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秋分三候

龍顏一怒,天地靜肅。

所有人都等着何幻的一個回答,而何幻也算是腦子轉得極快的了,他并沒有讓皇帝陛下等太久,因為他很快想通選擇了實話實說,道:“臣今日收到家翁來信,”邊說邊從懷裏掏出了一封信呈了上去,又繼續道:“看了信中所言甚是不安,便和總帥請了假,急忙趕了回來。臣以為,臣既為大周臣子,理應效忠天子,報效國家,但凡知異動或異心者必身先士卒緝之誅之。但今日這事,涉及前靜娴公主,臣不敢貿然行動,特此前來取證,卻不想竟遇到了東瀛忍士圍攻梨園,便調集了家中護衛相互。想着大周之事為國內事,東瀛為國外事,內外有別,理應先驅外,再安內。”

周斐琦看着手裏的家書,那信上寫着:……若梨園求助與你,不可妄動……你爹現人在梨園,為防他沖動,孫兒速回相勸。這些話寫得直白露骨,絕不可能是造假故意拿來欺君用的,這封信周斐琦可以肯定就是何家那位老爺子寫給何幻的原件。如此看來,何家這對爺孫一直不贊成周璨的行為,只不過,他們好像也勸不動,無能為力罷了。

而高悅聽完何幻這番話,只覺得這個小哥,邏輯清晰,臨危不亂,随機應變還頗有膽識,是個雙商甚高又武力值尚可的可造之材。難怪他小小年紀就當上了京郊大營的副帥,果然是有些本事。何家能出這麽個人,也真是不容易。

他們這邊正說着,何幻身後又傳來一陣腳步聲,竟然是何永川看到兒子往這邊跑一直沒回去,不放心追了過來。可是,等他走近看到這個陣仗,立刻傻了眼,但人都來了,騎虎難下,總不能看到皇帝反而調頭就跑吧,那豈不是更顯得做賊心虛此地無銀三百兩了麽?

于是,何永川只好在兒子身旁跪了下來,父子倆一同參拜皇帝。

周斐琦看完那封信,轉手就遞給了高悅。高悅看完後,想得和周斐琦一樣,只不過再看這個何永川就覺得這個人真是比他兒子差太多了。如果說別人家都是坑爹,那麽何永川這個爹簡直就是實力坑兒子,這老何家好在有個還算明事理的何如海老爺子,不然就這次梨園的事,還指不定被拖累成什麽樣子。

他将那信還給周斐琦,兩人視線相觸,交換了個眼神,周斐琦也不知從高悅的眼神兒裏讀出了什麽信息,反正皇帝陛下沒忍住唇角微微上揚,被高悅咳了一聲提醒,這才轉向何家父子,道:“朕收到密報,言梨園出現東瀛奸細,便着禦林軍來搜查,你們既然在此遭遇了圍攻看來這密報不假。先都平身吧,随朕一同搜查梨園。”

皇上這話等于替何家摘掉了幹系,何幻一聽,那顆心總算放了下來,可他那心還沒落到實處,他那個不作不舒服的爹突然對着皇帝一磕到底,哭求道:“陛下容禀,眼下當務之急不是搜查梨園而是将那位前靜娴公主追回呀!”

“什麽?”周斐琦腳步一頓,盯着跪地不起的何永川,眉頭緊鎖。

何永川哭道:“前靜娴公主被東瀛的奸細劫走了,同被劫走的還有禮部尚書喬宗的夫人,他們今日傍晚時被劫去了白河碼頭,我們沒能救下來,這邊就遇到了圍攻!”

“還有這等事?”周斐琦看向高悅,見高悅微微搖頭,也想到之前高悅說過,他去見禮部尚書時,喬大人親口說得是‘我那夫人乃東瀛奸細’,也就是說前靜娴公主很可能是知道事情敗露了,成不了了,而帶着女兒逃走了?可是,這樣做不是就等于是留下他這個兒子收拾殘局,周璨就不擔心這個兒子替他們背鍋嗎?

這事可不對。邏輯不通啊!要麽就是喬大人的話有問題,要麽就是何永川在撒謊。

周斐琦這些年遇到的大大小小的變故多到數不清,眼下這個局面倒不足以難到他,于是就聽皇帝陛下,‘嗯’了一聲,說:“既然如此,那更要細細搜查梨園,最好抓個活得奸細,嚴刑拷打!”

皇帝說着便也大步向前走去,高悅緊随其後,禦林軍們自然跟着皇帝走。何幻也欲起身随行,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看到了一絲詭異的寒光,他連忙出手,一把按住了他父親的手腕,幾乎是咬着牙小聲說了句:“爹,你瘋了?”

“你松手,我沒瘋!”

何永川并不領兒子的情,他甚至因被兒子阻撓刺殺皇帝的大好時機,腦子一熱,忘記了控制音量。這一聲‘我沒瘋’一經出口,瞬間引起多方關注,自有禦林軍和暗衛雙手出手,一方将他按在了地上,另一方甩了片石葉刺入了他握刀的那側肩頭!

何幻見此,還沒站起身又再度跪了下去,他給周斐琦不斷磕頭,懇求皇帝陛下念在何家幾代忠良的份兒上饒他父親一命!

原本高悅覺得何永川能生出何幻這麽個兒子不至于傻到這般程度——衆目睽睽之下刺殺皇帝——可眼下看來,他跟他的兒子真得是‘雲泥之別’!然而,高悅若是知道何永川會冒這麽大的風險真正的目的是為了護住梨園裏的親生父親公子寶,恐怕就不會這麽想了,最多也就說他一句‘愚孝’。

可惜,不論怎麽評價何永川都改變不了他企圖刺殺皇帝的事實,畢竟他手裏那把刀子可不是假得,那是貨真價實的證物,而現場的所有人包括何永川的兒子何幻都是證人。

周斐琦回身看了何永川一眼,只留下一句‘帶下去’,也沒理何幻的求情,帶着身後一群人大步往梨園而去。禦林軍的統帥在前開路,自有一小隊士兵和一個暗衛看着那火坑,畢竟這個蛛人不死透透的,親眼見識過他‘妖’性的衆人也不能放心啊!

梨園內的何家護衛一時群鳥無首,瞬間便亂了套。這一晚和牆外的人打了這麽久,護衛們死傷慘重,尤其是親眼看見自己的同伴是如何被之前那五只赤蛛給開了瓢的人,一見何家父子先後離開,再也不願留在這兒,後腳就逮個機會跑掉了。

因此,等皇帝陛下帶着人來到梨園的時候,園裏園外能跑得人都跑得差不多,只剩下極少數的人還在堅持打鬥。不過,何家的護衛跑就跑了,那些倭國潛入者可不能這麽輕易讓他們溜走。于是,周斐琦立刻下令,禦林軍分出三隊多面追擊。三千禦林軍追蹤剛跑沒多久的潛在倭賊還是沒什麽問題的,主要現在是晚上,街上沒人,但凡有點動靜有個可疑的人影,就很好辨認,所以那些幹了壞事還想脫身的潛伏倭人幾乎就在一個時辰後,全部被捕獲。除了那幾個跑得最快的忍士,幾乎沒有漏網之魚。

梨園這裏,禦林軍還剩兩千,不但直接圍了園子,更是把梨園裏剩下的何家護衛也一一押繳,這一下,包括何幻在內,梨園的院子裏烏壓壓跪了一地人。

何永川這會兒已經被綁着送去刑部的路上,何幻也被捆了,何家的護衛們見此,都吓得一個個跪在地上犯嘀咕,實在不知他們的少爺犯了什麽事,老爺又去了哪裏?還有眼前這些氣勢不凡的禦林軍簇擁着的那位就是皇上嗎?他身邊跟着的那位看着到像是前兩天游街撒錢的畢焰君,這兩人大半夜的不在皇宮裏睡覺,跑到梨園來幹嘛?難道說這梨園裏真藏着什麽已經足夠引起皇帝注意的驚天大秘密了?

那他們今晚還護衛了梨園,會不會被牽連進去啊,不要吧,他們可都是奉命行事,都是聽了何家老爺的話,對了何家老爺呢?

一院子跪地的人們心裏瘋狂長草兒,禦林軍們卻在皇帝一個手勢後立刻開始搜查。

梨園裏,自從周璨接回了公子寶,府中仆役大多都被遣散,如今還能留下伺候的大多都是周璨的死忠,不過人數極少,只有不到十人。這些人很快就被禦林軍給抓到,押來前院跪着。到是有一個老管家,一見勢頭不好,立刻就往東邊的花園跑,他是想要去給公子寶通風報信,可惜才跑到門口就被禦林軍給薅住了後衣領子,也正因此,禦林軍發現了東邊這個小花園中的異常景象,立刻沖進去,卻在踏入花田的那一瞬,不知被什麽東西給彈飛了回來。

是真得彈飛,那幾個禦林軍的士兵感覺自己剛才好像撞到了一堵看不見的牆,那牆先是把他們吸附過去,之後就像是皮球被吹得鼓起一樣,趁着鼓起的那一瞬向外的推力,将他們給反向推了回來。幾人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胸口好似剛碎完大石,連揉帶喘,緩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

再看那片花田的正中央,那裏坐着一個又黑又醜的老頭,這老頭蓄着一把花白的絡腮胡,此時五心朝天,雙目緊閉,不知在施展什麽功法,反正他面前的那個好似飄在花朵之上的羅盤看起來不太穩當,正如轉得不好的陀螺搖搖晃晃好似随時都有可能停下來。

那老頭就算是在夜裏,也看得出滿頭大汗,這個情景好像他是真得在和這個羅盤較勁兒似得。不過,這事情禦林軍的士兵們可不敢妄加判斷,連忙爬起來去給他們的皇帝陛下報信兒了。

高悅一聽禦林軍說那花園裏的老頭的樣貌,心裏就咯噔一聲。自從當初子弦道長推導出後海湖、禦馬場、守備營傷民堵路之異象,乃是景、杜、傷三門之象,其中景門推出一人之貌即是又黑又醜絡腮胡,皇上當時就已下令全程搜捕,沒想到這個人竟然藏在梨園內!

看來,這次的奇門乾坤颠倒局與這個梨園花園裏的老頭是大有關系了!

高悅坐不住了,他擡腳就要往小花園走,被周斐琦拉住了,就聽皇帝道:“若他便是那布局之人,所用也是玄學之術,你去了也破解不了,朕立刻派人回宮請赤雲道長前來化解。你安心的守着朕就好。”

高悅:“……”

雖說他倆已經是好些年的老夫老夫了,可有的時候吧,周斐琦不經意間說出來的那些‘大實話’聽着還是讓人禁不住臉紅,那個什麽叫‘我守着你就好啊’,就算這是實話,也別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說啊,這弄得人怪不好意思的,而且不合時宜啊不合時宜……

見高悅老實了,周斐琦邊緊緊抓住他的手,邊叫來一個暗衛,讓其立刻回宮,請赤雲道長前來梨園。之後,皇帝又命人将小花園嚴密包圍,防止裏面那人趁機逃跑。

高悅還是覺得不放心,拉着周斐琦說:“咱們過去看看吧?那人要是萬一也會什麽忍者的遁地術之類的可怎麽辦啊?”

周斐琦覺得也有道理,就和高悅一起往小花園那邊走,這期間他依舊緊緊握着高悅的手,那情景特別像是擔心自己媳婦‘撒手沒’,就嚴防死守得特別明顯。

高悅好似早就習慣了被周斐琦牽着,邊走還邊低頭想事情——

他現在幾乎可以确定,喬環死前說的那第三個字不是離開的離,而是梨園的黎。他是想在死前,提醒自己他的父母在梨園。但如今看來,這個梨園裏沒有喬夫人,也沒有了前靜娴公主周璨,而剩下的只有何家人和一個黑醜絡腮胡的老頭兒。

何家的人會出現在此,若之前他和周斐琦沒有去找太後詢問當年之事,可能也不會知道公子寶和靜娴公主之間有過那樣一段往事,如今他們的那對兒女被寄養在何家,何家又是靜娴公主的外祖家,公主宅邸被東瀛奸細偷襲,何家人來幫助護宅這都能夠理解,可是何永川為何要拼了命當衆刺殺呢?

如果是為了護一個宅子,他用得着這樣拼命?答案是否定的。那麽他想要護得就肯定是這宅子裏的什麽人了——

而這宅子裏值得他這樣拼命的人除了父母便是兒女,何幻是他的兒子,看起來也不用他護着,那麽就只剩下父母這一個選項了,而何永川的生身之父靜娴公主周璨不是說傍晚時就在白河碼頭做船離開了嗎?那這梨園裏還有什麽人值得他這樣拼?

高悅想着,想着,便得出了兩個任何人看來都不可能的結論——

一、這個又黑又醜的絡腮胡老頭兒就是前靜娴公主周璨。

二、這個又黑又醜的絡腮胡老頭兒是前·已故·寶國公。

這兩個可能性,高悅個人更偏向後一種,因為周璨實在是沒有理由假扮成一個又黑又醜的絡腮胡老頭兒,自己陪自己演七年的戲,那麽這個老頭是公子寶的可能性更大。

公子寶沒死,因這人在被揭發前就一直在密謀造反,被揭發後又被周璨救了,繼續密謀造反簡直就是順理成章。高悅想到這兒,便覺得這個事情得跟周斐琦說,于是他便拉住周斐琦道:“我覺得,這個小花園裏的老頭兒,很有可能是——”

公子寶!

這三個字被小花園裏突然暴起的紅光和飛沙走石淹沒——

紅色的光透着黑色的霧自盛開的花瓣間炸起,那黑霧旋轉間帶起陣陣飛沙石礫,間或還能聽到陰森的悲泣之聲,空氣在這期間好似也驟然降溫,寒氣自腳底晃動的地面猛撲上來,就像有無數雙來自地下的手,那手只剩森然的白骨,卷着幾千年的幽怨破出地面,抓住了地上之人的腳踝,拼命往下拽!!!

然而,這一切也不過是被拽了的人腦中的想象,真實的情況是你什麽都看不到,可就是被定在了原地動不了!

所有人臉上皆是震驚!

然而,這好像只是個開端,因此地面晃動得越來越劇烈了。

于此同時,梨園外不遠處也傳來一陣慘叫的人聲,緊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一柱紅光沖天而起,好似地底熔岩般的紅色,濃稠中帶着灼熱,就算是高悅等人離得這麽遠看着,都覺得那光熱得刺眼,看了沒有兩下便忍不住撇開視線。

然而就在衆人避閃不及的紅色光柱裏,一只金黃色的小蟲于光柱裏緩緩地飄了上來。它初時只有黃豆大小,但是,在它逐漸上升的過程中,它的身軀一圈一圈地跳長着——這道光柱,無疑是來自剛才焚燒百羽鳴喧的那個石灰坑。而剛才那陣慘叫則是留守在石灰坑邊的禦林軍發出的。

不知那邊發生了什麽,因為梨園內的所有人都動不了,地面還在晃動,而他們的腳踝卻不知被什麽東西緊緊地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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