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秋分三候

大坑上,紅光柱中金蟲一圈圈變大,它的模樣也逐漸被四外的人看清——

那是一只金色的蜘蛛。它的身軀在地面每一次震動時都會跟着一顫,而後便肉眼可見的脹大一圈。沒人能預測到它會長得多大,但是它每膨脹一下,就好似有一圈看不見的氣波在空氣中蕩開,并帶出好似來自遠方的悠遠的鐘聲,那鐘聲合着風,吹到人的耳邊,像是某人的嘆息又似惡魔的低語。

此時,皇宮禦書房。

赤雲道長最後一筆寫完,面前的大白紙上呈現出了一個完整的奇門八卦圖。他看着這張圖,臉色卻是從未有過的沉重。就在這時,腳下的大地顫了顫,耳畔響起了古老的鐘聲,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暗衛回歸,帶來了皇帝口谕:“道長,皇上請您即刻前往梨園。有人在梨園裏催動羅盤。”

同一時刻,白河之上的某只船艙內——

周璨坐在喬夫人身旁,手腳上都帶着東瀛秘術所制的軟枷。喬夫人同樣手腳被縛,卻因之前痛哭這會兒睡了過去,人事不省。

周璨盤膝靜坐,原本也是閉着眼睛,突然間水面一陣晃動,他猛然睜開了眼,那雙眼也在睜開的那一刻化出了金色的瞳仁。

東瀛的人見此詭異一幕,無比吓得大叫起來。他們連忙跑出去叫百戶家臣,卻發現不知何時,甲板上原本留守的同夥竟然全被一刀斃命!而他們的百合家臣大人此刻正在離這艘船十仗之外的水面上與一人纏鬥不休!那人一身黑衣,看不清長相,但是他的身份卻不難猜,定然是來救這位大周皇族的!

不過,夥計們想就憑他一人也想救走大周的皇族?可惜,有的時候打臉就是這麽快,幾乎就在夥計們才這麽自大地想的下一刻,船艙裏就傳來了一聲大喊,用得是他們東瀛話,喊得是:“前面有埋伏!”

平地驚雷不過如此。

甲板上的夥計連忙從船尾跑到船頭,就見前面不知什麽時候竟然已經橫列了一整隊的巡江艦,一絲不茍地将他們前進的水路給堵得死死的。那些江艦上清一色挂着一枚帥旗,上書一個大大的李字,竟然是沽城的鎮東水軍?!

那,那個在船尾和百戶臣纏鬥的人難道是鎮東将軍?!

可是,據他們的可靠情報那位鎮東将軍不是人在平京嗎?怎麽可能這麽快又跑到這白河江上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是不可能,因為那個纏住了百戶臣的人根本不是李景,而是收到皇帝密令的柳青風。他本就在沽城動用水軍搜查白家餘孽,出了周璨被劫之事後,周斐琦推算着船只行進的速度和白河航線,給柳青風發了飛鴿密令,讓他在出江口這處做好埋伏,準備劫船!

皇帝的要求很簡單:周璨作為此次奇門局事件的要犯,不論是否勾結東瀛人都不能讓他借此機會跑了!人是必須要活着抓回來的!

柳青風布局嚴密,動手的時機也謹慎,本是一個萬全之策,卻不想就在他以為一切皆落的時候,那艘賊船突然自船艙裏轟然巨響,裂成了兩半。爆破濺起巨大的水花,待水花落下時,整艘船的人竟然全都不見了——

柳青風驚愕望去,只見空氣中不知為何飄着兩絲細小的金色電流,可也就是在眨眼間,那電流也沒了,空氣裏只剩潮濕的水霧……

與此同時,京城裏那只本已膨脹到房屋大小的金蛛停下了生長,那陣陣聲聲來自遠方的鐘鳴也頃刻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凄厲如鬼泣的風聲,金蛛身上的金光也同時黯淡下去,慢慢顯出了紫黑的顏色,一點一點兒地自蜘蛛的腳爬到蛛身及至頭部再到須觸……

那蜘蛛也終于自空中降落,掉到地面的那一刻引得地動山搖,救好似是千金之軀砸向大地,令整個平京都為之晃了三晃!

漆黑而寂靜的夜也因此萬燈漸續開,平京城好似突然之間從沉睡中醒了過來!無數百姓驚恐地從屋子裏探出頭來,想要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在夜裏作怪!

而就在這時,無人關注的赤雲觀,陣堂裏,那三千羅盤齊齊逆轉,好似有什麽東西無形中改變了這個世界的規律——

赤雲道長聽完暗衛的話後,卻問:“你還有別的事嗎?”

暗衛愣了下,忙道:“道長有事不妨直言。”

赤雲道長道:“背我回赤雲觀,現在、馬上、要快!此事比梨園更加重要!不容有失,你們陛下不會怪你的!”

暗衛:……

當初聽我們頭兒說他給赤雲觀的道士當坐騎時我們還曾無情取笑,如今看來,每個暗衛都要時刻做好給赤雲觀道長們當坐騎的覺悟才是合格的皇家暗衛啊!

于是,暗衛背着赤雲道長運起輕功,向赤雲觀的方向急速行駛!

臨走前他給皇帝陛下發了只信鴿,那鴿子飛到周斐琦手裏時,梨園的情況已有些迫在眉睫——

那只黑紫色的巨大蜘蛛不知是受到了什麽東西的召喚還是被梨園這個地方的什麽東西吸引,總之它落地之後,就如一頭蠻牛般橫沖直撞地往梨園殺來!

期間被它巨大的身軀踩踏擠塌的民宅院落成片成片地化為廢墟,揚起的塵土好似戰火硝煙,揚沙漫塵般撲到梨園裏迷了不少人的眼。

這些場面已經足夠駭人,但對梨園裏的衆人來說,腳被不知名的東西抓着拉在地上不能動才是最要命的——眼看那大怪物就要沖過來了,皇帝陛下和畢焰君身邊也沒個人護着,這可真是急壞了一衆侍衛們,簡直急得就要自砍雙腿,撲到皇帝陛下面前搭人牆了,卻聽到畢焰君一聲高喊:“大家不要怕!對面來得不過是一只蟲子,就算它個兒大,蟲子就是蟲子,本君有赤雲道長親手畫的護身符,百蟲不侵!現在你們要想的辦法就是怎麽把腳動起來!不要自殘,千萬不要自殘!能動了之後,都到本君身後來!”

高悅喊完,忽然聽到身旁有人長長嘆了口氣,轉頭就見周斐琦又氣又無奈地看着自己,高悅便湊過去小聲道:“我這只是權宜之計,穩定軍心,這會越亂越容易潰敗,你快再想想辦法怎麽把咱們這腳上的東西弄走啊!”

周斐琦道:“剛才能試的都試過了,這玩兒意估計就是玄學裏的什麽超自然物種,之前那個百羽鳴喧能燒,咱們總不能拿火點了自己吧?”

高悅說:“***那是肯定不行的。不過,咱們要是精準操作一下呢?先試試,火把給我——”他從身旁的一個侍衛喊。

那侍衛聞言,連忙探身将火把遞給了高悅。高悅拎着火把用火焰外面的那層焰沿慢慢靠近自己的腳,小心地虛着腳上看不見的那個地方——

很多士兵見他如此,也連忙有樣學樣——實踐出真知,所有的妖魔鬼怪似乎真得都怕火,那焰沿還沒沾到身上,就聽‘滋滋’數聲響動,同時地面一陣輕顫,高悅等人的腳立刻松了,可以動了!

高悅大喜,自己的另一只腳也顧不上,忙轉身給周斐琦先熏燒起來。

士兵們見果然有用也連忙互相用火把熏燒!

就是給周斐琦也一熏燒,高悅發現當火焰接近周斐琦的腳踝時,亮光照到地面上,那一陣代表腳踝解放的輕顫,竟然會引起地面拱起一個弧度,就像是地下有蚯蚓在蠕動,而那個粗細程度又絕不可能是蚯蚓,因為沒有蚯蚓能長到那麽粗,而且是向花園裏縮回去——

有什麽東西怕火燒,又能在地下伸縮延長呢?關鍵是在這個小花園裏——樹根!

高悅的第一反應就是樹根,然而,當他把火把探向前,視線追蹤着地面上那些拱起的土隴去向時,很快就發現,那些土隴最後都化沒在了那片紅黑色的花田裏,且每回去一隴那花田裏都有一叢花會抖一抖,所以說那些土隴下面不是樹根,而是花根。

眼前的這片花,這個形狀這個顏色,這個品種應該是——曼珠沙華吧?!

高悅穿來之前他的媽媽很喜歡花,托老媽的福,高悅耳濡目染對各種花都有些了解,一般來說,曼陀羅都是鮮紅色的,像這種黑紅的漸變色是很稀有的品種,也叫複仇之花,與真正的曼陀羅相比,區別就是一種是神聖的吉祥物,一種是暗黑的仇怨産物!

但是,就算是仇怨的産物,種花在正常人來說,也不過是借此表達內心的情緒,而這片小花園裏的花顯然已被不知什麽手段妖魔化了,這點從剛才衆人被它纏住腳踝就可以看出來,花的變化和百羽鳴喧簡直如出一轍!

燒!!!

必須燒掉!立刻馬上燒!

高悅給周斐琦解放完雙腳,又迅速解開了自己的腳,邊回頭喊:“燒了這些花!快!”邊一揚手把火把扔進了那片花海。

火克木,又是秋高氣爽的天氣,那火把上本就澆了火油,如今被高悅這樣一扔,入了花田立刻見效!那些花兒被點燃的瞬間還發出了類似嘤咛的嚎叫!

“真成精了!”高悅說這話時,還有點不敢置信,話音才落就被周斐琦一把扯遠,他回頭看過去,就見周斐琦一臉嚴肅地警告他,“離妖精們遠點!”

“嗯,這是貨真價實的妖精啊!沒想到有生之年,我還能看到這種……”稀奇物種還沒說完,他們身後就轟隆一聲響,緊接着塵煙四起,是梨園的牆被那只巨大的蜘蛛給踩塌了!

高悅對周斐琦道:“你別擔心,我帶這赤雲道長給我的錦囊,這東西我親測了好多次,特別好用。這蜘蛛說白了就是個大,但它是蟲子,這錦囊就會對它有作用。”

“你別逞能。”周斐琦想拉高悅,卻被高悅鉚足了勁兒給推到了後面去,高悅還扭頭對他說:“我怎麽說也比你大三天,這種時候小弟就要聽哥的話!”

周斐琦簡直哭笑不得。

高悅崩着臉,其實心裏也有點打鼓,往前走了幾步,經過一個士兵從他腰間抽了把刀,橫刀在身前,好整以待地等着那蜘蛛自己撲過來,然而,令人驚訝的一面就這麽發生了——

不知那蜘蛛是不是真得感受到了高悅身上赤雲道長那個錦囊的作用,它原本氣勢如虹地往前沖,坦克一樣橫行無忌,卻偏偏在距離高悅三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不但停了下來還肉眼可見的發起了抖。

這可真是太令人掉下巴了,高畢焰一根手指都還沒動呢,竟然就震懾住了這個龐然大物?!而這時就聽高悅沖愣住的士兵們喊:“快去燒那個小花園,把花都燒了,趁現在快!”

高悅覺得這蜘蛛可能不單單是忌憚他身上的錦囊,很可能是他身後花園裏的火令這東西望而卻步!

士兵們這會對高悅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不誇張的說,他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像高悅這樣大膽無畏的哥兒呢!這哪裏是什麽哥兒啊,這比他們這些純爺們還剛啊,又剛又猛又聰明!不聽他的聽誰的?沒看皇上都不多話了麽?士兵連忙沖道小花園的外圍,幾十個火把扔進去,大火嗖地沖天而起,同時響起的還有那陣陣嘤咛尖叫,而那個巨大的蜘蛛也因此迅速後退,正如高悅推測的那般,它對那些火光很是忌憚。

知道它怕什麽就好說了。

只聽高悅又喊了一句:“上火油!燒蜘蛛!這東西怕火,繼續燒它!快!”

士兵們聞言,立刻行動。一時間,整個梨園內火光四起。高悅還擔心讓這個‘傻大個’帶着一身火跑出去滿世界亂蹿再點了平京城,便讓士兵們人手兩個火把把這巨大的蜘蛛圍了起來。

蜘蛛被困火圈中,身上燒着火,已經漸漸散發出烤肉的那種焦糊味兒了。而小花園內同樣火光沖天,漫天的火海中,那位五心朝天坐的老頭兒竟然依舊紋絲不動,只不過,若是仔細看也不難發現,這會兒的他不是不想動,而是根本動不了了——

從花海被點燃的那刻起,那些嘤咛之聲便如一縷縷從地下爬出來的冤魂,化為黑氣尋找冤親債主般一條一條,一層一層将那個老頭給纏敷起來。此刻,這老頭的手腳軀幹頭臉脖子上全部都是清晰可見的黑色痕跡,那黑痕如飄帶般越勒越緊,竟然把老頭的舌頭和眼睛都勒得向外突了出來,在這樣下去,這老頭撐不了多久可能就會一命嗚呼!

但是,周斐琦和高悅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問清楚,這個老頭現在還不能死。皇帝陛下對侍衛打了個手勢,立刻有侍衛上前,拿着火把開始熏燒那老頭身上的黑痕,這招特別好使,就像那句話說得:一切黑暗都将被光明驅散!

不知是不是花海被燒了,還是羅盤徹底掉到了地上,亦或是老頭兒被黑痕束縛了,總之這次侍衛們再踏進花海時,沒有被那層開不見的膜彈出來。

梨園這裏沖天的火光,自然引起了多方主意。很快守備營的士兵便在李景和卞易的帶領下趕了過來,這一下可以說來得很的及時。

李景一見那個巨大的蜘蛛立即下令讓守備營的士兵們射火箭燒它。又派出一部分人拿着火把加入了禦林軍圍成的包圍圈兒,将圈地範圍擴大,避免火箭造成人員傷亡。

而之前那些被捕的何家護衛還有何幻等人也在守備營士兵的看守下有序撤離了梨園範圍。李景和卞易來到周斐琦和高悅面前跪地行禮,均道:“臣等救駕來遲,望陛下恕罪。”

周斐琦讓他們平身,又道:“李景卞易聽令,速速調集守備營人手,協助禦林軍全城緝拿東瀛奸細,但有捕獲盡數關押守備營大獄,嚴刑拷問。”

“遵命!”

兩人站起身來,又向周斐琦行了一禮。卞易率先往外走去,李景留了下來,單獨向周斐琦彙報白河出江口的情況,他道:“剛才臣收到水軍急報,陳東瀛逃船于出江口自行震裂,船只上的人員全部不知所蹤,柳青風只抓到了一個東瀛賊首,經查,那人是前倭國敗将百千歲的家臣,這次來平京,據他招供,是與千島國的百羽鳴喧合作,帶走了前靜娴公主和喬夫人,不過,那船突然裂開,也絕非他事先安排,現在喬夫人和前靜娴公主都不知去向,這百戶臣說,具體內幕那位百羽鳴喧或許知情。”

“他已經死了。”

說話的人是高悅,他說這話是因想到之前盛傳的百羽鳴喧與李景的各種糾葛,便想拿話試一試他,不過,李景聽了這話,倒是神色如常,還點了點頭,看起來百羽鳴喧在沽城不論和李景傳了什麽,在李景這兒應該是沒讨到什麽好處。

周斐琦也想到了這一層,不過,憑他對李景的了解,但沒有高悅那層擔心,而是問了句:“之前那百羽鳴喧在沽城時可有與什麽人密切接觸過?”

李景想了想,道:“這事兒臣之前未曾關注,不過,懇請陛下給臣幾日,定可查清。”

“好,那便給你五日。”周斐琦道。

李景又是拱手行了一禮。再沒有什麽理由可以留在這兒了,李景臨走前,悄悄看了高悅一眼,也只是看到一個背影——高悅這會兒正湊在周斐琦耳畔小聲說着什麽,側臉被火光應得微紅,那雙眼卻閃動着李景從未見過的光彩,很亮,也很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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