門的時候,伊靜很不幸地摔了個狗吃屎。

看到妹妹的模樣,伊然既心疼,又好笑。

見伊然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樣,伊靜從地上爬起來後,氣得直跳腳,“姐,你還笑!”話剛說完,伊靜又覺得有絲不對勁。

姐姐一身白色職業套裝,頭發紮成高高的馬尾,臉上化了精致的妝容。昨天看起來還憔悴不堪的人兒,今兒個,卻是精神抖擻。

“姐,你沒事了?”她分明記得,姐姐從許墨宸病房出來後,那種傷心欲絕、肝腸寸斷的模樣,她以為,姐姐要花很多時間,才能平複心靈上的傷,沒想到,僅是一夜,姐姐又恢複成了以往那種自信、優雅的女強人。

看着妹妹眼眶下淡淡的黑色陰影,伊然抱歉道:“害你擔心了整個晚上,真是對不起。”

伊靜撅起嘴巴,拉住伊然的手,“姐,我是你妹妹,我關心你是應該的,有什麽好對不起的啊!對了,張媽說早餐做好了,我們一起下去吃吧!”

伊然拍拍伊靜的手,“你先去洗漱!”

伊靜立即調皮地向伊然行了個軍禮,“Yes,Madam!(是的,女士!)”

看着伊靜充滿活力的身影,伊然心裏暖暖的。

擁有家人的關心,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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