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秋分三候

時過午夜長安街,金戈鐵馬踏浪過。這一波疾行動靜不小,自有那好奇的人點燈開窗,伸頭探看。然而,越接近梨園,這樣的情況越少。高悅望着那一扇扇緊閉的門窗,只覺得好似百姓們都恨不得使盡渾身解數假裝不在家,就像剛剛經歷了某種驚吓似得……

“情況不大對,”高悅策馬靠近周斐琦道,“剛才咱們一路過來,沿街還有不少百姓探頭張望,那邊離皇城還近呢。沒道理離得遠了,管制更松的地方反而百姓倒更規矩了。”

“你說得不錯,”周斐琦的視線也一直在四下探看,“十五分鐘前,這兩邊的宅院裏就再無響動了。”

高悅一驚,他不想周斐琦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年,從小還學了武藝。他的五感就是普通人的敏銳程度,而周斐琦卻遠超過他——現在,既然周斐琦說沿街兩側的建築中沒有人,那就真得是沒有人了,可是為什麽呢?目前為止,除了剛趕到這裏的他們這五千騎兵,也只有皇家暗衛過來了吧?

難道說,除了暗衛和他們,在此之前還有什麽勢力曾經過這裏,吓跑了兩邊的百姓?!

高悅這樣想着,就見一只白鴿從天而降,穩穩地落在了周斐琦的肩膀上,那鴿子腿兒上綁着一個小竹筒,周斐琦從裏面抽出了一張紙,他看完後将紙條遞給了高悅——

那紙條上寫着:倭、何相戰,圍梨園。

高悅将紙條還給周斐琦,剛要張嘴說話,就見周斐琦把那紙條遞給了那匹黑馬,那馬竟然十分配合一歪頭就叼着紙條嚼嚼咽了——高悅:!

他有些忍不住吐槽,“這馬這麽黑,難道都是被吃進的墨汁染的麽?”

周斐琦竟然‘嗯’了一聲,說:“他本來就叫‘吃墨’。”

高悅:呵呵呵,為什麽?不應該是吃貨麽?——好吧,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正了神色,對周斐琦道:“看來在咱們來之前,何家已經到了梨園。就是不知他們帶了多少人,如果梨園被他們保護起來,咱們這樣過去,很可能那兩方臨時聯合先對付咱們,不好辦啊。”

周斐琦道:“人應該不多,何家這些年除了京郊大營的兩萬兵力,在平京內應該沒有養下太多人,最多五百精銳,梨園被圍,多半還是倭國的手筆,你看這片民宅——”周斐琦說着,便将他們身後至前方的一片區域指給高悅看,“這一片至少能住下一千人。”

“你的意思是說,這裏的百姓不是被吓跑的,而是他們原本就是倭國潛入平京的奸細?如今到了用他們的時候,全都被調到了梨園去?”高悅邊說臉上神情也愈發凝重了。

周斐琦點了點頭,視線穿過火把射入看不見的黑夜,道:“只怕平京城內也并非這一處。”

“那,”高悅腦速飛轉,“咱們不能這樣直接沖過去了,得部署一番才穩。”

兩人說着,便勒缰叫停,立刻商議起來。

此時的梨園。

何幻之父,何永川将何家這些年來養的五百精銳護衛盡數調到了梨園。他幼時被周璨送到京城何家,交給了表兄何如海撫養,如今也已成家立業結婚生子。對于自己的身世他漸漸明白,只是沒想到他的生母是靜娴公主而生父竟然是當然的寶國公。這幾年在何如海的有意撮合下,何永川時常來梨園看望周璨和公子寶,當年的一些事也漸續得知,心中自然憤恨異常,連帶着對當今的‘李氏天子’也早就心存不滿。

他的兒子,何幻如今執掌京郊大營兩萬兵力,是何家目前最有出息的小輩兒。不過,這孩子看事看物自有一套,與何家大部分人皆不同。當年的事他偶有透露,那孩子聽了後,卻說:“先皇縱有千般錯,奈何帝王就是他。”他甚至還勸他爹,道:“親翁命中無紫薇,家公何必與天鬥?爹爹,您日後若再去梨園,便常勸着些那兩位阿翁吧。”

何幻如此說,自然被他爹何永川臭罵一頓。何幻便因此常駐京郊大營不回來了。

這件事,在何家本沒有外傳,卻不知怎麽被公子寶和周璨知道了。之後何永川再去梨園,周璨和公子寶便都對他說:“兒孫自有兒孫命,萬事不可強求。你只要将爹爹們交代的事情做好即可。”

所謂爹爹們交代的事情便是養一群精幹護衛,随時準備調用。在公子寶和周璨的這個局裏,他們從未将兒女的力量計算在內,就連公子寶吩咐何永川養護衛這事,也不過是萬不得已的一條退路。

但是,今日他要啓陣,周璨接到了喬夫人的邀請去東郊白河碼頭相見。這消息到手時,兩人就知道他們的女兒應該是出了什麽意外,公子寶的意思是他去,讓周璨留在平京,但周璨卻說平京的大陣需要他,若是女兒真有意外,周璨會見機行事,總之他有辦法自保也有辦法能保他們的女兒平安,而平京的大陣不一樣,離了公子寶是不行的。

因此,周璨走後,公子寶便叫來了兒子,就是何永川,讓他為自己護衛,這陣只需十二個時辰,一旦運轉起來便再也停不下來,到那個時候公子寶也就可以抽身旁觀了。

然而,就是這對公子寶他們來說最關鍵的十二個時辰,何永川帶人剛布置好各方守位,梨園外便來了第一波人,他們全部身穿百姓的服飾,一開始看起來像是被赤蛛咬傷的傷患,漸漸地人越來越多,裏面混雜了各色人等,何永川發現這些人根本不是什麽傷患,他們的目的根本就是要把梨園整個圍住……

外面的人陣一層又一層,整個圍了三層之後,這些人竟然念念有詞地一層順時針,一層逆時針,一層再順時針地繞着梨園轉了起來……

何永川連忙要将這事告訴公子寶,才跑進花園就發現那層原本開得好好的大花竟然無風起波浪,尤其是托着羅盤的那一處,簡直就像在鬧地震,那羅盤的指針随着花朵上下傾斜一會正轉一會兒又回轉,這個現象簡直和外面那些人的轉動方向太像了。

而何永川也發現,随着羅盤異象,公子寶的額頭滲出了大滴大滴的汗水,他雖不知他爹修得是什麽功法,但是這種狀态是個人也看得出來十分不妙。

于是,何永川當機立斷,命護衛們立刻攻擊院牆外面的人,讓他們再也轉不動,把他們全都打趴下。

這一開戰,雖然攻守不同,但人數多的一方顯然更占優勢。三個時辰後,何永川自覺力不從心,立刻派人去何家報信兒,搬救兵。

彼時,何幻被何家的阿翁喊了回來,爺孫倆正在書房深夜暢談,接到何永川的傳信時,都目露驚訝之色。

何幻問那傳信的人:“可知那些圍了梨園的人是什麽來頭?”

“看着好像就是普通百姓。但老爺說,人群裏面藏着高手,不是我們這些護衛能對付得了的。”

何幻對何家阿翁道:“爺,我去看看,你放心,我既已入了大周的朝堂,必然不會做出什麽有損忠義之事。只我一個人過去,無妨的。”

那阿翁點了點頭,道:“那你一切小心。”

何幻便跟着傳信的人走了。

何家的這位阿翁就是周璨的表兄何如海,他看着何幻青春挺拔的背影,只覺得這樣一顆好苗子可千萬別因周璨和公子寶的那些破事給耽誤了。唉,要他說,靜娴和公子寶就是瞎折騰。那公子寶好不容易死裏逃生,跟周璨相守相伴着過完這輩子不好嗎?非要瞎整,現在又出了這麽多意外,搞得兒孫不寧,唉,可千萬別拖累了他這個乖孫喲……

何幻自幼習武,一身本事,他一到梨園外,看了兩眼便揪出了兩個藏在人群裏放陰招的忍士。他爹何永川站在牆頭上一見他來,一顆心瞬間放下一半,高聲吆喝着讓護衛們一股作氣還真殺出了一個反攻。

兩方的厮殺至此正式進入白熱化。

百羽鳴喧站在黑夜的某處房頂,看着己方人馬頻頻受挫,皺了皺眉。他這邊若是沒有壓倒式的優勢,他便沒有砝碼跟公子寶談判,之前眼看就要沖進梨園,拿下何永川,誰知道半路又殺出個何幻來,真是掃興。

既然單是人多都打不過,那他便再加些別的進去好了,反正炖一鍋炒一鍋都是一鍋,最終出鍋的是他想要的就行了——

黑暗中,就見百羽鳴喧五指張開,手指一抖,瞬間便甩出了五滴鮮紅的血珠,那五滴血于半空中伸出了長腳竟然是五只足有豆粒大小的赤蛛!

“去吧,把他們的腦漿都吸幹淨!吃飽了記得回來哦!”百羽鳴喧輕快的語調在這個混亂的夜晚顯得那麽詭異又陰森,就好像他不是這個世界上的活人,而是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某種東西。

赤蛛們也不知聽懂了他的話沒有,反正是輕巧地落在了前方的磚瓦上,便迅速爬開,消失不見了。百羽鳴喧見狀微微一笑,繼續抱着手臂坐了下來,他摘下腰間挂着的一個水囊,拔開塞子剛喝了一口,不遠處的混戰群裏,就有人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嘶吼,那叫聲太過駭人,驚得牆頭上站着的何永川腳下一抖,差點栽下來。

他連忙往那叫聲處看,就見跳躍的火把映襯下,一個何家的護衛抱着腦袋正在地上痛苦翻滾,看那樣子是已疼到了極限。

“怎麽回事?”何永川大喊。

附近的護衛,有人大着膽子上前探看,就見地上的人的太陽穴的位置有個紅色的圓點正如被吹起的魚泡般一點點脹大,鼓起的部分因被撐得稀薄能看清裏面的東西是白花花的腦漿——

那護衛大叫一聲‘娘啊’忙連滾帶爬地跑到何永川腳下,哆嗦着說:“是是是蜘蛛,吃,吃人腦漿的那種!!!”

這話一出,院裏立刻一陣慌亂,不少護衛紛紛爬到高處,好似這樣便能躲過被蜘蛛開瓢的厄運。

片刻後,牆頭上的一人突然大頭朝下栽倒下去,同時發出了一聲凄厲地喊叫,依舊是疼痛難忍被逼出的駭人聽聞。

百羽鳴喧見此,昂頭飲下水囊中物,大概是太過興奮,那東西順着他的嘴角流下來一絲,雖然在夜色中,也看得出那是鮮紅的液體,不難想象那水囊中裝得是什麽。

——他在喝血!

公主府長街外的一處拐角,高悅看着側前方屋頂上坐着的人,借助月光的反射,他剛好看到了那一股紅色的液體。高悅一陣反胃,只覺得這個百羽鳴喧簡直就是個怪物!!!

不,如果他喝的是人血,那他簡直就是個畜生,是禽獸!!!

這一幕,直接刺激了高悅的三觀,他受不了地去看周斐琦,就見周斐琦皺着眉,正冷冷地沖某處屋頂打手勢,那裏因是有暗衛在,想必周斐琦是讓暗衛趕緊處理掉這個百羽鳴喧,看來,他和高悅一樣,不想看到這種牲畜般的小人志得意滿吧……

長街另外一邊的拐角,禦林軍的統帥手壓長刀,也在等着周斐琦的指令。他的視線一直看着某處屋頂,那裏有兩名暗衛,剛才皇上下令,暗衛動則他們沖,這會兒長街裏面的形勢恐怕不容樂觀,已經頻頻傳出數聲撕心裂肺的喊叫了,看來厮殺得相當慘烈。

周斐琦給暗衛打完暗號,幾乎不出一分鐘,高悅便看到原本坐在屋頂喝血的百羽鳴喧突然整個胸膛向前一突,看起來就像是後背被什麽東西刺入了一樣,可事實上憑高悅盯得這麽緊也沒看到有什麽東西刺入了百羽鳴喧的後背。然而,高悅沒有看見,卻不代表暗衛沒有出手——

一枚黑色的小石子,以常人無法捕捉的速度劃破空氣,重重地釘入了百羽鳴喧的後心,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的時候,一道黑影鬼魅般飄落屋頂,就在百羽鳴喧的身後站定,手中寒光一顯,将那個還向前挺胸的人齊頸割裂——

是暗衛!他一手抓住百羽鳴喧的頭,一手持刀,幹淨利落地切割,不帶一絲感情和猶豫的手法——高悅見此,卻突然皺眉喊了一聲‘不對’!

是不對!不但是他,所有人都發現了不對!因為——百羽鳴喧的脖子裏沒有血液噴出!

屋頂上的暗衛拎着百羽鳴喧的頭也是一愣,随即連忙扔了那顆頭,向後連續後空翻,一直跳到另一間屋頂上才停下——那具被留在原處的無頭軀幹,還維持着剛剛那個挺胸向前的姿勢,而那顆被暗衛扔下的頭則在屋頂上咕嚕嚕地滾動了好幾圈,最終懸在房檐要掉不掉——好像是故意吓人的惡作劇,然而所有關注着這一幕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什麽惡作劇,那根本就是有東西在房檐處搭出了一小塊延伸出來的瓦!

是赤蛛!那瓦根本就是赤蛛集結搭出來的!它們托着百羽鳴喧的頭,不讓那可頭掉下來。而後那塊蛛瓦又如舌頭般一勾一卷,就見那顆頭被這蛛舌給勾了回去,緊接着‘它’就勢一甩,那顆頭就被抛了起來,竟然直接落到了那具無血的軀幹之上!

這一幕堪稱震撼!

高悅甚至想到了‘妖’這個超自然的物種!百羽鳴喧難道已經不是人了嗎?直接砍頭都死不了?!

事實證明高悅的擔憂不無道理,就見那顆頭被赤蛛們歸位之後,月色之下,那脖頸上的傷口竟然瞬間布滿了一層蛛蟲,也不知這些赤蛛和百羽鳴喧之間發生了什麽常人無法理解的‘化學反應’總之,當那些赤蛛在脖頸上一點點消失後,百羽鳴喧的脖頸竟然恢複如初,一點也看不出剛剛被割裂的猙獰。

這個可就真不是人了!

周斐琦第一時間将高悅拉到了身後,用他高大的肩背擋住了來自屋頂的兩道不懷好意的視線,他對高悅說:“是蛛人。有些難對付。”

“你怎麽知道?”高悅幾乎趴到他背上,又想看又不想讓周斐琦擔心,主要周斐琦個頭太高了,他要是不離近點視線就完全被他擋住了。

“抽空查了點兒資料。”他說着還從袖子裏拿出了一張紙,遞給身後的高悅。

高悅接過來,就見那紙上寫着:飼養赤蛛者,修馭物道,乃東瀛忍術之一,大乘者人蛛合一,可以火攻,燒之不死者稱為煉化飛升。

也就是說,要對付百羽鳴喧可以用火燒他,但是若燒不死他,反而就是幫助他修行了,那個煉化飛升不就是皇家禦馬場那場沒有燒起來的火的目的嗎?難道說,禦馬場裏真正要煉化飛升的不是赤蛛而是蛛人——百羽鳴喧!

那他的目的難道是想要修成正果?

可他既然要修成正果,為什麽還要來圍梨園?難道說這梨園裏的靜娴公主還跟他能不能飛升有關系?

高悅這時候還不知道公子寶沒死,當然周斐琦也沒想到公子寶還活着,因此他們只以為這會兒在梨園裏的人是周璨和何家的人。

高悅看紙條的功夫,周斐琦已經對暗衛和禦林軍下了令,那個手勢就是火攻,目标就是坐在屋頂上還沒緩過勁兒的百羽鳴喧——

火箭、火刀、飛鎖鏈齊齊上陣,呼啦啦全部招呼到了百羽鳴喧身上。那個剛才沒殺成百羽鳴喧的暗衛好似是個脾氣倔強的主兒,剛才沒有得手似乎有損顏面,這次別人射箭他直接投了一張銅絲網到百羽鳴喧身上,一照住那貨,立刻打魚一般一收一甩,把個百羽鳴喧當成一條鹹魚,直接連人帶網扔到了房檐之下的街道上。

高悅見此眼中一亮,忙拍着周斐琦的肩膀,道:“挖個坑,用石灰油水燒他!”

“好主意。”周斐琦說完,立刻下令,就在那條街上迅速挖掘,又讓禦林軍去找石灰。最近這兩天城裏百蟲泛濫,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儲備石灰,這邊打得這樣激烈,附近的民宅基本都空了,不知是逃難去了還是倭人的奸細,總之家裏沒人,卻備有大量的石灰,這些石灰這時正好派上用場。

禦林軍本身就帶着火油,火油和着石灰倒入挖好的坑裏。暗衛扯着網把百羽鳴喧直接扔了進去,這下所有火箭唰唰射來,那坑立刻成了個名副其實的火坑!

如果說之前的百羽鳴喧向個金剛不壞的葫蘆娃,那麽此時入了坑兒的百羽鳴喧立刻變成了被葫蘆娃痛貶的‘蛇精’——他再也淡定不了了,那火箭一來,大火一起,百羽鳴喧盡管還是沒能睜開眼,卻立刻掙紮了起來——白色的石灰火團頃刻間被他拍打得四處飛濺,他的皮膚再也沒有之前那種光滑白皙的模樣,而是出現了一道道如龜殼般粗醜的裂痕。若是仔細看,不難發現,那些裂痕全部都是被燒得通紅的血管,浮上來,仿佛要撐破皮膚。就算暫時還沒有撐破也能看到它們正在百羽鳴喧體內瘋狂扭動,好似一條條虬勁掙紮的蛇!

無數尖細又高亢的悲鳴自火坑中傳了出來,響徹雲霄,撕裂這黑暗的夜色,直達雲宵!!!

高悅捂着耳朵,周斐琦回身見他這樣,便直接将他抱進了懷裏,像是安撫又像是哄孩子似得一下一下輕拍着他的後背!可就算如此,高悅還是在抖,但這抖真是害怕,就是對這個赤蛛發出的聲波接受無能,那種感覺就好似有的人聽不得指甲抓撓玻璃的那種聲響,聽見了就會渾身不自在一樣。

這邊火光大起,自然也引起了不遠出梨園那邊的關注。更重要的是,百羽鳴喧被扔進坑裏‘火上澆油’,梨園那邊聚集的人群,很快就出現了騷動,好似是之前被赤蛛控制了的人受到了影響,頃刻就倒下一片,也有不少抱頭滿地打滾兒的。這對何家護衛們來說是個難得的喘息機會。何永川立刻組織護衛們反攻,何幻趁機連殺數人,何家幾乎是借着這個機會輕松扭轉了本來不利的局面。

圍攻梨園的人群中隐藏着幾個倭國的忍士,他們都是百戶家臣留下來協助百羽鳴喧的,現在百羽鳴喧明顯要完蛋了,他們自然不會再留下來,白白陪葬,幾乎是不約而同便施展了各自的本領,眨眼間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何幻察覺到了那幾位的異動,但他這會兒也是分身乏術,來不及追。不過,他雖然年紀輕,頭腦卻異常清醒,幾乎沒等何永川說什麽,立刻就向周斐琦這邊跑了過來,沖天的火光中,他看到一個大坑,而大坑的另一邊他看到了皇帝和被皇帝抱在懷裏的一個人的背影。

電光石火間,何幻已經猜到了這人的身份,想來應該是那位傳說中的畢焰君高悅。他連忙就地一跪,參拜行禮,高聲道:“京郊大營副統領何幻,參見陛下,參見畢焰君。”

這聲音來自對面的禦林軍後方,皇帝陛下舉目望去,對面的禦林軍連忙自動向兩邊分開,火光跳躍中,周斐琦看到了身穿一身常服的何幻。

周斐琦沒有馬上讓他平身,而是怕了怕高悅,待高悅從他懷裏退出來,站穩了,才拉着他的手,兩人一同向前方走了過去。經過那個大坑時,高悅特地往裏面看了看,就見百羽鳴喧這時早已被火燒去了人形,他七竅大開,面部只餘一副骷髅,無數紅色的小圓點遍布在他的口眼鼻耳洞內,那些小圓點有的還在動,有的則已經化為黑炭,被動得圓點一碰便碎成了碳灰,随着升騰的火苗飛起,最終四散開來,飄遠不見。

高悅看得有些惡心,忙回過頭,下意識又往周斐琦身邊靠了靠。

這期間,何幻雖然低着頭,視線卻擡着再觀察向他走來的這兩人。他見皇帝陛下對畢焰君寵愛有加,心中還在盤算,日後是否該與高家多多走動……

然而,這些心思到底不合當下場合,因為周斐琦走到他面前後,問了他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直接将他給問住了——

只聽皇帝陛下說:“何愛卿這個時間不在京郊大營當值,怎麽私自回了京城?朕記得,京郊大營統帥回京是要向兵部提交申帖的吧?”

何幻心裏咯噔一聲,他剛才是真得想着要盡快來表忠心,因為他主動過來和等皇帝過去發現他在完全是兩個概念,卻沒想到皇上竟會揪着他私自回京這茬,看來還是有些失算——至少,皇帝陛下此時看起來龍顏很是不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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