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東星城(2)

阿金已經開了門等他。

任逸飛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拿了一枚芋香大福放在前臺的櫃臺上,雙眼注視着前臺小妹,笑道:“謝謝你的招待,紅茶很香。”

前臺小妹簡直要昏過去。

看着這一切的阿金咳嗽了一聲:“不知道客人有什麽要求?我們細聊?”

裏面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一面窗戶對着街面,四周圍也沒什麽裝飾,很樸素。

“你有什麽要求?”阿金老板開門見山。

“我可以看看以前客戶的視頻嗎?”任逸飛提出想法。

阿金沖他一笑,反手把桌子上的牌子翻過來:“這上面的視頻都能在官網找到,您可以付費查看。”

“你們這裏沒有備份?”

“你不必試探,”阿金放好牌子,“我們的規矩是,做好的視頻客戶直接帶走,我們這裏什麽都不會留下。客戶的所有資料,都在保密範圍內。”

任逸飛點點頭,雖然對于對方的承諾,他持保留态度。

“你們工作的地方在哪裏?”

“在東星城外,這裏房價太貴了。”阿金發出‘東星居,大不易’的感慨,然後看向任逸飛,“根據價位不同,我們提供不同服務,我想你可以理解。”

“不同價位的服務內容是什麽?”

“有……”

阿金老板才說了一個子,她辦公室的大門就被人一腳踹開,還有一個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流金呢?!給我出來!”

他一雙瞪得和銅鈴一樣的眼睛一秒就搜索到阿金老板,惡狠狠瞪着她,鼻子還噴氣。

前臺妹子鑽出一個腦袋:“對不起老板,我攔不住。”

阿金嘆了口氣,擺擺手:“去吧,端兩杯茶來。”

說着站起來:“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梁先生那麽大的火氣?我們可都是按時交錢,沒一次拖過。”

“刀月的視頻是不是你剪的?賤貨……”這漢子滿臉橫肉顫抖,上來就是一個大巴掌。

任逸飛本來無意參與,看到這呼扇過來的巴掌才皺了眉,直接抄起自己的點心盒子給阿金老板擋下這一掌,另一只手将她推後,擋在自己胳膊後面。

“什麽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動手動腳?”

點心盒子飛出去,幸好裏頭的糕點都是獨立包裝,沒有破損多少。但是空氣裏還是溢出點心香甜的氣味。

一巴掌落空的大漢愣了下,才看到任逸飛,他眼睛微微睜大,同時吸了一口氣,鼻孔擴大,臉上貪婪之色毫不遮掩。

“喲,原來還有客人?”這漢子盯着任逸飛,上下打量他的臉和身體,眼裏只有貪婪。

不過他今天來主要還是因為別的事,所以他用眼神舔舐過這張臉,就轉回去,對着阿金大罵:“我看你是不想混了!”

此時前臺小妹剛好捧了茶進來,叫他直接擡手掀翻,漂亮的骨瓷茶杯碎成渣子,茶水更是倒了一地,也濺起在散落的糕點包裝紙上。

任逸飛眯着眼看着地上被茶水污染的糕點。

大漢拍着桌子:“在我們東風的地盤上混,就該知道我東風的規矩,你接刀月的單子是什麽意思?”

阿金老板捏着拳頭,強忍着怒火解釋道:“這是上個月就接下的單子,上個星期我們才接到通知。如果突然中止,我們要賠付大筆違約金。而且,我們這種小手藝人,無論如何也得罪不起他的。”

“那是你的事。刀月的老大薩曼都快被天洪趕出去了,他還有什麽可畏懼的?我看你是膽兒肥了要和我叫板。”

他狗仗人勢,犬吠道:“你他娘的算什麽東西?我讓你死你就得死,讓你滾你都得哭着求我。”

阿金老板忍了又忍,終于忍不住:“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上面的意思。如果是後者,行,我立刻搬,絕無二話。”

她每個月那麽多保護費,總不能白交。

這漢子一噎,臉漲成紫紅色:“你這是威脅我。”

阿金老板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我在這裏一年了,一直合作得很好,也想一直合作下去。”

但你要這麽逼,她也不怕魚死網破。

漢子深吸了一口氣,看着阿金老板,但阿金老板表情平靜,不像其他人一見到他發怒就渾身顫抖。

“你很好!”他聲音又急又氣,又看了一旁不說話的任逸飛一眼,摔門而去。

這人一走,前臺小妹就進來收拾殘局了,她非常熟練地打掃了地板,對着糕點不知所措。

“沒關系,先放着吧。”任逸飛微笑着點點頭。

“叫客人見笑了,單子如果成了,給你打九折。”阿金老板道。

等到房間再一次變得整潔幹淨,糕點被重新收拾好,任逸飛才問阿金老板:“你每個月給他交不少錢吧?這邊的店鋪不是受官方保護麽?怎麽還有人收保護費?”

阿金老板苦笑一聲:“他們雖然不能派人打砸,但可以讓人留在門口,攔着客人不讓進來。為避免更多損失,大家也只能選擇破財消災。”

任逸飛仔細想了一會兒:“沒有考慮過成立一個自助商會嗎?”早期黑社會橫行的時候,小商人擰成一股繩,也能成為和黑幫抗衡的力量。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商人們拿出這些錢,雇傭自己的打手,不好麽?

這樣妥協下去,最終只會被人吃得連渣子都不剩。

這話一說,阿金老板的笑容更苦澀一分:“有過,可惜才成立,就洩密了。組織方被約到游戲裏殺死,其餘人更不敢動了。我當了三十年的人,來了這裏知道當狗是什麽滋味了。

“我好歹還有一門手藝,這要是沒了,連做狗都沒資格。算了,就這樣吧。”

看着阿金老板的表情,任逸飛知道她的內心裏還是不想多事,被剝削也總比活不下去好。

甚至,阿金老板的底線還沒到,哪怕保護費再狠一些,她也會選擇忍氣吞聲。

對此,任逸飛無意多說。

說大了,是小資産階級的軟弱性。說小了,是這些小商人自己的選擇。

他們畏懼游戲,但他們畏懼的,其實就是他們可以抗衡強者的唯一武器。

任逸飛垂下眼:“來聊聊視頻剪輯項目的事。”

“老大,你看,就是這個人。”

出了‘點金後期’工作室的大漢沒有走遠,他将四面都查看一遍,确認沒有什麽‘守衛者’,就知道這是個落單的‘美人’。

他心知自己機會來了,于是立刻發信息給自己的上頭,把剛剛偷拍來的圖片和視頻都傳送過去。

“老大,這要放到咱們春雨樓,還不是日進鬥金?”

圖片上的男人,烏黑長發随意披散着,斜眉入鬓,那雙眼似笑非笑,嘴角微勾,略帶嘲諷輕蔑。雖靜态的圖片,這小眼神還是一下搔到癢處,讓人蠢蠢欲動。

樓裏那些被人徹底開發了,不知道羞恥的男女有什麽意思?這樣骨子裏都透着高傲矜貴的人折辱起來才有意思,才算情趣。

那邊估計也是這樣想,往日總是半天才會回複,這次卻是幾秒就有了反應:“一個人?”

“一個人。”漢子想了想,又加上幾句,“我找過了,附近沒有保護者,是獨自一個人。網絡上也找不到這個人,要麽是新人,要麽就是偷跑出來的寵物。

“老大,咱們這不是開分館嗎?麗姐雖然漂亮,到底是老人了,不新鮮。”

說到這裏,他砸吧一下嘴,肥厚的嘴唇就翻起來,眼裏露出淫穢的光:“不過熟也有熟的好處,這兒又不怕他們懷孕、得髒病,一晚上二十床,被子一掀,熟練得很。

“麗姐才來一年,過兩年就該去中等,再過兩年去下等,我們也能嘗嘗這些躺在達官貴人床上的肉。過個三四年,這些人也就廢了,還能賣出去撈一筆。這樣的極品大美人,從上到下好幾年,能撈不少錢。”

他的話似乎說動了那邊,于是回複很快來了:“你再試探試探,若是前者……不需要我教你怎麽做吧?”

“我知道怎麽做!您就放心吧。”

放下通訊器,他吞咽口水,倒不是為了美人,他不喜歡男人,他是為自己即将飛升的前程。

天色漸晚,小巷裏的路燈發出橙黃色的光,屋子裏也亮了燈。

阿金老板已經将不同價位對應的服務項目仔細說了一遍。

任逸飛要的是最好的剪輯,最好的配樂,最優質的背景音和配音,另外就是字幕。這是‘點金後期’價格最高的,一千兩百白貝,打了九折也要一千零二十。

“減去零頭,一千白貝。”

對着大單子金主,阿金老板笑得很親切:“先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中途取消定金不退。中間每個流程我們都會讓您過來看效果,不滿意可以修改,每個步驟最多可以修改三次。”

“我的聲音會自己配。”任逸飛說。

“沒問題,但是你的部分,我們不保證效果。”阿金老板見多了這種蜜汁自信的主顧,只要錢給到位,怎麽着都行,不過她還是禮貌性提醒一聲。

“老板!不好了!”前臺小妹慌裏慌張推開門,“一群人圍堵在我們店門口,又是那個家夥。”

阿金老板臉色難看,沒想到她說了離開的話,對方還會過來。

“他們瘋了嗎?這會兒都天黑了,哪來的客人。”

指尖敲擊着桌面,任逸飛若有所思,他提起點心包裝盒:“我先回去看看你以前的作品,如果沒問題,過幾日會去你真正的工作室找你。”

“對了,”他停下腳步,“如果有人問你,關于我的信息,不必隐瞞,沒必要。”

阿金老板不太明白:“什麽?”

任逸飛不準備和她說清楚,他從系統那裏把需要的東西兌換出來。

轉動手裏流光溢彩堪比藝術品的物品,任逸飛稍微熟悉了一下操作,順手放在風衣口袋裏,并戴上帽子,和阿金老板告別:“關好門,別出來。”

他離開工作室,順手把門帶上,一群人圍上來,在各個角度站定,防止他跑掉。

“他們想幹什麽?”前臺小妹扒在門縫處,想出來又不敢出來。

阿金老板臉色一變:“是為他?難怪他說那些話……這群人渣!”

阿金老板的手放到門把手上,正要轉動,下一秒猶豫了。她不是一個人,她身後是一群在這裏艱難求生的普通人。他們沒有出衆能力可以玩轉副本,只想茍活下去。

這一轉,門開了,或許她救不下這個漂亮男人,還要帶累身後一群人。

松開手,阿金老板無力地坐倒在地板上,痛苦地捂住臉。

隔壁服裝店已經關了門,點心屋的老板也在急急忙忙收拾東西,他認出了任逸飛,然後低下頭,不敢看。

小巷子擠着十幾個人,都兇神惡煞的,除了之前見過的那個漢子。

皮笑肉不笑,橫肉顫顫,看着就不是好東西。

“各位是在等我?”任逸飛提着點心盒子,笑着問。

那個滿臉橫肉的大漢笑起來,臉上肉抖動着:“我們老大想見一見你,交個朋友。”

“哦……能幫我拿一下點心嗎?”任逸飛問圍着他的一個小弟。

這人本來還一臉兇惡,讓這麽一拜托,反而不好意思起來:“這……”

漢子眼神示意他拿一下,他眼角已經露出得意了,這麽乖巧,看來很快就能得手。

“好。”小弟伸手接過點心,一手拿一手托,動作小心。

任逸飛又沖他笑了一下,轉身朝着漢子,擡手、瞄準、開保險,一氣呵成。

“bong!”

槍擊聲在耳膜嗡鳴,好像一曲沖上頂峰又戛然而止的高音。

此後頭蓋骨和腦渣齊飛,血漿與紅磚牆一色。

一槍爆頭。

高速旋轉的子彈從眉心進入,攪碎了腦漿,又穿過了後腦勺。

漢子緩緩軟倒在地上,雙目圓睜,鮮血從後腦勺的部位流出來。衆小弟一下沒有反應過來,一時間小巷子異常安靜。

【違反道路安全法,扣去300白貝,重傷玩家,扣去600白貝,污染環境,扣去100白貝。一共罰款1000白貝,謝謝惠顧。】

伴随着罰款聲,任逸飛垂下頭,抽出一塊方格手帕擦了擦槍口。

銀灰色的手槍,上面有銀色的花紋和小寶石,手柄部分還包裹着帶花紋的皮革,說是兇器,更像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一枚銀貝,不虧。

“謝謝,麻煩了。”任逸飛拿回剛放到小弟手上的甜品,笑得很是親切。

小弟卻倒吸一口涼氣,根本不敢接他的話。他倒退兩步,結果左腳踩右腳摔到地上。

其他小弟的表情也沒好到哪裏去。

他居然有槍?他是什麽時候拿出的槍?

太突然,太生猛,一句話不說,直接要命。

就算是在玩家社區,這樣一槍爆頭,要恢複也得幾個月。對這些事業上升期,并且沒有任何福利保障的混混而言,這和殺死也沒什麽區別。

雖說荒蕪之角沒什麽規矩道德,但也沒有殺人和殺雞一樣的。

小弟們膽子都吓破了,他們不敢在這裏待着,連多一分鐘都受不了。

呼啦啦這群人就逃了,生怕晚那麽一秒自己就是下一個被爆頭的。

小巷靜悄悄的,和往日一樣。只有地上被爆頭的人還不科學的活着,睜着雙眼一動不動,和死好像也沒什麽區別。

隔壁甜品店的老板哆哆嗦嗦從櫥櫃後探出半個頭,看任逸飛如看羅剎。

至于趴在門縫看的前臺小妹,她張着嘴巴,呼吸都忘記了。

噠噠,噠噠。

青石板上響起皮靴的聲音,拿着點心包裝盒的男人摘下帽子,對‘點金後期’工作室的門縫一點頭,便大步離開了。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小巷口。

作者有話要說:  阿飛:只要我夠壞,世界充滿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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