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13

黑霧漸漸褪去, 山洞中被狂風摧殘的篝火重新燃亮起來。

靈虛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手指白皙而修長,長期練劍的右手虎口, 有一層不厚不薄的繭。

“真是年輕又根骨奇佳的身體。”他适應了一下新軀殼,在原地轉了一圈, 滿意地撣了撣衣袖。

他掌心捏着那枚冰藍色的聚魂石,上面還留有秋洛的神識烙印, 靈虛沒有着急立刻抹去他的烙印。

眼下還有林盡染這個大敵, 一旦他從魔穴騰出手來, 随時都可能察覺自家小弟子被他“奪舍”的事,到時候萬一真的不死不休的追殺他,就算有聚魂石在手也麻煩得緊。

“還需除掉林盡染……”靈虛眯了眯眼, 喃喃自語。

曾經屬于方雨本尊的軀體,軟綿綿地倒在了山洞口, 身上落滿了枯枝落葉,皮膚蒼白發僵,魂魄被靈虛吞吃殆盡,已經涼透了。

靈虛看也不看那具屍體一眼,理了理衣襟, 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藥仙谷的方向, 消失在夜色盡頭。

※※※

藥仙谷以東一片橫慣南北的巨大山谷之中, 此刻已是一片詭谲的黑色霧海。

山谷如同被一把巨斧劈開了一道深刻的豁口, 埋藏在地底深處的魔穴, 源源不斷溢出魔氣,濃重的黑霧在谷中湧動翻滾,逐漸向四周擴散。

附近的村莊和坐落于山間的小門派, 幾乎無一幸免,統統遭了難,門派中修為精深的長老們逃了出來,而那些低階弟子們,幾乎全數埋在魔霧之中,血肉化為血水,只剩一架架白骨,更別提那些凡俗間的普通村民。

虛雲宗的幾大長老,此前已經在山谷之中布置了一座巨大的陣法,企圖将暴露的魔穴封印鎮壓。

然而沒想到這處魔穴底下的魇魔不止一頭,實力極其強橫,沒過多久,陣法就隐隐開始崩解。

虛雲宗這才急上火,立刻派遣使者四處求援,将林盡染以及其他幾大宗門的大能請來,共同對付脫困而出的魇魔,重新封印魔穴。

半空中寒風呼嘯,一衆長老和各派真人分立在山谷上空,天空厚重的灰色鉛雲遮天蔽日,半點陽光都不曾漏下,他們腳下魔霧滔滔,周身風起雲湧。

一座燦金色的大型陣法漸漸在衆人結印的手中成型,這是專門用來封印魔穴的山河陣。

運轉不休的陣圖上倒扣着一張金色大網,将這座山谷湧出的魔物牢牢禁锢在網中。

無數壓陣之寶從虛雲宗長老袖中飛出,一一落在各處陣眼之中,危急關頭,虛雲宗的長老們也顧不上心疼這些寶物了,解決魔患才是頭等大事。

虛雲宗那一側,顧長飛站在衆弟子最前方,帶着一衆各門派弟子在一旁觀摩,等候差遣。

他雖是掌門大弟子,但此等大事,還輪不到他上陣,只有圍觀聽命的份。

封印魔穴的過程有驚無險,顧長飛四下環顧,滄溟劍宗竟然只有林掌門獨自前來,連個侍候的弟子也沒帶着,他惦記的秋洛更是連影子都沒有。

顧長飛在心裏暗道可惜,忍不住往林盡染的方向瞟去,難不成這位林掌門又把秋洛給關起來了?

上次作為使者前往滄溟劍宗時,聽聞林掌門新收了一個弟子,極為疼愛,顧長飛暗自盤算着,倘若林掌門有了新寵,說不定就不會在意秋洛了呢?

就在顧長飛心裏想着心事時,一股強烈的震動突然從地底傳出。

剎那間,陣法籠罩下的山谷地動山搖,無數巨石在呼嘯的狂風中破碎滾落,轟隆隆的烏雲和悶雷從遠方碾壓而至。

天空像是被什麽沖天而起的沖擊轟破了一個口子,傾盆大雨說下就下,天地為之黑白颠倒,視野瞬間充斥了暴雨和雷電。

衆門派宿老沒有在意這場雷雨,所有人紛紛朝着山谷的豁口處看去只見魔穴穴眼之處,幾團渾濁變幻的虛影漸漸凝聚成人形,幾團虛影你中有我地融在一起,上端長出了三個頭顱,模糊的五官浮現出來,猙獰又醜惡。

三頭魇魔瘋狂撕扯着鎮壓住它的山河陣圖,口中猖狂大笑:“一群蝼蟻之輩,等吾脫困,必定将爾等統統吞噬,作吾進階的養料!”

金色的陣圖與濃重的黑霧不斷盤旋摩擦,交織擠壓處不斷發出令人牙酸的剮蹭聲。

壓陣的幾位宿老臉色難看至極,紛紛憋足了力氣往陣眼上施加法力。

林盡染從容伫立在陣圖上方,一身青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衣擺幾支青竹暗紋泛着清輝。

他冷眼看着腳下波谲雲詭的黑霧和魇魔,面上波瀾不驚,周身圍繞着數柄半透明的銀白劍影,将散逸的魔氣盡數抵擋在外。

被陣圖困住的魇魔在嘶吼咆哮着,四處延伸的魔氣觸手試圖從陣圖的縫隙中逃出。

周遭空氣裏彌漫着無盡陰冷粘稠的魔霧,林盡染體內仿佛有什麽同出同源的東西,隐隐與之遙相呼應,興奮至極。

他全然不似虛雲宗和其他門派那些宿老般,厭憎那些魔物,反而有種似曾相識之感。

他的血液之中,神識之內,有某種隐晦的聲音在無聲地催促。

去吞掉它!變得更加強大!

林盡染深吸一口氣,微微皺了皺眉,自己應該已憑借紅蓮幽花的神異功效,徹底控制、消化掉了心魔的力量了才對,為何還會受到影響……

“師父!”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遠處突兀傳來,林盡染驀然一驚,從沉思中醒過神,立刻回頭看去。

晦暗的天色下,隔着滂沱大雨,遠遠從天外飛來一道人影。

那人禦劍而來,身着一身熟悉的青色勁裝,是滄溟劍宗親傳弟子服飾,他一邊沖林盡染揮手,一邊朝他飛快靠近。

“你怎麽來了!”林盡染眼底劃過一絲驚色,心裏微微發沉,“不是讓你呆在山上!”

他臉色雖不好看,然而憂心秋洛的心思占了上風,下意識向對方迎上去。

兩人之間尚隔着半個山谷和法陣,不料,恰在此時,一位門派宿老長期沒有得到靈力補充,氣機不穩,法力運轉不及,竟然漏出了一絲破綻。

鎮壓魇魔的山河陣頓時裂開一條縫隙,四處出擊的魔霧如同嗅到了血腥的鯊魚般,瞬間奔湧而來,将縫隙越撕越大。

一道沖天黑焰灼灼燃燒而起,竟化作一頭凝聚成形的魇魔,在半空中肆意狂笑。

那頭魇魔正好擋在秋洛和林盡染中間,将兩人隔開。

林盡染臉色一變,擡手便是一道劍光朝魇魔當頭斬落:“阿秋!快退!”

“秋洛”眼中露出意外之色,腳步頓了頓,仿佛沒有聽見林盡染的話一般,依然朝着他的方向直直飛來。

那頭魇魔十分狡猾,周身湧動的黑霧被劍光劈成兩半,又飛快合攏在另一處,直接避開了林盡染的攻勢,反而化作一只黑色巨手,向秋洛抓過去!

詭谲的魔霧五指張開時鋪天蓋地,仿佛要将整片天空遮蓋住。

相較之下,秋洛的身影如同漆黑夜幕中一個青色的小點,轉眼就被濃黑的魔霧完全吞噬淹沒,宛如秋風中凋零的一片青葉。

“秋洛!”劃過的閃電照出林盡染蒼白的臉,一顆心猝不及緊縮。

他不管不顧飛身上前,筆直地追逐那個幾乎被黑霧吞沒的身影,手中劍光劈出無可抵擋的撼天聲勢,生生将魇魔藏身的魔氣攪得支離破碎,終于搶出了心愛的小弟子。

林盡染伸手将“秋洛”一把抱住,直到觸碰到實在的軀體,感受到溫暖的體溫,提起的心髒才安放回胸腔,緊繃的神經也松懈下來。

“你怎麽這麽不聽為師的話——”

林盡染一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懷抱裏的“秋洛”突然睜眼,意味不明地沖他咧開一個笑。

“好師尊,仔細瞧瞧你抱着的是誰吧!”

靈虛猛地一掌拍在林盡染胸前!

同為渡劫期修士的渾厚法力,近距離破開了林盡染的真氣防禦,狂暴的攻擊瞬間侵入他體內,沿着胸口向四肢百骸爆裂沖擊。

一截青色細劍刺穿了他的小腹,染血的劍尖從背後冒出來,殷紅的血頓時被大雨沖刷而去。

林盡染悶哼一聲,險些從半空栽倒下去,他臉色鐵青,血色從他唇上消退得一幹二淨,霍然睜大的雙眼,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秋洛”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容。

“你不是阿秋,你是——”

剎那間,林盡染雙眼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血色,痛徹心扉的感覺湧上心頭,心髒和神識被一股強烈的憤怒和痛苦來回撕扯,仿佛要爆裂開來。

一串串零星的畫面像是掙脫了什麽束縛,那些被他遺忘的斑駁過往,一下子浮盡數現在眼前。

魔穴秘境裏為秋洛過毒,上元節看着小徒弟和其他人卿卿我我,那些真真假假的、背叛的話語如同惡魔的詛咒,不斷在他耳邊回蕩……

“上元節,我等着師父!”

“我料準了師父必定來救我,他沾染上魇魔的魔毒,接下來想必會長期閉關療傷,顧自己還顧不上,怎麽管得了我……”

“顧師兄,這是全天下獨一無二的花,是我的心意……”

林盡染腦海裏渾渾噩噩,不斷地回憶起那些本已經遺忘的畫面,一股狂亂隐晦的力量,仿佛沖破了某種枷鎖,在他體內橫沖直撞。

左胸裏錐心刺骨的痛,宛如針紮般綿綿不絕,林盡染捂着腹上被刺穿的傷口,青色衣衫浸透了暗紅的血。

深黑近乎粘稠的魔氣自他身上湧出來,再也無法掩飾,徹底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

以虛雲宗為首的一衆正道宿老,看到林盡染半魔化的可怖模樣,紛紛吓得大驚失色。

“怎麽回事?林真人是被魇魔侵染了嗎?”

“林盡染分明已經魇毒深中了!情況嚴重到這個地步,根本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顧長飛震驚地張大了嘴:“林掌門,竟然引魔入體!”

他目光緊張地落在秋洛身上,大喊:“秋洛,快過來!小心林掌門,他入魔了!”

在場衆人,原本正和法陣鎮壓下的魇魔對峙,這種緊要關頭,沒想到情況急劇惡化,林盡染竟成了敵人一方。

各大門派宿老們不得不紛紛将手裏法器對準了林盡染,警惕地看着他,疑惑、鄙夷、震驚、憤怒,各種眼神不一而足。

半空之中,林盡染眉心一縷陰郁的黑霧,将他的臉色襯得越發蒼白陰沉。

靈虛頂着秋洛的身軀,抽出長劍指着林盡染,當着衆人,正義凜然大聲道:“師尊,你身為一派掌門,居然與魔頭為伍,引魔入體,如今還趁着大家不備,故意打破法陣,放出魇魔,你實在太讓弟子失望了!”

“此等行徑,弟子也無法包庇,你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他的話刀子一樣刺進來,林盡染的身體猛地晃了一晃,他以一種奇異的目光望着秋洛的臉怔怔出神。

那柄刺傷他的劍,明明已經被抽走,他卻再次感受到了那種痛楚,心口像被極為鋒利的東西貫穿,抽搐着痙攣。

林盡染嘴唇動了動,喃喃:“阿秋……阿秋……為什麽……”

為什麽背叛他、抛下他……

他視野裏的血色和黑霧越見濃厚,腦海中一片混亂,他提着銀色長劍,下意識地,一步步朝“秋洛”走近。

此時此刻,其他有人都不在他的意識之中,晦暗的天空,滂沱的大雨,掙紮的魇魔,敵意的衆人統統離他遠去了,成了黑白無聲的背景。

靈虛散人警惕地後退了一步,林盡染莫不是魔毒入體徹底瘋了?

顧長飛眼見林盡染提着劍逼近秋洛,焦急萬分:“秋洛!快跑,他要殺你!”

情況危急,他心一橫,祭出法劍,筆直地沖林盡染刺了過去!

那些其他門派的宿老們,也圍繞着林盡染嚴陣以待,完全把他當成了敵人一般。

衆矢之的,今日就是林盡染的死期!

靈虛在心中得意地大笑一聲,舉起手中細劍,和顧長飛兩人一前一後,同時向林盡染夾攻而去。

林盡染停駐在半空,周身魔氣激蕩,暗紅的眼瞳裏,深深倒映着“秋洛”充滿殺意的神情。

就連他手裏的銀色長劍,也開始逐漸染上黑色魔氣。

就在兩者致命的攻勢即将接近林盡染的那一刻,一枚冰藍色的晶石驀然從靈虛袖中激射而出,堪堪落在林盡染身前。

聚魂石上散發出強烈的淡藍色光芒,幾乎刺得人睜不開眼。

那光芒卻極為柔和地籠罩住林盡染,如同一個溫柔的擁抱,帶着溫暖但不灼燙的溫度。

無窮無盡的碧綠藤條生長出來,緊緊纏繞上林盡染的腰身,将他帶離靈虛和顧長飛的劍勢之下。

然而自身卻遭到了兩人強蓄力的一擊,一截截蔓藤被鋒銳的氣勁切割成碎裂的枝桠,在半空中零落。

林盡染渾身一震,這些蔓藤上傳遞來熟稔而親切的氣息,他絕對不會認錯,是秋洛!

他頓時從渾噩的思緒裏回過神,理智一點點回籠。

他沉戾的眼神冷冷掃過靈虛和顧長飛,擡手一揮,銀色長劍眨眼分裂成無數柄劍影,化為兩頭劍龍,将二人的進攻撕扯地粉碎。

顧長飛猶如當胸一劍,整個人抛飛出去,氣血上湧,從喉嚨裏狠狠嘔出來。

林盡染根本沒有把顧長飛放在眼裏,他一步步向臉色大變的靈虛走去。

魔氣染黑了他青色的衣袍,長發在腦後淩亂飛舞,無數柄鋒利的劍尖将靈虛團團圍住,氣機完全鎖定。

“将本座的弟子還來!否則,死!”

靈虛散人沒想到林盡染入了魔竟還能控制住心神,眼下還有其他門派長老們在一旁虎視眈眈,他再起退走之心,故技重施,一把拍向天靈蓋,魂魄脫殼逃生就在靈虛出竅的那一瞬間,無數根堅韌的蔓藤死死絞住了他的四肢,那枚瑩瑩生光的聚魂石靜靜浮在他面前,在靈虛震驚的目光裏,倏爾沒入了他的眉心。

迎面而來的,則是林盡染近在咫尺的攻勢。

“該死!”靈虛散人身為渡劫期修士,神識的強大和秋洛不可同日而語,他出竅的魂魄浮現出猙獰的表情,“不讓我活,老夫就和你同歸于盡!”

魂魄之争極為兇險,外人根本插不上手,靈虛半透明的魂魄開始膨脹,用自爆來威脅林盡染,他活不了,秋洛也必死無疑。

林盡染目光驟然一凝,瞳孔緊縮:“阿秋——”

只見秋洛眉心的聚魂石突然爆發出太陽一般耀眼的光亮,數不清的蔓藤自他身上生長而出,像一枚綠色的蠶繭一般,将秋洛整個人嚴嚴實實包裹起來。

散發着光芒的蠶繭越縮越小,靈虛散人咆哮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的魂魄湮滅了,連帶着秋洛的肉身。

蔓藤收縮成了一團綠色光芒,飄悠悠浮在林盡染面前,緩緩落在他掌心。

被蔓藤包裹的聚魂石,化為了一枚種子。

林盡染震驚地托着這枚種子,像是托着千鈞之重的東西,他眼底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了,心緒大起大落,指尖都在發顫。

“阿秋……”他還活着!

作者有話要說:林:??我辣麽大一個徒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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