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願借辯口如懸河2

待娘子回宮時分,今上已在嘉元等候。見她回來,今上一笑“省親省到了京兆尹府,你還是頭一個。”娘子拜下“此先欺瞞官家,是妾的過錯。”今上斂笑“我從沒想過,有一日,我印象中那個溫和沉靜的忻穎,會和自己的父親對簿公堂,慷慨陳詞,列出親父的種種罪過。”娘子淡然的話語中聽不出一絲波瀾“從那天起,他便已不是我父了,所謂父慈子孝不過是笑話,若無父慈,若連公平待遇都無,又如何子孝?這些年,我為闵家受的屈辱,已然足夠償還他生養之恩了。”

今上着急道“可你到底是她的血脈,我便想要護你,我怎麽護你?你說我會公正處置,你想讓我怎麽公正處置?”

娘子笑說“子遵父意,聽從父親的安排,亦是孝順。闵大人既不讓妾做他的女兒,妾如何還要勉為其難的做其女?何況有文書為證,這是闵大人一字一句親筆寫下的。”

說罷她呈上宣紙,看起來似已有些年頭,上面還有翰林院官屬闵氏的私印。我依稀可以看見上面寫着“希奏請官家,斷血脈親緣,就此衛氏女不再為闵姓家族人,今已宗譜除名,今後寵辱由她,與我闵氏家族再無幹系。”

今上讀後,亦感憤慨,他扶娘子坐于身側,說“好啊,有了這個,倒可以治他為父不慈之罪,不過你真的想好了,這血脈親緣,當真不是說斷就能斷的。這些年你于家中度過的歲月,亦不是假的,如是真的斷了,那些情分就自此再不能提起了。”他的手握着娘子的,神情依舊如往日溫柔。娘子倏忽笑說“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自然想過更周全的法子,既周全自己,亦周全他與母親的面子,但最後還是棄用了。”

今上問“既然已然想到可以有退路的方法,為何不用?”娘子回答“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無論結局如何,妾不會後悔今日的選擇。近年料理六宮事,妾都會勞神想一個中庸妥帖的法子,力求能夠周全各方,但結果皆不盡如人意,對于闵家,更是如此。記得昔年亦或幼時,回想起來,竟沒有一星半點與父親的回憶,如今想起父親,唯一牢記于心中的,是那年他因庶女的幾句話,便那樣心狠的責罰自己的另一個女兒,絲毫不留情面。我想,過往的這些年,我于他心中,算不得是女兒的吧,既如此,又何必留着這名分要我孝順恭敬呢?就遂了他的意,将一應該去的名頭,一并去了吧。”

今上聽後有所動容,他攬過娘子溫和說“如今令慈身在何處?将她接入宮中,陪你說說話吧。”

娘子回說“因怕闵府對母親不利,妾知會了徐娘子的母親,将母親送去了徐大娘子府中作客說話,徐大娘子為人和善通透,想來母親能得她陪伴是好的。”今上說“也好,入宮規矩繁多,亦無太大好處,既然如此,便不勞動令慈再行入宮了,我先回紫宸,這時想必傅卿已然入宮觐見了。”娘子起身緩緩屈膝“此事,是妾讓您為難了。”今上笑着搖頭安撫她說“你我夫妻一體,同舟共濟,何必多言客氣之語?你能對簿公堂,力陳是非已然足夠,剩下的事,便放心交給我就是了。”

娘子與他對視一笑,目送他走遠上了辇,方落座深嘆了一口氣。我知道,她還是怕的吧。與曾經苛待自己的父親與小娘當場對峙,為了維護自己的母親不惜犧牲自己的名譽,她不過亦是一個弱女子,而在慣常的認知裏,女子的前面是主君,主君應為自己的妻兒遮風擋雨的,那是他們的責任。但娘子長于府中的那些年,又是誰在為她遮風擋雨?

我終于對她更多了幾分了解,這位看似柔弱的闵娘子,實則柔韌中帶着男兒難拟的剛強。她本可以去哭求今上為她做主,其間不用她出面對簿公堂,不用真正惹上不孝的嫌疑,亦不用去面對她的父親和她的庶母,但她從未這樣想。從前我想,她與那些同樣出身官宦書香人家的娘子們有何不同,為何同樣入東宮,同樣處椒庭之下,唯有她一個脫穎而出,成了今上的心頭好?而如今我明白,她并不想依附今上,将所有的困境、苦痛、負擔皆抛諸于他,而想在困境中與今上攜手共進。之于今上,他是花團錦簇,萬千貴女意欲所求的人,柔弱貌美的女子應見過不少,然若只是柔弱,并不值相守一生。

這亦是我其後明曉那日秋風飒飒,今上與娘子相倚于廊下,今上指着秋風中的菊花說,這與娘子極為相似的道理。我那時想,娘子原最愛海棠的,海棠柔和雅致頗合娘子性情,而今上與娘子相知多年,又如何以菊花比拟娘子呢?所至今日而有此答,菊花風骨,非海棠可及。而若一個人徒有貌美和随和的性情,不過令人憐惜一時,但若還有秋風掃落葉中屹立不倒的堅守,果真令人賞識之中,平添歡喜。我與她相處幾載,自诩侍奉身側了解至深,如今卻覺,她原是頂聰慧之人,處置六宮的繁瑣亦游刃有餘,卻一直以無才無能只做着那個溫柔靜好的闵娘子。

幾日過後,對于此事今上欲舉廷議。便是令各人暢所欲言,而後分為兩派分說是非道理,最後由今上裁度究竟,一錘定音。

那日有禦前宮人來請時,娘子亦不感奇怪,禦前宮人恭謹說“官家請您着貴妃應有冠服前去,今日廷議于坤稷殿,諸位大人與闵夫人已在等候了。”娘子的眼光微微轉向一邊,那是方才她命我備下的貴妃服,兩個時辰前,她便開始沐浴更衣,今日發髻亦是莊重大氣,兩側垂珠頭釵随着她的輕動發出窸窣的響聲,她向來低調,從未亦不願着貴妃服露于人前,唯獨那日冊封着服而已。然今日她這番模樣,誰瞧了又會說,她不堪國母中宮位?

更衣畢,她扶我手起身,緩緩行出嘉元殿,坐上辇轎前往坤稷,踏上獨屬九五之尊的四十五階。她步步行的穩重且不須攙扶,直至行到門口,方有禦前宮人唱詞“嘉元殿闵貴妃到。”我想那時第一次她被稱呼為闵貴妃,這些年間除卻今上外,每一個人包括我或恭敬或疏離的敬稱她為闵娘子,有時我會想,是否有一日她甚至會忘記自己的名字,只覺自己姓闵,名娘子了。被稱呼娘子的這些年,或許宮中的宮娥們,小侍們都不記得她,還有其餘娘子們的分位了,只記得她們有一個共同的稱謂-娘子,她們都是官家的嫔禦,天子的宮嫔。

這個稱呼今日定是經過官家授意的,貴妃,僅次于皇後的最高妾室,代表着隆寵君恩。闵大人曾上奏娘子不堪其位,望今上降其位為美人,才人,甚至是郡君。後實在執拗不下,妥協的上奏說,哪怕降至九嫔,娘子的原位亦可,但今上一句也沒有聽從,仍舊維持原狀,甚至前日還加恩将娘子的份例提到了了與中宮相同。

在場的主君們随着娘子入內都作揖垂首,随之拜下。其中包括娘子的父母,而娘子目不斜視的行至殿中央,對今上行禮如儀“妾恭請官家聖安。”今上仍舊口氣溫和“免禮,扶忻穎起來。”他還是如平日般稱呼娘子的閨名,我即刻上前扶起娘子,他又含笑示意說“去坐吧。”在左側首席上,留着位置,旁邊是娘子的母親。我扶娘子落座後,聽今上說“開始罷。”

其實開始後,幾位率先陳詞的主君,多是為闵家主君說話的,他們以仁孝為名,提出娘子以女告父當屬大不敬。且之于闵夫人之事多有存疑之處,若無實證,不能對闵大人作出懲處。

到娘子這邊,娘子笑着制止了将為她開口的一位大人。徑自回道“第一,大人方才說以女告父不敬,于我出嫁之日,闵大人親口宣于阖府,只要我踏出家門一步,便從此于闵家無半分幹系了。另有闵大人親筆信為證,可以證明闵大人已将我自宗譜除名,且上告官府。”

說話間,闵夫人從袖中亦取出幾封信箋,道“妾亦可作證,這些都是主君氣憤之時親筆寫下的,且與本府下人亦不回避,多次提及。

第二,大人言說闵大人苛待發妻一事存疑,但我母親身上傷痕,與其侍女身上傷痕累累俱非可以僞造,于京兆尹府已然說明了此事,亦以人證物證證明了此事。如大人以闵大人妾室失德,亂動刑罰,而與闵大人無幹為語,實難以服衆。試想,一府何大?處處皆是眼睛和耳朵,何況妻妾之間的事,你一言我一語,想必闵大人早該知曉,更何況,這事就算下人緘口,兩位小娘定也會添油加醋禀給闵大人吧?無論是已知的無視,還是盲信妾室的放縱,都是為夫為主君的錯失。

第三,若要實證,實證就在此處。請各位都仔細看一看我的母親,她今歲未過四十,卻容顏蒼老,與闵大人站在一起,竟更比大人更衰老些,京城中的大娘子們,皆是保養得宜,與女兒們站在一起,要令人誤會是姐妹雙姝,而我的母親卻飽經風霜,蒼老至斯。如果還要實證,我亦是實證,我因當年小人的誣告,被我的親生父親罰長跪祠堂,至今膝蓋于秋冬時分尤感疼痛,只得熱敷慢慢調養,若還要實證,闵府的每一個下人都是實證,他們目睹了我與母親的經歷,目睹了我們遭受着怎樣不公平的待遇,更目睹着闵大人,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多麽的狠心無情。”

此話一出,衆人唏噓不已。坐于上位的今上垂首思索,而替闵大人說話的那幾位,亦閉口不言。在傅大人反複詢問幾次後,終無人繼續替他陳說。

娘子笑着起了身“其實女兒家的心是最軟的,在這裏的各位主君,歸家後亦是父親和丈夫,你們或許都見過妻子和子女臉上最真實的笑容,你們或許因為錯失亦嚴厲的責罵過自己的女兒,但她們亦會因為你們接下去對她們的好而忘記那些小的嚴厲。你們或許因為妻子的無知而無奈憤怒過,因為妻子年老色衰,色衰而愛弛而納妾,但最懂自己喜好的從來都是身側多年相伴的人,總有那麽一刻你們亦願意握緊她們的手,總有那麽一日你們亦是真心的留在她們的房中過夜。

如果闵大人是這樣的,他值得原諒。但我在府中度過的每一日,我母親在府中過的每一天,都無比煎熬。我費盡心思的想要讨好他,我用心親自備的一件生辰禮不及我妹妹用百金随意買的一件物什,我說盡了好話,哭過求過,但闵大人永遠冷淡如斯。所以我無比期盼着出嫁,更是出嫁之事讓我徹底死心。闵大人為自己的仕途顯達,欲将我送至裕國公府為妾,那時我不過十五歲,而裕國公,已然年過七十。所以于那事後,我死心了,我不過是他的一顆棋子,一個物件,他願意費心勞神的為我尚十三的幾個妹妹籌備婚事,搜羅可靠的夫君,卻不願意為了我花一絲心思。今日我想問各位大人,這樣的人,配不配的上父親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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