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願借辯口如懸河3

殿內終于長久的沉寂,今上凝視着娘子,柔和的目光勝過千言萬語。此刻闵大人忽地起身,上前作揖“娘子只道微臣待發妻不好,但卻不言說衛氏之罪過,豈不亦是偏袒?”

他語畢,闵夫人亦欲起身,我見她起身有些艱難,遂上前攙扶一把。闵大人說“衛氏心有所屬,嫁與微臣多年,心思終在他人身上,微臣着實無法厚待她。”娘子的開口被略顯溫和沙啞的嗓音截斷,衛娘子脫開我的手,走至娘子身側說“當年主君娶我之時,我便已言明,我已心有所屬,若您娶我,只會得到我的身,永無法得到我的心。我可以奉父母之命嫁你,卻無法再奉命愛你。”

娘子望向母親的眼光中滿是不忍,衛娘子略帶自嘲的說“可忻穎說的對,女兒家的心本就軟,若在今後的日子中,您能好好的待我,我或許早便将情窦初開年紀時的那人忘懷了,但您卻沒有。您終日因為一個莫須有的心思懷疑我,怨怼我,責罵我,羞辱我,便是我有朝一日忘記了曾經的那人,又如何會将一個時刻折辱我的人放在心上呢?只可惜,闵大人向來不把旁人的心思當一回事,闵大人在意的不過是誰能令自己歡心罷了,但我幼承祖訓,不能自降身份,做出與妾室一般奴顏婢膝,厚顏讨好之事,便是因過于硬氣而死,亦不悔無憾。”

我無法形容闵大人此刻的深情,帶着七分震驚,兩分驚訝,還有一分或許是悔意。他恭敬的下拜,叩首道“官家,微臣願與衛氏和離,願貴妃自宗譜除名,自此為他人之女。”娘子與衛娘子有些意外,衛娘子的目光移向人群中,人群中有一人随之起身,走上前道“微臣禮部尚書陸檢,恭請聖安。微臣與衛氏少年結情,今臣請迎娶衛氏,并将其膝下之女忻穎,納入陸氏宗譜。”此言一出,今上亦随之起身,在場見今上起身,便一概起身。今上驚訝之下“陸卿…聽聞陸卿多年沒有娶妻…竟是因為這個…”

我見禮部尚書從容的笑道“回禀官家,微臣父母那時已然去世,雖有叔父時常規勸微臣,但微臣只願迎娶心中所愛為發妻,可惜當年之事已成終身之憾,如今既然有此良機,望官家施恩。”此時衛娘子亦上前,與陸尚書一齊拜下。娘子仍立于原地,看着拜下的那兩人,長久未語。直到今上步下階來,親自扶起衛娘子與陸尚書,笑說“既然兩位心意誠摯,豈有不允之理,如此,請闵大人即刻寫下和離書,亦好早早了結此事。”此時自有中貴人上前,引闵大人前往內書房,不過一會子,和離書已然寫好,見闵大人已錄名按了手印。我上前扶衛娘子,她決然寫下姓字,咬破手指,按上指印。“二十一年,這一切終于結束了,忻穎,拜過他,算是謝他一點血脈,自此而後,你我與闵家便無牽連了。”

娘子聞言沉默的向闵大人方向拜下,雙手相合,緩緩叩首,闵大人自始而終垂首不語。我不知她們心中是如何想的,但我對衛娘子方才那些話頗為感傷。二十一年,人生中最韶華的時候,因為一個人的私心,盡數付諸東流。如若當年他再次為了自己的私心将娘子送往那榮華之地為妾,令娘子嫁與一個年過七十的老朽,卻不知娘子如今又在何處呢…

随後,在一位大人的帶頭下,衆人皆賀過陸尚書和衛娘子,道願他們白頭偕老之類的話。此時今上笑說“既然今日已有此喜事,前日所議立後之事,如今朕欲立皇次子與八帝姬生母陸氏為後,不知諸位可有異議?”在場衆位紛紛作揖,我亦随之深屈膝道“官家聖明。”

而後娘子陪同母親回宮,衛娘子說“不論前路如何,我希望你能和官家平安順遂的走下去。”娘子笑說“如今母親心願得償,今後不必再蒙受屈辱,女兒亦替母親高興。”衛娘子說“如今貿然令你做了他的女兒,我知你心中定然一時無法接受,這些年我未與你提及他的一件事,是不願你與生父生出嫌隙,只可惜他度量太小,今日這步早晚要走。我今已與他和離,你亦于闵家宗譜上除了名,從今以後,便不再是翰林院闵氏的嫡長女,而是禮部尚書陸氏的嫡長女了。有了這身份,想必對你前途有益。”

娘子颔首微笑“無論他是誰,只要他是母親心中人就好,我于這裏這許多年,早已不在意他人之語,亦不在意位分高低,我在意的與母親一樣,不過是他的心意罷了。”

衛娘子的手撫娘子手,壓了幾分聲音說“你如今,已将他徹底忘了吧?”娘子微點頭道“前日見到了,他如今亦于翰林院做事,只是官位不高。”衛娘子說“這事萬不可讓官家知曉,只看我便是最好的例子。”娘子和緩回說“他已然知道了,我與他坦誠相待,有了什麽,都會說實情。”衛娘子着急問“那他說了什麽?可有責罰你?”娘子搖搖頭“我在沒遇見他的日子裏曾經喜歡過旁人,這本是無可厚非的,就如母親所說,情窦初開的年紀遇見鮮衣怒馬的少年,或許那份情意說不清是傾慕或是欣賞,那時候我只想早日脫離苦海,只要能不留在闵家,嫁給誰都可以。”

衛娘子嘆氣說“你剛嫁入東宮的那兩日,我當真是替你憂心的很,可後來聽聞官家待你好,照顧你無微不至,便安心了。其實說來也怪,當年他真的是一見傾心嗎?”娘子笑說“這我可不知,但他自娶了我,便待我好,将我呵護于手心裏,有時我亦會想,我也曾想過的,嫁不得他卻要一輩子想着他,怎麽後來便轉了心思,或許只有一個回答,官家待我太好了,他待我的好讓我忘記了曾經動心的悸動,他待我的好充滿了我心中每一寸土地,最後成為了我心中的全部。我想,若是闵大人這般待您,或許有一日您亦會忘記陸大人的吧?”

衛娘子笑說“這世上沒有回頭路,更無後悔藥。有些事,做下便是做下了,到兩方死心僵持那一日再言後悔,未免可笑。他有那樣多的子女,兩位合意的妾室服侍身側,日後不會孤單的。沒了我這個礙眼的,只會更歡喜罷了 ”此刻旁邊的宮娥與我耳語幾句,我上前禀說“娘子,闵大人方才辭官了,說年邁昏聩,想辭官歸鄉,言語懇切,官家已經允了。”衛娘子冷笑一聲“這倒是很讓人意外。他那麽一個人,如今要辭官,不知是在打什麽算盤?聽說前些日子闵家把你那剛及笄的堂妹送入了宮,都是想借着你的東風,再讓闵家家門顯赫一回。”娘子笑笑說“入了宮門的娘子們,多少都想與官家有些關系的。無論是誰舉薦入宮的,總要官家合意才是。”

衛娘子說“我今日入宮,亦想見見皇次子和八帝姬,說起來,我亦是做外祖母的人了。”說話間已至了娘子的嘉元殿,娘子向我示意,我便命人去抱皇子和帝姬過來。衛娘子見到孩子們果然愈發歡喜,連說“八帝姬長的好,将來定是美人胚子。”還是娘子笑說“母親倒操心,皇家的帝姬,無論相貌如何,總會嫁的好些,再者說,這孩子今後成了嫡帝姬,亦沒人敢輕視半分的。”我與娘子均明白衛娘子的擔憂,她笑說“是了,官家的帝姬,怎會事事不順心呢?是我多慮了,只是今後帝姬嫁人時候,不必尋多麽顯赫人家,只要她自己喜歡便好。”娘子颔首抿了茶才道“自然,女兒只将她早早許了平常書香人家就是。”

衛娘子又逗弄孩子一會,方起身道“我今日留的時辰已久了,這便出宮回尚書府邸了。”娘子亦一同起身“今後母親得空,可要常入宮來坐坐,如今母親亦是正經的外命婦了,不要只顧過自己的日子,卻忘了女兒。”衛娘子輕拍娘子手“你呀,還和從前一樣,愛打趣。只是規矩嚴明,唯有年節下我們才可入宮,便是你恩寵優渥,亦不可違了規矩讓人說閑話,今後作中宮,更要謹言慎行。”娘子複屈膝道“母親教誨,女兒牢記于心。”衛娘子又望向我,挽我手說“燕儀糊塗,做下那等不堪之事,今後她身側唯有你一個了,萬望你費心些,照顧好她。”我聞言退後一步拜下“請夫人放心,奴婢必會盡心服侍好娘子。”

待我送走衛娘子,立後旨意便下了。禮部擇的吉日是下月初四,但今上親自改成了初六,理由很簡單,因為在幾年前,那一日今上與娘子成婚了。是以這些日子我皆與宮人們一同預備娘子封後時的種種事宜,從當日各種物什到冠服,來賀人員等,絲毫不敢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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