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秋分三候

李榮兒的條件,也是百羽鳴喧能說服她同意利用喬環這一步的重要砝碼。當時百羽鳴喧見李榮兒猶豫不決,就說:“貴妃娘娘若是想見白兄,我應是可以幫上些忙!”

白鳴喧可以說是在李榮兒這裏就是她的死穴,百羽鳴喧一提,李榮兒立刻就動了心,問:“你能聯系到他?”

百羽鳴喧道:“喬夫人給我帶走,白兄自會來見貴妃。”

而白鳴喧便是晉封典禮那天的宴會上,那位冒充鹹鈎卷卷三皇兄的男子。他會選擇高山國這位三皇子,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兩人身量相當,面骨有幾分相似,易容起來更方便,不需要動用骨蠱之境也可以渾水摸魚。而進了皇宮之後,宴會那麽多人,他甚至連易容都卸了,自然是算準了,各番邦之間互相不通有無,根本不可能有人認得出他。

事實上,那天的情況确實混亂,也确實沒人有心思注意到他,高山國的兩位女子覺得他是大周禮部安排錯座位的其他國的人,而其他番邦覺得他就是高山國的那個什麽皇子——白鳴喧因此只露了一下面兒,便在之後,趁機脫身,去找李榮兒了。

半年未見,再重逢,這兩人一個身異國服飾,一個依舊是一身太監裝扮,鑽進了皇宮一處無人的角落,自是一番幹柴烈火敘纏綿。

事後,白鳴喧穿戴整齊,對李榮兒道:“我要走了,離開京城,或許再也不會回來。此次一別,今生再無緣相見,願君珍而重之——”

“你別說了,”李榮兒流下了眼淚,于衣衫淩亂中,一把拉住白鳴喧的手,“你要走,就帶我一起走!你帶上我,我跟你走!”

白鳴喧看着自己被她拽住手,那一刻心中有猶豫有疼痛,然而,再想到之後要做的事,最終閉上了眼,微微昂着頭,一點一點掰開李榮兒的手——而後,他轉身離開,那個背影決絕得好似一把鋒利的刀,輕而易舉便紮進了李榮兒的心髒裏——

他已經走出去很遠,還依稀能聽見身後撕心裂肺的哭聲。

白鳴喧出宮之後,自有人接應,馬車拉着他來到青龍門附近的一處民宅。進了院子後,他就看到一人倚着屋門沖他笑,那人說:“白兄來得有些遲啊,你再不來,我還以為你沉溺溫柔鄉舍不得離開了呢?”

“百羽,我來這兒只有一句話要跟你說,”白鳴喧站在院子裏,沒再往裏走,“師父與我到底有教養之恩,你若傷他一分,咱們的合作就此作罷。”

“喲,沒看出來你這麽重情重義。好吧,既然你這麽說了,那我答應你就是了。不過,白兄你不打算和我一起走嗎?如果我沒記錯,倭國才是你的故鄉吧?”

白鳴喧沒答這茬兒,只道:“你記住剛才答應我的事。”

“好好好,都說了不動他,不動他。”百羽鳴喧話音沒落,白鳴喧已轉身往外走了,他‘诶’了一聲,似乎是想留人,不過,白鳴喧頭也沒回,徑直走出了院子。

百羽鳴喧番了個白眼,回屋後,對屋裏的人說:“你看清了嗎?是你要找的人嗎?”

屋裏那人兩眼放光,白鳴喧都走了他還盯着院門口,神情激動,被問了連忙點頭,道:“是,應該錯不了!他長大了,和百戶将軍年輕時簡直一模一樣!!!二十年了,我們百戶家的戰刀夜夜悲鳴,如今終于等到了年輕的主人!百羽這一次你幫了大忙,我們也會履行諾言,幫你把她——”他回頭指向屋裏一個被五花大綁的女子,那女子嘴裏塞着布,但也看得出來那是喬環的母親喬夫人,“和她的生父帶到倭國去。”

“那就拜托你了,事不宜遲,趕緊行動吧。”百羽鳴喧說這話時,臉上是志得意滿的笑容。

這一日,白鳴喧的馬車才出青龍門不久,整個平京就封城了。之後,他給白家此次折損在平京的陰人家屬送銀子,沿途有幾家送幾家,一切随心,那輛馬車由東向北,漸行漸遠。

平京城內,正是兵荒馬亂時。

而青龍門外,東郊白河碼頭,這會兒一艘待啓程的大船停在岸邊,周璨頭戴幂籬幾步上到甲板,矮身進了船艙。船艙裏一個麗裝婦人見到他來,眼淚立刻流了下來,連連道:“阿父,阿父我沒有辦法,環兒在他們手上,環兒——”

她話都沒有說完,船就動了,與此同時船艙的門被推開,兩排身穿黑色忍士服的倭國侍衛分立兩側,一個禮袍加身的中年小個子男子站在艙口,客氣地道:“周老先生,莫要動氣,我是倭國百戶家的臣子,我只想請你和你的女兒到我們的國家做客,等我們的少主人回來後,自然會放你們離開。”

周璨根本沒有理他,而是摘下了幂籬,坐到喬夫人身旁,嘆了口氣,道:“你這傻孩子,被他們騙了。阿父在來的路上剛剛收到消息,環兒已經死了。”

喬夫人:!!!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周璨,這一刻的表情才像是聽到了一個巨大的謊言,而後她搖着頭,神經質地說:“不可能!不可能!環兒怎麽會死?!環兒——”那直愣愣的眼神一瞬間轉向百戶臣。

下一刻,她像一只受傷的母獸,一下子就撲了過去,雙手抓着百戶臣的衣領,怒道:“你騙我?你騙我!你不是說我阿父來了之後,就會讓我和環兒相見嗎?!現在人呢?人呢?我的孩子呢?”

周璨淡淡地看着這一幕,好似被自己的親生女兒坑了這個事情一點都不能傷害到他,但其實他內心裏也并非毫無觸動,只不過,那份觸動更多的只是感慨和遺憾——他想,喬夫人到底還是讓何家給養成了廢物,若是從小養在自己身邊,今日這個局面恐怕還有轉機。而眼下,自己也被騙上了賊船,說到底,他對自己的親手骨肉尤其是和阿寶的這對親生骨肉,內心裏虧欠太多,因此一聽說喬夫人被劫持,便有些方寸大論。現在,他只希望阿寶能夠冷靜應對眼下的局面,不要因為自己被劫走而亂了平京之局。

這個時候,梨園內。公子寶五心朝天盤腿坐在那一片花海之中,他的面前放着一個羅盤,此刻正飄在那一層花朵之上無風自轉,而他雙眼緊閉,額頭已經漸漸滲出了汗水。

同一時刻皇宮內的禦書房,赤雲道長的推演已經到了最後一門。而永壽宮內,高悅和周斐琦聽太後說完當年之事,一時間,兩人都有些沉默。

高悅心想,靜娴公主周璨的身世、遭遇确實有令人同情之處,可那也不是他啓動這個局危害蒼生的借口。而且——

高悅對太後道:“我和陛下之前分析過了,從現在各方情況來看,一直以來暗中作亂的力量就不只一股,但是,這些力量既然可以滲透到後宮來,僅靠靜娴公主真得有可能嗎?”

太後聽完高悅這話,臉色早就更加難看,因為高悅能想到的事情,憑太後之智不可能想不到。然而,她卻沒有主動說什麽,顯然還是想留一分面子給那人的。

唉,說到底,那個人她畢竟,她畢竟——也是自己的親侄女啊!

其實,高悅是能理解太後這會兒的想法的,只是他覺得,眼下的檔口,面子什麽的都不重要,事情還是要說開了,畢竟高悅問出來,其實也相當于,是對太後的信任了,他直接問相當于是告訴太後,起碼他懷疑的人不是她。

而相處這麽久,太後又怎麽還能不明白高悅的脾氣,可是這會兒她面對高悅的‘心直口快’,還是又轉向周斐琦,看了他一眼。

周斐琦到底還是她養大的,一個眼神便領悟了期間意思,但他卻道:“兒子相信母後定能給衆生一個公平的決斷。”

太後聞言,閉眼長嘆。

她依舊沒有回答高悅剛才提出的那個問題,這份回避既是無言的肯定,也是沉默地争取。片刻後,她見皇帝和高悅依舊等着她的答案,本還想再說些什麽挽回一下,殿門卻突然被推開——三人向門口望去,就見玉竹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看那樣子似乎是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然而,她進門後,似乎才想起皇上和高畢焰一直沒走,連忙低下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太後這會兒心中正氣悶,又見玉竹又這副作态,那火氣自然騰地就上來,威喝道:“怎麽這麽沒規矩?!出了什麽事,闖都闖進來了,又不說?!”

“這,”玉竹又看看皇帝和高畢焰,最後一咬牙噗通一聲跪在太後面前,道:“剛剛侍衛們搜宮時,在,在冷心湖的梅林裏發現了一個哭暈過去的小太監,是,是……”

“說!是誰?!!”太後肝火上湧,偏生玉竹還吞吞吐吐,氣得她狠狠拍了下椅子。

玉竹一個響頭磕到地上,道:“是淑貴妃。”

太後:!!!

她愣住了。這一刻,真是如五雷轟頂,轟得她至少兩息間腦中是空白一片。随即,她心思電轉,立刻想到了有關‘淑貴妃假扮成一個太監又哭暈過去了’的數種可能——然而,憑她多年在後宮生活的經驗,出現這種狀況,最大的那個可能只有一種,那就是——嫔妃失貞!

這對一個後宮嫔妃來說簡直就相當于是判處了死刑!

到了這一刻太後只慶幸剛才玉竹話說得隐晦,還有回旋的餘地。然而,她又想到,玉竹話說得隐晦,侍衛們卻都看得分明,這事就算再怎麽迂回,能保住淑貴妃的性命已是萬幸!若是處理不好,李家的幾代清譽恐怕都要被牽連了!

啊……

太後暗暗嘆息。

這個時候,高悅同樣心思電轉,自打玉竹說出淑貴妃那個名字開始,他也在迅速聯系當前情況,得出了一個結論:淑貴妃很有可能是扮成了太監去見了某方勢力的接頭人。不過,看樣子應是談崩了。

他看向周斐琦,周斐琦站起身來,就在這時,太後突然一把拉住了他,聲音已經疲憊至極,道:“皇兒,這事還是交給母後吧。”

周斐琦便停下了腳步,只躬身給太後行了一禮。

而後,他和高悅并肩站在永壽宮的廊下,望着太後被衆人簇擁遠去的背影,嘆了口氣。

高悅道:“太後還是想要給淑貴妃留些面子。”

“嗯,”周斐琦輕應,道:“她對李榮兒給予厚望,只不過,終究是一腔慈愛錯付罷了。”

“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

周斐琦笑了笑,擡手輕輕揉了揉高悅的後腦勺,說:“污穢之事,你不會願意聽的。再說,又與我們何幹?”

“哦,那就算了吧。”

高悅從善如流,而且他也看出來,周斐琦其實并不是很想說,那就算了,反正周斐琦也說了,跟他們沒關系,既然無關緊要,那他還追問什麽?何必為難周斐琦呢?

“現在怎麽辦?”高悅道,“帶兵圍了公主府嗎?”

“去梨園吧。”

此時已近午夜,皇宮的大門卻突然開啓,火把通明間,只見一人坐于黑馬之上,正是大周的皇帝周斐琦!在他身旁是騎着白馬的畢焰君,這兩人身後,是護駕随行的五千禦林軍。此番行動聲勢浩大,好在是在夜間,若是換了白日,還不知會引起一番怎樣的轟動。

這一隊神武英姿的天子騎兵,一出皇宮大門,便快馬加鞭沿着長安街向東疾行而去。沒人知道,就在他們出宮前,皇帝早已派出數名暗衛先一步,趕往了梨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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