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故人
後來,?姚雪把秦洛帶回來府上,剛一進門,他就被父親姚季按住一頓毒打。
以前在星彩鎮的時候,?姚季對姚雪的管教一直不甚嚴厲,因此姚雪多年以來對父親一直是敬大于畏。可是自從出了秋辰的事,?姚季便更加小心謹慎,?對姚雪一再嚴苛責罰。
這次姚雪在殿前出言不遜,?被關一個月禁閉的事,?讓姚季丢足了臉面,也讓全家都吓得不輕。
姚雪越來越難以理解父親每日都膽戰心驚,?如履薄冰的狀态,姚季對寧遠帝的一舉一動都懷揣着莫大的敬畏,?整個家時常籠罩在一片恐慌的氣氛之下。之後,?就算姚雪當上了骠騎大将軍,?也沒能換回回家裏的一絲心安。
姚雪每日只是上朝下朝,東征西戰,他父親的任職是朝廷裏的閑職文官,他雖與父親一起為官,?卻形同陌路。姚雪的性子越來越冷,?最後家裏的人慢慢疏遠了。
他在很多時候都會想,?自己那個真正的家,在數年前,就已經永遠葬在了星彩鎮。
……
姚雪撐着頭坐在案前,?想着以前的事,越來越感到煩悶。這次他被涼國所俘,又被按上了通敵叛國的罪名,災禍或許已經降在了姚家頭上。
又或許,?他的父親早已和他撇清了關系,保住了姚家上下的性命。
夜幕降臨,天色漸漸黑下來,姚雪沒有點亮屋裏的燈,只是蹙着眉,半阖着眼坐在原處。
他其實在許多時候都想不通,寧遠帝為何會選擇自己,為何把他推上那樣高的一個位置。這一切的齒輪,在很久很久之前,似乎就已經錯位了。
姚雪正無邊無際地想着,突然傳來幾下敲門聲。
姚雪不知道這個點會有什麽人找他,迅速站起身走到門前,有些遲疑道:“誰?”
門外的人低低地開口:“是我。”
是季汐的聲音。
姚雪先是一愣,随即便要去開門,可是季汐卻馬上出言阻止了他:“不必了,我說兩句就走。”
姚雪聽了這話,有些讪讪地放下手來。
一時間是無言的沉默,姚雪謹慎地環顧四周,透過房門上的雕花只模模糊糊地看到季汐一個人的身影,這才壓低聲音問道:“你怎麽逃出來了?”
季汐聞言冷哼一聲:“一群蠢貨,也攔得住我。”他說到這兒頓了一頓,語氣和善道:“若你真的有心逃出去,我不相信區區涼國的國師府能攔得住你。”
“是你自己的內心早已做出了選擇。”季汐冷冰冰的聲音透過房門傳進屋裏。
姚雪站在門裏,抿了抿嘴,沒有回聲。過了半晌,他又問道:“你此番一走,是想去何處?”
季汐輕輕嘆息一聲:“故人都已經不在了,我走到哪算哪,随死即埋。”
姚雪聽到季汐這樣說,又想到了今日看到秦洛的事,還有煉蠱室裏的蠱蟲,懇切道:“你先別這麽想。我覺得北地一戰頗有蹊跷,白羽或許沒有死……”
季汐似乎一下子被人戳到了痛處,猛然打斷了姚雪的話:“你不配提他!你這麽說,那位國師也這麽說,你以為我當真還是四五年前的那個傻小子,你說什麽我就信什麽?誰不知道這是你們的什麽把戲,又想要達到什麽目的”
姚雪聽了這話一愣,心裏感到分外凄涼。他垂着眼看向前面,不多時又擡起頭,望向門外的人影,沉聲道:“季汐。”
門外的人身形一僵,最後終于安靜下來。
姚雪深深地望了門口一眼,開口道:“有些話,不論你相信與否,我還是想再說一次。”姚雪說到這兒,手已經緊緊握成了拳,“我從未通敵叛國。來到涼國的每分每秒,我都在想着,如何回去,如何替白羽,替秦洛,去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但是,這個仇,請恕我無能為力。”姚雪說着,朝門口深深地低下頭片刻,輕輕說道:“對不起。”
“陛下疑心重,想要除去我,就算我在心裏還認定自己是雍國的子民,可是沒有人會再給我這個機會了。白羽的事,不論你相信與否,我都會盡力去查,還所有人一個真相。我能做到的,僅此而已。”他說到此處,只覺得胸裏悲怆不已:“我不再是你們的将軍了,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了。我沒辦法對你們負責了。我做不到了。”
“季汐,這世界上沒有常勝不敗的軍隊,也沒有長久不散的宴席。我們終有一天要面對這些的。只是這一天來得有些早,你都還沒有準備好。”
回應姚雪的是長久的沉默。
就在姚雪以為人已經離開了,忍不住要去推開門的時候,屋外又傳來了季汐有些滞澀的聲音。
“你還記得,有一年,我們去南疆打仗,走到沙漠裏,天熱得要命,我們好幾個人,我,你,白羽,還有秦洛,都渴得要死,最後分一袋水的事麽?”
姚雪目光微動,卻只是默默地站在原處聽着。
季汐似乎也沒想要他的回答,只是繼續道:“那袋水是你的,可是你卻把它平分給了我們三個。其實這麽多年,我從來都覺得你是一個毫不偏私,無所欲求的人。可是那日看見你和那個國師在一起,我又覺得,是我想錯了。”
姚雪聽了這話,有些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
門外的季汐繼續道:“一個人可以撒謊,可是他看向別人的眼神騙不了人?。你對那位蠱王,你看向他的眼神,偏私也好,偏愛也罷,都是我從來沒有在你眼裏見到過的情感。”
“所以,我又如何能相信你說的話。”門外季汐的身影越來越低,他似乎依靠着門,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姚雪聽了對方的話,心裏久久不能平複。他将手輕輕貼在門上,過了好久,才澀聲道:“他……和別人都不一樣。”
季汐只是坐在門外,沒有說話。過了半晌,他苦笑一聲:“我今日來找你,原本是想……罷了,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姚雪聽了這話,心下了然。季汐是來試探他的态度的,或許還想勸他離開涼國。
只是……若要離開,也絕不是今日,更不會是他一個人。
他想帶着秋辰一起離開。
沉默片刻,姚雪又有些遲疑地問道:“我父親,還有家裏,他們都還好麽?”
季汐知道姚雪素來和家裏來往甚少,只是淡淡道:“姚大人無礙,自北地戰敗之後,他就已經向陛下請了罪,将自己幽閉府裏。至少在我去武陵之前,陛下還沒有下旨處置。”
姚雪聽了這話,心裏多多少少還是松了一口氣。他點點頭,感激道:“多謝。”
季汐只是道:“不必。”他站起身來,轉過頭,望着門抿了抿嘴,最後輕輕地開口:“将軍,就此別過。”
姚雪聽見這聲許久未聞的“将軍”,心還是猛得顫了一下。他趕忙把門打開來,可是放眼整個庭院,空無一人,只有一輪皎月挂在空中。
季汐已經離開了。
于是他嘆了一口氣,只好在廊下坐下來,擡頭望向那輪亘古不變的明月。
坐了一會兒,姚雪仍然感到一陣難言的憋悶,他此時很想找一個人說一說話,或者是喝上一兩杯,可是卻不知道該去找誰。
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秋辰的屋前。
姚雪在門口默默站了一會兒,轉身想要離開,卻突然聽見一旁的廊下似乎有什麽聲響。那聲音,聽起來有些像流動的水聲。
他轉過頭去,發現對方居然是思樂。思樂正蹲在廊下,用一個盆子裏的水洗着什麽。
姚雪有點兒詫異地走上前去,思樂擦了一把頭上的汗,擡起頭來正對上他的目光,便有些不耐煩地将手裏的東西扔回盆裏,沖着姚雪不客氣道:“來得正好,你來洗。”
姚雪這才看清,盆裏的東西,似乎是先前在武陵的時候,顧星扔給他的那條染血的發帶。
姚雪先前一直保管着這條發帶,後來在顧星府上纏鬥的時候遺失了,沒承想被思樂撿了回來。
思樂翻了翻眼皮,理直氣壯地指使他:“不是你要做主人的近侍麽?你這近侍,也太不稱職了一點。”他頓了一頓,又道:“我在水裏倒了些醋,你再沾點旁邊的姜沫,總能洗盡的。”
姚雪懶得和他計較,蹲下身來接過發帶,趁機向思樂問道:“你可知道這條發帶是什麽來頭?”
思樂搖搖頭:“具體我也不知曉,只知道主人平時會随身帶着,晚上就寝時會将其放進榻邊的匣子裏。”
思樂這麽一說,姚雪對這條發帶的來頭更好奇了。他從發帶的末端着手,就着醋用力地搓了幾下,上面的血跡果然褪去了一點。
然後他發現,布料的邊緣,似乎有模糊的字。姚雪把發帶拿得更近了些,借助月光看了半晌,一旁的思樂也湊上前來,他仔細看了一看,有些困惑道:“舒?”
那條發帶的末端,用細線繡着兩個細小的字,如果不仔細看,甚至不易察覺。由于年代久遠,第一個字已經全然看不清了,第二個字雖然有些模糊,但确實是一個“舒”字。
姚雪還看見,在早已褪色發白的布料邊緣,隐隐透出了一抹靛藍色。
他在一瞬間只覺得像是被什麽擊中了,感到一陣強烈的恍惚。
因為,這似乎是,他年少時候用的發帶。
姚雪定定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将手裏的發帶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猛得轉過身,推門走進了秋辰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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