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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夢發現對面的鋪子被盤出去了,最近一個月在做裝潢,又敲又打刨木鋸樁灰塵無數,秦記的東西一擺出來就得惹一層灰。
幸好發現得及時,在鋪面外挂上一層簾子,這才幾乎沒有損失。
只是越瞧對面的裝潢,越覺得與自家店鋪相似。
這一回,她吸取了教訓,不敢太着急就下定論。等到那邊店鋪裝修完成,鋪貨将要開業的時候,切實看到了擺出來的豆腐,才急急地通知了蘇槿時。
蘇槿時倒不覺得詫異。
那日與陳夫人把話攤開了來說的,還提到了帶着怨恨離去的的陳紫娴。
可陳夫人分明不覺得自己做得有什麽不對,還覺得那是莫大的前程,着實把她惡心壞了。
不歡而散,陳夫人自然會有後招。
找一個人或是與一批人來與自己競争,都不足為奇,讓她疑惑的是:以陳夫人的性子,若原本就有比她更好的選擇,應該不會一再地在她身上花心思才是。
看到那鋪子揭開的牌匾,蘇槿時猛地站起身,盯着“南山豆腐”幾個字看了好久,直到看到裏面走出的人也看到她,怔愣之後一臉不安,她才笑了笑,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地回家。
蘇槿言的功課不能松懈,而這孩子,貪玩的性子從來不減,只有她在時,才會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中學習,只要她離了家,他不是跟着便是不知去哪裏耍去了。
歸到家中,蘇槿言果然又不在家。想到他這些日子又長了身子,該給他再做套新衣了,便将東西拿到院中。
她與她的母親一樣愛針黼。倒不是追求極致的工藝。只是因着在做這樣的事情的時候,心裏能靜下來,什麽也不想。她此時心情複雜,急需平靜下來才不會影響她接下來的判斷力。
直到日暮時分,蘇槿言才歸來。把扛回來的麂子丢進廚房,又把一身血氣洗淨,這才提着一只白毛狐貍去尋蘇槿時。見着她時,不動聲色地把狐貍藏到身後,放輕了腳步靠近。
蘇槿時繡着衣襕,正準備收拾,擡了擡眼,見着她熟悉的玄色衣擺和皂色鞋面,便又重新往衣襕上紮了一針。
幾是蘇槿言準備開口的同時,她突然回首,指尖敲到了蘇槿言的鼻頭上,“又上哪裏野去了?”
語氣裏滿是擔憂,倒沒有斥責之意。
蘇槿言心裏喜滋滋的,面上裝出一副委屈的模樣,“你變了。以前,你不會覺得我出門是野的。”
蘇槿時瞋他一眼,心疼起來,“那能一樣嗎?”
以前,她以為他在尋回家的法子,自然裝不知。
自徐攀的事情之後,她便猜想他家中大抵是真的無人了,無家可歸了,便覺得他沒有必要再成日裏出門了。
看到面前晃動的白狐尾巴,她呆了呆,“好漂亮的白狐貍,怎麽想起去打這個了?”
蘇槿言說得随意,“有一回聽你們說起你以前有一條白狐貍圍脖。又保暖又好看,我便想看你戴上時是什麽模樣。今日湊巧見着,便打了回來。血已放幹,皮尚完好。回頭我把它做成圍脖再給你。”
蘇槿時想起她與弟弟妹妹們圍爐時,偶爾會說起些以往的事,也不知是什麽時候,誰随口提及的,卻被他入了心。
他這樣的舉動,讓她想到了“孝順”二字,讓她的老母親心甚為熨帖。
不過,她有更在意的,“如今我們不缺這些,你怎麽又進山了?”
蘇槿言眼角向下拉了拉,扁着嘴,語氣委屈,“你說你要吃麂子的……”
蘇槿時怔住,這一瞬間,似把她拉回了一年前的今天。
瘦小的少年扛着比他還大的已經放幹了血的麂子站在門邊,丢下麂子後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來,她震驚地忘了言語,他沒有察覺到她的歡喜,敏~感地以為她并不高興,委屈地道明獨自進山的緣由……
“不過是一次吃麂子的機會罷了……”
“你喜歡吃,我便每年去給你打一只。”
她面上的怔愣緩緩退去,徐徐揚起笑意,溫和而精致的面容上灑下一層夕陽色澤,“你一點沒變。”
哪怕已經由五歲模樣長到了十歲模樣。
蘇槿言看到她露出高興的神色,心裏也被歡喜填得滿滿的。其實他早就變了,不再是那個剛剛被秦婉撿回來的小野狼了。
不過,他不做争辯,只要她高興就好。
蘇槿時一下一下地薅着被他塞到懷裏的狐貍尾巴,軟軟的,毛絨絨的,再冷硬的心也能被暖到化了,“便是入山,也要記得在太陽落山前回來。”
“嗯。”蘇槿言蹲到她腳邊,擡眼看着她,“婆婆與霜霜給我治了這麽久,好了許多,鮮少發作了。”
他的目光飄了飄。其實也沒有以往那麽疼了,只是私心裏不願意說出來,若是伊伊知道了,必然不會在毒發的時候陪着他了。
“伊伊,你有心事?”
微一頓,補充道:“剛才。”
蘇槿時眼波微蕩,“你又知道?”
但凡她有一丁半點的情緒變化,她自己或許都不覺得對生活造成了什麽影響,他卻總能敏銳地發現。
蘇槿言不答反問,“你下午去了趟秦記,回來後便一個人悶在這裏,也沒去陪伴笙兒。”
他頓了一下,留意着蘇槿時的每一個神色,“若不是心裏頭有事兒,你一有時間便會把他帶在身邊。”
如今能讓蘇槿笙信任的人不多。因着上次的事,他連霜霜都不信任了,格外愛黏着蘇槿時和蘇槿言。
是以,但凡時間合适,蘇槿時都會把蘇槿笙帶在身邊,慢慢引導他和自己溝通。
蘇槿時偏了偏頭,沒有隐瞞,“秦記對面,開了一個叫‘南山豆腐’的鋪子。我今天在裏面看到了大姑母。”
蘇槿言仰着腦袋,等了一會沒聽到她繼續說下去,“也是秦家的方子?”
蘇槿時點頭。
與蘇槿言說話總是這麽輕松。
蘇槿言又問,“她做的,可好?”
蘇槿時想了想,“不知。我記憶裏,沒有她做的豆腐的味道。她與那幾個人不同。因是家中長姊,她總會幫着我祖母照顧爹爹,有時連我娘也會一同照料。曾聽我娘提過一嘴兒,祖母很早就給她準備了嫁妝,裏面就有足夠她日後遇到意外也能夠立足的豆腐方。”
她與蘇桔之間算不得有多深的感情,可也不想與之敵對。
蘇槿言恍然,“你不怕她,但是不忍心下狠手。”
蘇槿時被他一本正經的模樣給逗笑了,心裏的那點糾結悄無聲息地散去,“若只是她在秦記對面開這樣的一個鋪子,我不覺得有什麽。但她看到我時的神色,太過震驚。”
她收了針籃,與蘇槿言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去花廳裏用飯。
蘇槿言如今快有她高了,比蘇槿瑜還要高一塊豆腐,如果不是刻意去想他的年齡,她只會把他當成與自己年齡相仿的人。
又因着他的見識和性子,再加上這一年裏不知不覺中形成的習慣,她心裏有什麽事都會與他商量。
不需她說太多,蘇槿言已經懂了她的意思,輕輕拾起飛落在她發上的金黃銀杏葉,看到她不自覺微薰的神色,笑道:“若是她自己的店鋪,必是先把周圍的店面經營情況了解清楚了,才會确定是不是要盤,看到你,自然不會吃驚。你是擔心她被人利用。”
他笑意微深,在蘇槿時啓唇接話前,又道:“不是擔心,是已經确定了她會被人利用。但你若是去提醒,怕是會起了反效果,叫人以為你是為了排除競争者。所以才會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裏思量。”
蘇槿時笑出聲來,盯着他看了又看,“你到底是吃什麽長的?怎麽我想什麽你都知道?”
“自然是吃你的真心實意長出來的……”
蘇槿時沒聽清他咕哝的是什麽,追問了一句。
蘇槿言也不好意思再說一遍,耳下微微發紅,“不過是件小事,你不好去提醒,我來想法子。”
提醒了之後對方會如何選擇,就不是他們應該操心的了。
不過,還不待蘇槿言出手,蘇桔便自己帶着丈夫孩子尋上門來。
如今的蘇軒對兄弟親情早已沒了期待,可聽到蘇桔上門,還是有幾分高興的。
把人迎了進來,便被對方苦哈哈的神色給吓了一跳,“阿姊可是遇上了什麽難處?”
蘇桔的丈夫兒子都是老實人,這會兒站在一旁不敢坐,手腳不知往哪放,只時不時地巴巴看向蘇桔。
任誰一眼都能看出,這個家是蘇桔說了算。
蘇桔疑惑地看向蘇槿時。
蘇槿時了然地道:“爹爹一心一意教書育人,不會過問旁的事。”
蘇桔這才松了一口氣,不過轉瞬,又重新不安起來,猶豫着是不是要現在開口。
蘇槿時又道:“我們一家人,沒有什麽好瞞的,不必回避。”
蘇桔點頭,連道了兩聲好,“好。好。好孩子,我們是來向你們辭行的。先前被人找上,我們還以為真是我們的豆腐做得好,叫人看上了,所以來了。沒想到是別人想要借我們的手來對付你們。也是我財迷了心竅……我都做了幾十年的豆腐了,要是真的足夠好,人家早就來請了,哪裏用得着等這幾十年?”
蘇軒聽着這話,臉色變得難看,“是誰要借你們的手來對付我們?”
他把心思都放在學堂裏,只知道自己的長女格外能耐,讓他們一家人從一無所有到衣食無憂,卻沒有想過,開個小鋪子都會與人結出仇來。
“爹爹莫急。不過是點小事。”
蘇槿時的安慰并沒有讓蘇軒安心,反倒更加自責了。不過,他依着女兒的話安靜下來。
蘇槿時見他被安撫住,才看向和蘇桔一家人。
聽她一番話,知道了他們的打算,不由得側目。同時也讓她心裏有了主意,“你已經去與請你們來的人說過了?”
蘇桔愣愣地反應了一會兒,明白了在自己來之前,自己的侄女就已經洞悉了一切,“還不曾……”
原本确實是要去尋人拒絕這事的,只是一時間沒尋到人,便先來這裏說明緣由。
蘇槿時徐徐笑了,勝券在握,“那便無妨了。大姑母便按他們說的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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