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秋分三候

皇帝出宮奔梨園。

太後趕到永和宮。

此時的永和宮裏,人人噤若寒蟬,只因不久之前他們的主子被侍衛擡回來時,身上蓋着薄毯,但鬓發淩亂,聽說被發現的時候就連衣衫也是不整的。這種事情是宮裏的大忌。往往預示着一個嫔妃已經失貞。而一個失貞的嫔妃在這個皇家後宮只有一個下場,就是那個誰都不願意提起的字。

不過,今天碰上這事的人碰巧的淑貴妃,她是這宮裏除太後之外,最尊貴的女人,不少宮人其實多少是有些好奇,淑貴妃遇到了這種事,皇上最後會如何處理——說到底,這位淑貴妃的出身可是李家的嫡女。

但是,誰都沒想到,永和宮出了這麽大的事,皇帝陛下沒有露面,而真正來處理這事的人竟然是太後?太後的到來很可能意味着這件事會被遮掩過去,那麽也就相當于是所有知道這事的宮人很有可能會被無情地殺掉——正因如此,整個永和宮的宮人在看到來人是太後的那一刻,那一顆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兒,簡直人人自危,害怕得恨不能藏進地縫裏。

這個時候,太後顯然沒有心情搭理宮人,見衆人給她行禮,只淡淡道:“都平身吧。”之後,她吩咐玉竹:“沒有哀家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要放進來。”

永和宮的主寝殿裏,除了翼姑空無一人,就連來給淑貴妃看病的太醫,這會兒都因太後旨意還等在宮外。不過,李榮兒這時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就着翼姑的手在喝參湯。

她聽見屏風外面傳來了腳步聲,這聲音她聽過很多次,從兒時至今十幾年了,她自然第一時間就判斷出了那是誰來了——于是,風幹的眼眶再度濕潤,她輕聲喊了一句:“姑母?是您來了嗎?”邊說邊急忙披衣下床。

太後的身影繞過屏風,冷冷地看過來,在翼姑和淑貴妃身上掃過,對翼姑道:“你出去,沒有哀家的吩咐不準進來。”

翼姑連忙應下,躬身退出。大殿裏再無別人,李榮兒跪在地上膝行向前,抱住太後的腿,臉貼在太後的大腿上,眸中含淚,神情恍惚,不住地輕喚‘姑母,姑母……’就像是一只跑了出去,回來時已被傷得遍體鱗傷的貓崽兒,遵循着動物的本能,尋求長輩的關愛。

太後望着這樣的她,來時憋在心裏的一肚子火,路上想到得無數訓斥的話全都卡在了嗓子眼,一口一字都發不出來了——

好一會兒,太後還抖着手指着她,失望至極地道:“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李榮兒昂起了頭,淚水從眼眶滑落下來,卻笑着說:“姑母,姑母你看我美嗎?我這麽漂亮,這麽年輕,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

太後無言以對。只瞪着她,卻也漸漸紅了眼眶。

而李榮兒還在說:“姑母姑母,你看,你看!”她撸起自己的衣袖,那手臂上落着幾枚紅痕,她瘋笑着指給太後看,還說:“梅花開了,像不像梅花開了!”

“你——”太後矜貴一生,這輩子沒見過這麽不知廉恥的女人,而現在,第一個讓她領教這等不知羞恥行徑的女子竟然是她的親侄女,這怎麽能忍?怎麽能不叫她生氣?那一刻,太後簡直怒不可遏,擡手一個巴掌就落了下去!

‘啪’地一聲脆響——

李榮兒的頭被打得偏了過去,她甩頭的時候一串眼淚從眼眶裏飛旋着甩出,砸在大殿的青磚地上發出的明明是一小陣輕響,但在這對姑侄心裏,卻好似砸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李榮兒就那樣偏着頭,沒有動。

太後收回手,才想起這孩子從小就被她的兄長和嫂嫂捧在手心裏,嬌養着長大,再加上她從小懂事恐怕自己這一巴掌還是她長到這麽大第一次挨打,可是——唉,這孩子怎麽就變成了今日這般模樣?

好像是為了回應太後心中的疑問,李榮兒緩慢地回過頭。她還是那樣跪在地上,只不過剛才挨了打,此時臉上布滿青絲,她也沒有理順,就那麽透過發絲的間隙昂望着太後,臉上有淚痕,眼裏的淚水卻好似完成了使命的秋天最後一場雨,只把她的眸子沖刷得晶亮。

片刻後,李榮兒笑了,她問:“姑母,您能告訴榮兒,我入宮是來幹什麽的嗎?”

太後道:“李家之女,既入皇宮,哀家也不求你有多大出息,但是,你至少該自珍自愛,恪守婦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敗壞李家門風,做那些善盡天良之事!你讓哀家太失望了!”

“哈哈,”李榮兒突然笑起來,她擡起手,那手軟軟得搖搖晃晃像沒有骨頭一樣指着太後,“恪守婦道?”

太後眯起眼,眸中寒意漸濃。她似乎預感道李榮兒接下來要說什麽,但那個話題她并不想談,就問:“林敬之、張美人、檔籍所陳掌事這些人這些事是不是都是你做下的孽?!”

李榮兒卻好似沒聽見太後的話,還在兀自狂笑,笑着笑着她突然道:“……婦道?像您一樣?為了恪守貞潔,一輩子和自己的夫君過成了——”

君臣。

“啪啪!”

李榮兒的頭被打得從一邊甩到了另外一邊,那最後兩個字也因此被抽打的脆響掩蓋住了。

太後的心也在李榮兒說出這句話後徹底寒涼,這個孩子性子太軟,心性不堅,果然不該讓她來這皇帝的後宮。如今她做下了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今日的皇帝心裏恐怕都有數,之所以先來找她這個太後,而不是直接動她,已經是周斐琦作為自己的養子在為自己這位母親或者說是為李家留足了面子——原本,太後還想保住李榮兒一命,現在卻不得不再做考慮!

再次被太後打了,李榮兒笑得反而更歡,她甚至從地上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就要往外走,太後将她一把拉住,拽了回來,拉到身前,道:“你可知自己罪孽深重?”

“我沒有罪!”李榮兒突然收了狂态,她一把拉住太後的手,神經兮兮地說:“姑母,姑母您真得不知道嗎?皇上要動李家,他要動咱們李家啊!那個林敬之的父親和王美人的父親都是他安插在咱們李家的內應,是探子,是皇帝的走狗,我,我是為了護李家才動他們的兒女,我除了他們是為拔掉皇帝安插在咱們李家的眼線,我是為了李家,都是為了李家……哈哈哈,我是為了李家……”

“你——”太後只覺得胸口發悶嗓子眼兒發甜,險些被李榮兒氣得吐血,她甚至晃了一下才站穩,這一刻她望着李榮兒,心裏簡直連最後一絲就她的希望都被她親手撚滅了,“無可救藥!你,你簡直無可救藥!”

“我真的是為了李家!”李榮兒還在說。

太後一把松開了她,這一推搡之下,李榮兒便被直接推回了床上,她倒在床上,頭發全部散開,披頭散發的樣子,簡直更加不堪入目。

太後轉出屏風後,昂頭狠狠眨着眼睛,她長嘆着對空洞的殿頂喃喃道:“李氏先祖在上,今日哀家為護李氏百年清譽,必要清理門戶,望列祖列宗寬宥……”她說完,便閉上眼,流下了兩行清淚,這幾乎是太後這一生屈指可數的幾次流淚……

之後,她快步走到殿外正廳,一把摘下正座後面牆上的寶劍。這劍是她當年入宮時她的兄長,也就是李榮兒的父親李衍泰親手放進她的嫁妝裏的陪嫁之物,也是他們的父親當年為将帥時的佩劍,這把劍斬過匪殺過盜砍過賊也滅過敵,是李氏忠于大周皇室的象征,也是先皇特允她挂在永和宮的聖物。

太後從沒想過,有一天她要用這把劍親手刺進自己親侄女的胸口——

利劍穿胸過,李榮兒愣愣地低頭看到有鮮血順着劍柄滴落在地上,她甚至還扯動嘴角想要笑,她眼中還有疑惑,張口吐出一口血,還問:“姑母?你為什麽殺我?”

太後松開那把劍,這一刻終于忍不住心疼,淚灑永和宮。然而現實太殘酷,難道要讓她親口告訴李榮兒你上當受騙了,你一直在被人利用,你那些所謂的為護着李家的行動全部都是在助纣為虐,你只不過是別人手裏的一顆棋子麽?!

李榮兒若是得知她這些年所作所為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但沒有護着李氏反而成了李氏族譜上最污濁的一筆,她會怎麽樣呢?

太後不想看她癡癡傻傻地活着,那樣的話,痛苦的不知她本人,還有她的兄長,她的嫂嫂,以及她本人!況且李榮兒所犯下的錯,按照大周律當以淩遲示衆,如今賜她一個痛快,太後已經找不到其它任何理由再為她辯護,再許她活着了。

然而,李榮兒卻還在問:“你為什麽殺我?”

這一次,太後垂下眼皮,沒有回答。只是,手下飛快抽出那把劍,鮮血噴濺出來,李榮兒向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到了這時,太後睜開眼睛,才回答她那個問題,她道:“因為,我已經找不到能救活你的理由了。”

嘉懿七年秋分,淑貴妃李氏,薨。

至此,兩日內大周後宮連續薨了兩位妃子,一個是喬氏,一個是李氏。消息傳到民間,不出半天平京的百姓們便甚是騷動。加之這兩天,平京城內各種怪事頻發,而城門又有重兵把守,已經有不少人在說,今年的天象不對,流年不利,希望朝廷盡快行祭祀,或者拿出個解決辦法來。

而真正能解決這件事的人,已于某日深夜,抵達了平京梨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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