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蘇槿時緊盯着趙老二,一步一步,緩緩朝他走過去,“你再說一遍。誰在你家裏采藥?”

壓抑着似山雨欲來的情緒,讓她身上散發出比以往更迫人的氣質。

趙老二覺得自己後背似乎爬上了蛇,涼飕飕的,不由自主地後退。

“他……他們……”牙齒打着顫,重複了好幾遍,才梗着脖子道:“他們不在我家。我把他們藏起來了。只要你敢動我,就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他們都會餓死!”

蘇槿時的腳步頓住,恨不得在趙老二的身上瞪出窟窿來,“誰教你的?”

與趙老二打了這麽久的交道,自然知道了這個人只會撒潑耍賴肚裏草包的本性,每次過來都是那一套,話也就之前那幾句。

突然換了新臺詞,如背書一般順溜,必然是有人在背後反複教才能做到。

趙老二眼神飄忽,“除了老子的媳婦閨女,還有誰敢教老子?你就說吧。一邊是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一邊是一個弟弟。你要保哪個?”

這真誅心的選擇……

蘇槿時眯了眯眼。

她哪個都想保,可是蘇槿笙和蘇槿桅在他的手中,她不敢冒險。

“你讓我怎麽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趙老二“哦”了一聲,從懷裏取出一只筆來,“這是那男娃身上帶着的。寶貝得和個什麽似的,老子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搶到手。叫老子說,他連話都不會說,還想着什麽讀書習字?安安心心地找個好媳婦,混日子才是正道。”

他拿着筆晃了晃,“看到了嗎?看到了嗎?這回應該信了吧?”

看到蘇槿時朝自己靠近,不自覺地又退了幾步,“那兩個可是你的親弟弟妹妹!兩個比一個,難道還沒有一個蘇槿言重要?”

蘇槿時扯了扯嘴角,“不把它給我仔細瞧瞧,我怎麽能确定這真的是笙兒的而不是你随便拿一支筆來騙我。你這麽害怕……難道真的是假的?”

“我們是要當親家的。怎麽會騙你?”趙老二扯長了脖子,語氣堅定。

可不論他怎麽強調,蘇槿時都不相信,只是兩個字:“拿來。”

趙老二無法,只好走近兩步,把筆遞出去,“這下……你要做什麽?”

本想在蘇槿時拿到筆的時候就跑遠一點,卻沒想到她根本就沒碰筆,直接将他擒住,冰涼的東西抵在他的喉間,讓他連大氣也不敢出了。

蘇槿時輕柔的聲音如同裹着輕紗的劍,“你說,你的媳婦閨女在你和未來的女婿之間,會選哪一樣?”

趙老二吓得雙~腿發顫,早就聽說了這是個瘋子,沒想到會瘋成這樣,“殺人……殺人……是……是要償命的。”

“哦,還有這回事?”蘇槿時順着話接下去,卻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你看,你知道這個,都還做出這樣的事來,我不知,殺了你應當無罪吧。都說,不知者才無罪。”

如同來自地獄的催命咒,把趙老二吓白了臉。

同樣被吓到的,還有蘇家衆人和蘇軒的學生們。

翁婆婆嘶啞的聲音裏帶着焦急,“伊伊,冷靜些。我們先找到人再計較。別被這個人髒了手。你要他的命,婆婆幫你殺。”

她朝蘇槿時走過去,“林塘村裏的白眼狼們啊,我早就想要殺個幹淨了。”

趙老二感激涕零,聽到最後一句,臉上最後一絲血色都褪去,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了。

蘇軒也着了急,“你別動。我們這就去報官,他抓了人,官府不會不管,一定會給他判刑!”

“等官府的人來?”蘇槿時似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到縣衙,來回要多久,等他們來找人,最快也要到半夜去了。誰能保證他們在這期間不受任何傷害?笙兒……”

她的唇顫了顫,“笙兒還病着呢……”

蘇軒心口生疼。

蘇槿笙的病,是橫在他心裏的刺。孩子們因他受了傷害,他卻總是無能為力。

“你們都別過來!”蘇槿時提防地看着翁婆婆,手中的鋒刃往趙老二頸間送了。

“我去換他們。”蘇槿言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蘇槿時的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我去,讓他們馬上回來。”

蘇槿時搖了搖頭,“你不能去……”

“伊伊,看我。”他借着蘇槿時分神的時候,卸了她手裏的力道,一腳把趙老二踹了出去,“看着我,相信我。”

眼看蘇槿時回過神來手腕施力幾要割到她自己,連忙松手,将她抱住,踮着腳把下巴搭到她肩上,“我去去就回。就這樣殺了他,太便宜他了,還要賠上你。你給我點時間,不出兩個月,我一定好好地回來。”

他微微偏頭,唇貼着她飄在空中的發,鼻間全是她發間的香,“若我做得不能讓你滿意,等我回來時,随你罰我,可好?”

“伊伊,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我們先去把他們接回來,好不好?”他輕而緩地吸一口氣,“他們也是我的弟弟和妹妹,不該你一個人扛着,對不對?”

蘇槿時手裏的匕首被他悄無聲息地卸下,插入鞘中。

她掀起眼皮,紅紅的眼角添了幾分張揚的狂,“一個月。一個月你自己不能回來。我去接你。看他們到時是要命還是要你。”

不容拒絕的語氣,讓蘇槿言更開心了,一顆顆星辰在他眼中亮起,“我若沒回來,你怎知我不是跑了?”

蘇槿時瞪他,“你敢?”

見她一雙水眼快要繃不住的樣子,不敢再逗她,“自是不敢的。若是暫時尋不着我,便在原地等着,等我來接你。”

這叮咛的語氣,仿佛他是兄長,她是年小的那個一般,攪得蘇槿時的氣性去了一大半,“自己瞧着時間回來,我可不會在原地等你。誰知道等來的是結果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她不想等到最終的消息的時候,懷着自己不曾盡力而為的遺憾。

“你們說完了沒有?!說完了就快點讓老子女婿跟老子走!”趙老二看明白了情況,蘇槿時是不願意放人,可是他的好女婿有情有義啊。自願跟他走的!

不過在看到蘇槿時掃過來的視線時,還是不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這個丫頭,比他媳婦還兇!真似個要吃人的母老虎!

“那便不等吧。”蘇槿言看了一眼趙老二,眼底湧動着殺意,語氣卻是柔和的,“我總歸會尋過去的。”

蘇槿時按住他的手,“別和上次一樣……”

剛才看到他神色變化的那一瞬,她突然間想到徐攀把他擄走一事。

“你剛剛才勸過我。”

“放心。”蘇槿言更開心了,不過這開心的理由不能明說,視線轉向趙老二,“既然要我去給你家做童養婿,誠意得表現出來。”

“那自然的。你……”在錢財上,趙老二還是有底氣的。

“你說了沒用。”蘇槿言截斷了趙老二的話,“馬上把人送回來,然後,我自會列一張聘禮清單給你。什麽時候準備好,我什麽時候跟你過去。”

他順着趙老二的視線看了一眼,眉心微動。

那裏空無一人。可先前,分明是站着人的。

目光從衆人面上掃過,頓時明了。

蘇槿時指尖動了動,睨向蘇槿言的眼中滿是揶揄的笑意。

這會兒冷靜下來,自然秒懂,突然覺得趙老二一家看上了他,有些可憐。

趙老二卻不自覺,得意洋洋地踩着調,如同一只鬥勝了的彩雞。

蘇槿笙與蘇槿桅被送了回來,當真是毫發無損的,可蘇槿時敏銳地發現,已經好轉了的蘇槿笙變得比以前更沉默了,也更加黏她了。

她到哪裏,他便跟到哪裏,比在青州時的蘇槿言有過之而無不及。

蘇槿言看得心火大起,把列出來的清單翻了幾翻。

趙老二看到抻手看不到頭的清單,瞪直了眼,“這麽多東西換你一個?你也太值錢了吧?!”

想當初他賣了自己的時候,可沒得這麽多好處。

蘇槿言傲然地擡着下巴,“我現在是童生,再考下去,至少有個官兒當着,不值這麽點錢?若是真覺得我不值錢,做什麽非得盯着我?”

趙老二轉了轉眼,看到正在擠豆渣的蘇槿時擡眼,仿佛被擠的是自己,那狠勁讓他瞧着都覺得疼。假笑出聲,“哈哈,是,是挺值錢的。等着。”

趙老二把蘇江蘇茂及蘇紅家鬧了個底朝天,到底是把這些東西湊了個七七八八,實在找不到的東西,也換了銀錢抵了……蘇槿言這才大搖大擺地跟着趙老二離開。

趙老二瞅着他孑然一身,“你的包袱呢?”

“要什麽包袱?”蘇槿言震驚滿面,“難道你家就那點家底?給了那麽點東西就沒錢養我了?”

“誰說的?!”趙老二抵死不承認。

若都是他家出的,自然家底見空,他媳婦怕是要撕了他。可事實上,他家并沒有受多大的影響。不花幾個錢便給女兒找了個上門女婿,媳婦昨晚還誇他能幹了呢。

他可不能在外頭給自己媳婦丢人!

“你到底和蘇家隔着一層,跟老子走了,那是女婿,是半個兒子。吃香的喝辣的,保管你的日子比在蘇家強出幾條街!”

他說着,覺得後心發涼,探着頭去看蘇槿時,确定後者沒有聽到他這裏說的話,才松了一口氣。

蘇槿言玩味地笑了笑,“但願如此。”

很快,趙老二就恨不得每天搧自己幾個耳光人,證明自己沒有說過養得起蘇槿言的話來。

蘇槿言一個人能吃他們一家人的飯量不說,還總是嫌棄他媳婦閨女做的飯不好吃,嫌棄他閨女長相難看,成日裏拿他閨女的長相去和蘇槿時相比,氣得他媳婦天天拉長了臉,轉身便把氣撒到了他的身上。

趙老二心裏苦,私下裏要求蘇槿言聽話,可他罵蘇槿言,蘇槿言就嘲諷他閨女,他閨女受了委屈,就向他媳婦告狀,他媳婦便來擰他耳朵……

蘇槿言還要在一旁煽風點火,“是你自己說我來這裏的日子能甩開在蘇家幾條街的,結果一半都不如。連飯都吃不飽,也好意思說有錢養我?你拿來付禮金的錢,不會真的已經掏空你們的家底了吧?抓了我弟弟妹妹,拿他們的性命相要挾,說明你心裏很清楚你家的閨女是沒人要的……”

他每多說一句,趙老二媳婦的怒火便燒多一分。

趙老二指着他疼自己閨女,那是指不上的,這個人平時就不着家,一數落就有在蘇家的日子當盾牌。若有一天着家了,趙老二就更害怕了。因為蘇槿言“發病”了。

蘇槿時手裏有藥,可是如今蘇槿言已經給趙老二家做童養婿了,算不得蘇家人,自然不能白給。一副藥錢,便能要了趙老二一家一個月的夥食錢。

趙老二:“……”

老子他娘的被坑了!

趙老二的媳婦初見蘇槿言時滿意得不得了,随後一點比一天惱恨,最後惱恨都轉到了趙老二的身上。想要把蘇槿言趕走,偏偏蘇槿言拿着童養婿的契書,明裏暗裏地表示要送官,除非補足他這些日子離開蘇家的損失。

又是要錢?還是對于他們來說的天價……

趙老二的媳婦氣得一口血吐出來,把趙老二急慌了神。

蘇槿時忙着在昭縣買宅子鋪子,回來的路上被趙老二攔住,見他橫躺到她驢車産,聽他呼天搶地:“求你把他帶回去吧,只要能讓他和我們家脫得幹幹淨淨,讓我趙俗做什麽都行。如果不答應,就殺了我吧!”

秋風微涼,依舊帶着夏的暖意。

蘇槿時于風中緩緩笑了,“剛好,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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