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終章 ...
東宮偏殿裏, 太子将捂在嘴邊的帕子拿開, 臉因劇烈咳嗽染上抹病态的紅暈。可一雙狹長的黑眸還是如深潭一般, 定定落在站在殿中,不卑不亢的女子身上。
想想上次見她還是在半年之前, 那時信王無意中對他透露,顧遠蕭這些年貌似清心寡欲,不近任何女色,其實是對自己的三妹有了不倫之情。
他正為了周太傅的事而怨恨顧遠蕭,就想給他找點不痛快,于是去找母後,說自己傾慕顧家三小姐,想要納她為良娣。
沒想到那件事峰回路轉, 最後倒促成了他們的姻緣。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長寧侯夫人,看起來倒是同他印象中十分不同
除了微微隆起的肚子,還有臉上的神情, 不似曾經的躲閃與怯懦, 倒添了許多內斂的沉穩, 于是他撇了撇嘴, 道:“長寧侯犯下的是滔天大罪,你身為他的親眷,不等着孤派人去捉拿, 倒敢自己來見孤王。”
雙華擡眸道:“敢問殿下,我夫君犯下了怎樣的滔天大罪?”
太子冷哼一聲,坐直身子道:“他殺了朝廷派去的監軍, 拒不交出兵符,還将重兵屯在南門外,這不是要造反是做什麽?”
雙華道:“若是殿下如此篤定,為何只是派人将侯府軟禁起來,而不是直接下旨,以叛賊親眷之名捉拿。”
太子一拂衣袖,面色更顯陰沉:“你這是怪孤不夠狠心了?”
雙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臣妾猜想,殿下并不是不夠狠心,而是您未曾真的篤信,我夫君會去謀反。”她見太子微微一愣,繼續道:“因為殿下明白,若是将侯府衆人以謀反罪名拘禁,此事便再無斡旋餘地。長寧侯被逼的無路可走,便只能铤而走險。”
太子眯眼看她,“所以,夫人進來專程讓老夫人求情,進東宮來見孤,是想同孤談條件,或是,想要挾孤。”
雙華搖頭道:“雙華是想同殿下賭上一把。”
太子輕笑出聲:“你有什麽資格,又有什麽籌碼同孤來賭?”
雙華艱難地扶着肚子跪下,眉宇間露出堅毅之色:“臣妾就以我這條命,還有臣妾肚子裏長寧侯的骨肉為賭注。”
見太子滿臉的驚疑,她擡起下巴,頰邊添了層柔色道:“殿下應該知道,夫君視我如珠如寶,勝過世間諸事,甚至……勝過他自己的性命。”
“長寧侯世代忠君,臣妾絕不信他會因觊觎皇權,攪得天下傾覆,置黎民的生死于不顧。所以臣妾甘願以自己為人質留在東宮,以性命為賭注,賭我夫君對陛下從無貳心,不知太子殿下,敢不敢同我賭?”
太子倏地坐直,雙目灼灼盯着面前之人,她看似柔弱削瘦,卻能毫無懼色地說出這番話,不知為何,竟讓他隐隐看出那個人的影子。
他沉吟許久,終是喚內侍進來,道:“安排長寧侯夫人到偏殿歇息,多派些宮女日夜伺候着。”
于是雙華被“請”到了朝華殿住下,她知道太子不會苛待她,更篤信自己的夫君不會讓她失望,難得卸下府中諸事,幹脆就安下心來養胎,吃吃喝喝十分悠閑。
兩日後,負責看管她的內侍們倒是犯了嘀咕,太子擺明就是将長寧侯夫人囚禁在宮中,怎麽這侯夫人看起來絲毫沒有焦慮,反倒十分享受的模樣。
可無論如何,太子既然發了話,他們就得好好伺候着,尤其這位還懷着孩子,萬一出了差錯誰也擔待不起。
偏偏雙華懷到這個月份,一到夜裏就特別饞,正好使喚禦膳房給自己做了不少好吃的,每日往房裏送。內侍和宮女們欲哭無淚,太子這是塞了個祖宗進來啊。
雙華卻不知下人們的腹诽,吃完了一盅燕窩便安心睡下,誰知睡到半夜,突然覺得有些冷。
她迷迷糊糊地起身,看見窗邊的帷布被風吹得揚起一角,正想喊宮女進來關上,突然一個激靈,被吓得徹底轉醒。
翻飛的帷帳下,信王正抱膝坐在窗邊,月光勾勒出他的剪影,像極了他們初見那日。
雙華心跳到嗓子眼,攥緊了拳,輕聲喝道:“王爺可知道這裏是東宮禁內,若是我現在喊人進來,王爺可不好收場。”
信王偏頭看她,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唇角帶着抹笑意道:“雙華妹妹知道這裏是深宮,就該明白本王既然敢進來,便不怕你喊人。”
雙華全身都是冷汗,尖着嗓子喊了幾聲,外面果然無人應答,連忙在身旁胡亂摸了一陣,最後将一只銀杵攥在手裏,努力鎮定下來道:“王爺夜半登門,究竟所謂何事?”
信王長嘆了口氣,“本王籌謀多年,誰知卻因你功虧一篑,若不進宮來見你一面,本王怎會甘願。”他突然從窗口跳下,步步朝她逼近道:“你可知道雲霆很快就要進京,還給太子帶了件禮物。”
雙華吓得猛往裏縮,手心被銀杵咯的生疼,可信王卻停在床沿,身姿透着凜凜的冷意,臉上仍帶着笑道:“到了那時,本王便注定功虧一篑,雙華妹妹你說,到底該如何是好呢?”
雙華瞪着他道:“王爺行的是不義之舉,違的是天道正理,還是早日回頭罷”
信王面色一冷,道:“何謂天道?若父皇沒有戰死,若不是叔父使盡手段謀得皇位,這天下本就該是我的,我才是天道。”
雙華見他已有癫狂之色,心頭駭然,努力勸慰道:“既然已經走到如此地步,王爺何苦要執迷不悟,為什麽不能放下呢?”
信王低頭看着她,目光亮的令人心驚:“其實,這件事并非毫無轉機。”他慢慢彎腰下來,伸手朝她逼近:“若是雲霆進宮後發現,他的夫人和未出世的孩子都死在東宮,你猜他會怎麽做?”
雙華吓得倒抽口氣,慌亂之下,将手裏的銀杵直戳過去,可信王眼疾手快,轉眼就将那銀杵給奪走扔在地上,雙華心中絕望,卻不願示弱,只是咬唇狠狠瞪着他。
但信王的手卻停在她臉頰,輕輕摩挲了一下,就被她偏頭躲開,笑容裏添了幾分澀意道:“可是,本王卻舍不得。”
雙華渾身都在抖,仍是用發紅的眸子瞪着他問:“你到底要做什麽?”
信王的黑眸裏浮動着濃霧,一字一句道:“八月十五那晚的燈會,你究竟有沒有對我動心?”
雙華一愣,随即露出迷茫的表情。
信王低頭輕笑,眼角仿佛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然後站直身子,用誇張的語氣道:“早知道那晚,就不該讓雲霆把你拐走。”
然後他決絕地轉身,似乎怕自己會後悔,飛快地從窗口躍出,走之前最後抛下一句:“告訴雲霆,本王就算真的成事,也不會要了他的命。不管他信不信,狠不狠,我也只剩他這麽個兄弟。”
雙華緊張地盯着他徹底消失在夜色裏,劫後餘生般大口喘着氣,面前只剩空空如也的窗牖,一輪皎月照着飄動的帷幔,仿佛剛才,只是自己做的一個噩夢……
第二日,京城開始流傳一個消息。
王皇後薨逝前,特意召見靖帝留下的親信,留下一份托孤血書。這些年來他們一直暗中籠絡前朝舊部,意圖颠覆成帝,扶信王登基。
幸好長寧侯顧遠蕭早有所察覺,這些年以一直安插暗探調查,昨日孤身一人夜探兵營,親手取得統領趙樹首級,并将叛黨名單派人送進了東宮,第二日,叛黨餘孽全被掃盡,這場籌謀數年的陰謀也終究胎死腹中。
可當太子派人将信王府團團圍住時,才發現裏面只剩幾名老奴,信王早已不知所蹤。
然後,太子親自下旨開城門迎長寧侯入城,顧遠蕭鐵甲銀盔,高舉趙樹首級策馬走過長街,兩旁百姓親睹長寧侯雄姿,無不仰慕神往,歡呼聲、贊嘆聲久久不息。
當雙華收到長寧侯入宮的消息,立即喚來兩名嬷嬷替她梳妝,她足足兩晚沒有安睡過,特意讓她們給自己塗了厚厚的脂粉,掩飾臉上的憔悴。然後畫了個豔麗的妝容,對着銅鏡中左右端詳,終于笑了出來。
她想馬上見到他,用自己最好的模樣。
誰知她第一個等到的竟是太子,他揣着手爐,臉色仍是蒼白不見血色,緩緩走到她面前坐下,笑了笑道:“這賭局,是你贏了。”
雙華滿心都是能見到心上人的雀躍,無心與太子周旋,急忙問道:“敢問殿下,我是否能離開了?”
太子揣着手,不置可否地看着她,看的雙華漸漸露出愠色,才輕聲道:“其實,我從小就很崇拜他。”
雙華一怔,又聽他繼續道:“可我身子太弱,有次跟他們出去染了風寒,足足躺了半個月才好。後來他每次去找皇兄,就嫌麻煩不願帶我一起,等皇兄病逝後,他便再也沒來看過我。”太子臉上露出濃濃的失落之色:“所以我就開始怨恨他,忍不住想找他的麻煩。”
雙華眨了眨眼,實在不知該說什麽。
這時,太子長吐出口氣,道:“幸好,他從來不曾讓我失望過。”
雙華想了想,正想說什麽,太子已經揮了揮手,笑着道:“去吧,他在外面等你。”
當雙華終于走出住了足足五日的宮殿,一眼就看見院中槐樹下,顧遠蕭穿着绛紅色的朝服,身姿凜凜,披光而立,轉身看見她時,眼眸裏也燃起光束。
她想喊他喉中卻擠滿澀意,壓抑了許久的眼淚終于傾瀉而出,剛艱難往前走了兩步,就被他大步跑過來一把摟進懷中。
雙華按着哥哥寬闊的肩膀,閉上眼想:她的英雄終于回來了。
回侯府的馬車上,雙華依戀地靠在哥哥懷裏,兩人與咫尺間默默對望,仿佛怎麽也看不夠。
過了一會兒,顧遠蕭才開口道:“方才我去見了陛下,他的病已經好了不少。他同我說了許多話,說這次才真正看清,大越江山看起來穩固,其實還藏着許多看不見的危機。他還說憂心太子的身子,不知自己離開後,太子能否有能力坐穩這江山?”
他低頭看着雙華十分認真的臉,繼續道:“最後他問我,願不願意立誓保太子當一世的富貴閑王,給他一塊封地,然後就将皇位禪讓給我。”
雙華驚訝地瞪大了眼,問道:“那你答應了嗎?”
顧遠蕭笑着握住她的手道:“我對他說,我承諾了夫人要陪她金陵繁花、江南城柳、長嶺堆雪,若是當了皇帝,可就做不成這些事了。”
雙華忍不住失笑道:“你真的這麽說的?”
見顧遠蕭十分認真地點頭,她笑着将臉埋在他頸窩裏道:“萬一我想要做皇後呢?”
顧遠蕭一挑眉:“那我就去将皇位給讨回來。”
雙華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笑得雙眸亮晶晶地道:“我不要做皇後,只要你陪我四處游玩,等孩子出生,你先陪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她湊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顧遠蕭皺眉道:“你不當皇後,卻想去逛青樓?”
雙華翻了個白眼:“什麽青樓!我看方先生的游記裏寫了,那裏的姑娘們各個都技藝無雙,樓主更是世間少有的奇女子,所以才想去看一看。”
她見顧遠蕭一臉啼笑皆非的神情,撅起嘴道:“那你陪不陪我去?”
顧遠蕭低頭親上她的額頭,一臉寵溺道:“陪,你要去哪兒,我都陪着你。”
雙華這才滿意,被馬車晃得有些疲憊,羽睫漸漸搭下,昏昏睡過去,可嘴角卻一直往上翹着,滿臉都是甜蜜。
顧遠蕭給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定定看着妻子的睡顏,突然想起,她第一次被帶到侯府時的模樣。
那時她還不太敢說話,紮着羊角辮,怯怯躲在父親身後,只露出雙渾圓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聽父親的話走過去,小心的牽起她的手,一牽就是一世。
作者有話要說: 總算寫完了,明天還有個男主當皇帝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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