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心有靈犀一點通1

然而此刻最清閑的便是娘子自己,她還曾自嘲道忙碌了這些日子,終于成了嘉元第一閑人了。今上于紫宸聽了這話,便時常請娘子過去,兩人或在紫宸說話閑坐,或讀書,或對弈,經此事後,他二人比起從前更加親近了些。

那日今上笑說“闵大人離開京城了,回了老家蔗烏,我給了他一個閑職,讓他繼續過衣食無憂的日子。”娘子聞言,端茶的手微微動了一下“蔗烏山水養人,住在蔗烏那幾年是妾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光。”今上驚奇“你在蔗烏住過幾年?我記着你不是一直住在京城的嗎?”

娘子将茶遞到今上手裏“我那時跟随家中,那時候官員變化大,不時就要遠行,都是聽從旨意罷了。”娘子說罷,今上方說“是何時在那裏住着?我記着翰林院有位高氏,便是蔗烏人士,你與他可相識?”

我見娘子面上有罕見的震驚,今上倒沒瞧見,他笑說“前幾日母親提起,說亭月大長公主的幺女看上了他,但他竟然推拒了,說自己心有所屬,我問他是誰,他也閉口不答。”娘子笑說“難得遇見和陸尚書一樣的人。”今上疑惑道“哦,你的意思是說,他亦有想娶但娶不得的人,我倒是沒想到這點…”娘子聞言說“這蔗烏人這樣多,妾哪能人人都認識,更不知道這位高大人究竟為何不娶,或許是沒遇到有緣人吧。”今上說“也是,只是我欲讓他替闵大人的位置,他辦事利落,是個好的。”娘子莞爾笑說“是,朝政之事妾不懂。”今上見她如此說,笑道“是我不該同你說這些,前些日子你不是說要做香囊送給我嗎,不知香囊如今在何處?”

娘子欲起身,我便上前去扶。她颔首說“妾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一會,香囊稍後會送來紫宸。”今上雖有疑惑但仍是安撫說“若是身體抱恙就召太醫來瞧瞧,你産後一直身子不大好,不要疏忽自己的身子。”娘子回說“是,只是時而覺得身上發冷,請了太醫來也不過開兩副藥,喝下去除卻覺着苦再沒別的,漸漸的也就不喝了。

今上立刻吩咐“速去傳禦醫來。”娘子說“不必了,無甚大事,只是妾覺得自己是個無用之人,幫不上您什麽,再想生養也難了。”今上亦起身“這是什麽話,這樣的胡話以後不許再說。我們就要大婚了,等你成了中宮,內外命婦都事多着呢,有你忙碌的時候,何必着急呢?”

娘子笑笑說“是,是妾多想了,昨日曹娘子與妾說,長帝姬喜歡妾近日繪的花樣子,想要妾親自給她繡絹子,妾先回去将絹子繡完再來。”今上說“好,繡完記着多歇一會。”娘子屈膝說“妾告退。”我自然看出娘子是急着走,不想多說的,但其中緣由不甚清楚,待出了門娘子扶朱牆緩了好一會,我上前問“您這是怎麽了?”娘子面上已見淚痕“那位高大人,是我曾經喜歡過的人。”

我聞言一驚,那今上說的那些話,到底是有意還是無心。後來待她稍稍緩和,我才扶她回來宮。過了兩刻鐘她望向我說“在封後前,我想對他坦白此事。”我屈下身握着她的手“娘子想好了?若官家不知此人,興許還會不拿這事當一回事,但若這人天天都與官家會面,還曾和您有過這麽一段情意的話,會不會真成了您與他的芥蒂?”

娘子站起身來,握着我的手“我就要成為他的皇後,名正言順的妻子,有些事,真的不能再欺瞞他了,就算他因此事厭棄了我,我也應該認的,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一個人的過去是無法改變的,只能珍惜當下而已。”

晚間今上來,見了娘子一驚,她鮮少這樣裝扮,今日這身衣裳,是當年于紫竹林中見今上所穿的,今上看着她久久未動,倒是娘子上前,如平日屈膝行禮笑說“怎麽了?”今上說“那日後,這些年我再未見過你穿它,還以為此生都再見不着了。”

娘子向我示意,我即遣退了宮人們,便聽她徐徐開口“妾曾與您說過,妾在遇見您之前,喜歡過旁人。”今上的口氣亦溫和如舊“怎麽突然提起這個?”娘子笑中帶淚“是您先提的。”今上聽後愣了半晌,娘子才續說“新翰林院使高氏,就是我口中的那人。”

今上聽後問“所以呢?”娘子垂首,後拜下說“今日您問妾,是否與他相識,當時妾說了謊。妾在蔗烏與之相識,但他家的媒人上門的時候,妾卻已随同闵大人來了京城。到後來他又到京城來求親,那時闵大人覺得他無官無職,于自己并沒有助益,便推拒了。”

今上望着娘子,上前幾步扶起她說“陳年舊事了,不值一提。”

娘子握住他的手“封後在即了,妾即将成為您的妻子,既然是夫妻,妾希望能與您從無相欺。”

今上反握她的手說“既然你都說了,那不過是年少時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那我又何必将他放于心上?難道只因他至今未娶便要問罪于你?那豈不是太不公平了,你放心,我待你的心,是真心。”

娘子望着他,笑說“官家真的不介懷嗎?妾在言說此事之前,一直躊躇猶豫,懼怕官家與闵大人一般,因此與妾離情。”今上溫柔的看着她“你不是說了,闵大人此等行徑,不配為夫為父,我若與他一般,豈不亦成了你口裏不配為夫為夫之人了?”娘子亦笑“妾絕無此意,官家明鑒。”今上将她打橫抱起“你有沒有這個意思,我最清楚。”我躬身退了出去,阖上房門,希望将來,我亦能遇見一個和今上一樣的明媚溫柔的人,他能體貼我關照我,在我偶爾敏感難過的時候溫聲的哄我,在我乏累的時候勸我去歇息。

終至那日,我亦換上了長秋長女官的服飾,想我當年入宮,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尚衣局宮娥,如今卻已是宮裏數一數二的長侍。我去時已有幾個小宮娥在為娘子更衣,她見我來只是含笑颔首道“靜徽今日這樣裝扮,真是好看。”

我上前替她理着頭釵的珠子“您今日才是明麗耀眼,如明珠般燦爛奪目。”我扶了她起身“這時候當與官家先見過宗親與內外命婦了。”她的手與我緊握着,笑說“這是我的本分,作為他妻子的本分。”我扶她上辇,看着她乘辇雙手相疊,面容肅穆的模樣,與平日的溫和大相徑庭,但卻實在是中宮應有的樣子,從今日起,娘子二字再不可輕易提起,她成為這宮裏唯一一個與衆嫔禦稱謂不同的人,每一個嫔禦都要恭謹的稱她為“殿下”。

至內,我方與後跟随,只見她曾“舌戰群雄”的殿內,坐着各位長輩宗親和他們的妻子,娘子步步沉穩的走上前去,合手交疊叩首,開口“妾長秋宮徐氏忻穎,恭請聖安。”我随之無聲的拜下,今日官家已着正服,十二旒讓人不能看清他的神色,但我想一定是歡喜的。

今上依舊如往日一樣,溫和的聲音入耳“免禮,靜徽快扶皇後起來。”我上前扶了她,在場衆人有作揖,亦有颔首的,都笑對娘子道了聲好。

娘子亦深深屈膝“妾見過各位宗親長輩。”其中一位走上前來說“皇後果真如傳言中說,瞧起來便是溫婉大方的。”娘子笑道“多謝誇贊。”她旁邊那位娘子說“皇後前些日子剛産了帝姬和皇子,這封後安排的時間相近,不知這些日子歇息的如何?我生産後便因瑣事傷了身子,皇後年紀尚淺,可要多保重自己才是。”

聽了這話,諸位宗親家裏的娘子都一言一語的話起家常來,直到最後一位着親王服飾的人站起“說起來今日是賀官家與皇後新婚之喜的,臣代衆人恭賀官家,願官家與皇後共挽鹿車,相濡白頭。”此話說完衆人又不疊賀喜,娘子始終維持着恰好的笑容,直至用午膳時,還是今上說“瞧着你今日都累,來的都是宗親,沾親帶故的,哪裏需要這樣客氣小心,走時伯父倒和我說,是不是他們吓着你了。”

娘子聞言擱了銀筷,拿絹子擦了擦說“哪裏?只是今日來的多是長輩,禮不可失,妾一向聽說,您禮重長輩,夫妻一體,妾自然要同您一般恭敬謹慎。”今上亦撂了筷子,握娘子手說“封你為中宮,入主長秋,不是要你今後如此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小心謹慎的活着,是正了名分後,希望你活的更順心如意些。說起你生産過後着實不曾好好歇息,以致到如今身子亦不大好,早知不該如此勞碌你的。”娘子笑着安慰他說“哪裏話?妾身子弱些,但卻還沒弱到這等地步,妾今後會好好養着身子,希望還能為延綿後嗣盡心力。”

今上笑說“你有心了,等你養好身子再說,在我眼裏,還是你最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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