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飛鴻
秋辰聽了姚雪的話,?再一次沉默了。
姚雪等了半晌,見他還是有些愣愣的,便輕輕掐了掐人的腰,?覆在他耳邊沉聲道:“你呢?”
秋辰被姚雪手上的動作弄得一驚,他扭了扭躲過姚雪那只作亂的手,?啞着嗓子說了一句:“什麽。”
姚雪覺得,?秋辰只要一到這種時候,?就和往常游刃有餘的嚣張模樣判若兩人,?總是一副十分遲疑,心中有所顧慮的模樣。想到這兒,?姚雪抿了抿嘴,有些不安道:“你……你是如何看待我的?”
秋辰聞言,?不自覺地攥緊了自己的衣袖,?又将頭低下來:“我……”
他“我”了半晌,?最後也沒說下去。
正巧此時,場上有幾個人騎着馬追逐着一頭雄鹿疾跑而過,姚雪的馬驟然受了驚,擡起前蹄在空中猛地蹬了幾下,?便直接朝着前方沖了出去。
在馬背上的兩人皆是一驚,?秋辰下意識地将手覆在了姚雪抓着缰繩的手背上。姚雪安撫性地握了握秋辰的手,?一邊猛拽缰繩,一邊喊了幾聲“籲”,終于讓馬停下了。
姚雪又拍了拍馬的頸側,?擡起頭環顧四周,發覺他們居然已經沖出了獵場,不知不覺來到了雪山腳下。
雖然已經是五月,但是雪山腳下依然十分寒冷,?帶着寒氣的風刮在臉上,讓人有些瑟縮。
周圍是白茫茫一片的雪地,和方才草場上充滿生機的綠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姚雪将馬停了下來,自己飛身跳到地面,又朝秋辰伸出手。
秋辰沒去握姚雪的手,提着衣擺也慢慢地下了馬。
秋辰身子很弱,既怕冷又怕熱,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袍子,此刻被寒風一吹,凍得鼻尖通紅。他伸手抓住衣擺,将袍子緊緊裹在身上。姚雪見狀,趕忙将身上的披風解下來,披在了秋辰的肩上。
此處雖冷,景色卻很是漂亮。這裏是雪山的背陰處,鮮有人來,十分靜谧。地上積雪撲了厚厚的一層,潔白無暇,很是幹淨。巍峨的山脈就在眼前,姚雪仰起頭,無言地注視了一會兒,轉過頭對着秋辰有些感慨道:“我在來北地之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多的雪,也沒見過雪山。”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麽,輕輕笑了笑,又道:“以前星彩鎮是在南面,我們從小到大都沒見過雪。”
秋辰目光也柔和下來,他擡起頭,環顧了一圈四周的山脈,淡淡道:“我第一次遇見涼墨,也就是現今的涼王,便是在這座雪山上。”
他說到這兒,神色又暗淡了下去:“不過不是此處,是在半山腰上。”
“那裏不像此處這麽安靜,風聲大得什麽都聽不見,随時随地都有積雪滑下來,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姚雪聽到這裏,有些困惑地問道:“你當時為何會去雪山上?”
秋辰少見地露出苦笑:“當時我已經在涼國了,險些就要活不下去,便找了個醫館打雜。有一日,來了一個病人,醫館的醫師說他沒救了,可是我知道,有一種藥材可以救他,只是這種藥材極為稀有,絕大多數人都沒有見過。後來我在典籍上查到,這座雪山的半山腰上生長着這種草藥。那時候我還沒去朔安,就在青池。”
說到這兒,秋辰半是譏諷半是無奈地道:“或許我心中身為醫者的那股子劣性就是沒能根除,當時也沒人信我,可我還是執意要來。我就是覺得他們涼人見識短,醫術也不怎麽高明,左右青池離這座雪山也不遠,來一趟又何妨。”
他頓了一頓,又道:“後來這雪山上也确實沒有那種草藥,事實證明,典籍上所說的不過是傳說罷了。”秋辰一面說着,臉上一直挂着一副快要哭出來的笑容:“我還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被別人撿回去,是不是很傻。”
秋辰很少和姚雪說這麽多自己的事,姚雪一時間只是默默注視着他,認真地聽着。
秋辰說到這兒,眼角一片緋紅,情緒越來越激動:“我當這醫修,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我救不了別人,更救不了我自己。我就眼睜睜地看着我身邊的人一個又一個,像流沙一般消逝在掌心,我卻一個也抓不住。我時常在想,什麽時候,究竟什麽時候,快樂也好,解脫也罷,能輪到我啊。”
姚雪聽秋辰這樣說,只覺得每個字都像是一把錐子刺在他的心上,讓他心痛得無以複加。他再也按耐不住心中洶湧的情感,抓住秋辰的手腕,将人一把扯入懷中。
姚雪緊緊地環抱住秋辰的肩背,用力到幾乎把人融入骨髓。過了好一會兒,他微微低下頭,吻了吻秋辰的發頂,啞着嗓子道:“你別這樣說。”
秋辰沒有掙紮,他只是垂着雙手,将臉埋在姚雪的胸口。兩人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姚雪又道:“你和我第一次相見的時候,你說的那句話,你還記得麽。“秋辰靠在姚雪懷裏,聽了這話,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我本為醫者,我為輕,他人為重,遇一人危難,當救則救,遇千人危難,竭盡所能。”姚雪喃喃開口道。
秋辰從他的懷中擡起頭來,有些驚詫道:“你還記得這句話。”
姚雪苦笑了一下:“始終難以忘懷。”他說着,擡手将秋辰一縷垂下來的鬓發別在耳後,沉聲道:“你沒有做錯,你已經盡力了,也盡到了一個醫者該有的責任。”他說到這兒,擡起頭來望向秋辰的眼睛,十分鎮重道:“在我這裏,永遠是你為重,他人為輕。秋子吟,我的意思還不夠明顯麽?我……”
未等姚雪說完,秋辰便猛得擡起手,捂住了姚雪的嘴。他幾乎是有些驚慌失措道:“你別說了。”他垂下眼簾,眼裏滿是哀涼:“我的那句話,少時的戲言而已,你忘了吧。”
“我早已經不是醫修了,也不會再救人了。都回不去了。”秋辰一邊說着,一邊用力掙脫了姚雪的懷抱。
姚雪還欲再說些什麽,秋辰卻背過身去,望着身前的一片雪地,輕聲道:“你看。”
姚雪擡眼望去,只見剛才還白茫茫的雪地上,來了幾只飛鳥,它們在空中盤旋了一陣,便落在白皚皚的雪上,在其上留下一串不規整的爪印。
一陣風吹過,将秋辰的一頭墨發也吹得飄揚起來。他沒有轉頭,只是定定地望着雪地,低低地道:“我這一生,便如同這飛鴻踏雪,歪歪斜斜地走了半晌,能留下的痕跡卻少之又少,最後終于也都沒有了。”
姚雪聞言,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會兒。
他默然盯着那些時而振翅高飛,時而在雪地中嬉戲的飛鳥,心中一動,指了指半空中兩只繞着彼此盤旋的雲雀,轉過頭來對着秋辰道:“但是你可曾想過,禽鳥飛鳴于天,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自由。”
“若有人相知相伴,那先前走過的數年便都不算什麽。更何況,心中認定的那個人,還和自己有着許許多多快樂之至的回憶。”姚雪說着,又牽住了秋辰垂在身側的手。
他先是向年少時那般,有些讨好地捏了捏秋辰的指尖,緊接着又很用力地握住了秋辰的手。
姚雪擡起他那雙很是有神的眸子,深深地望進秋辰眼裏,緩聲道:“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我的,你也有許多許多的事,是我不知道的。可是我和你認識得那麽早,我心裏容不下別人了。雖然中途我們失散了,但是何其有幸,我們又重逢了。這一次,我不想再放開你了。”
秋辰只是用他那一雙桃花眼怔怔地望着姚雪。兩人面上都凍得通紅,幾乎是鼻尖抵着鼻尖,連對方的吐息都能依稀聞見。
秋辰看着姚雪炙熱的眼神,眼眶一片緋紅。他猛得閉起眼睛,狠狠地搖了搖頭,幾乎是有些語無倫次道:“不,姚雪,你不明白,我們這樣不對,你不能……”
他心中又是驚訝,又是欣喜,卻又被莫大的苦楚淹沒了。姚雪要是知道他都做過些什麽,要是,要是知道北地一戰的真相,定是要後悔說出方才那番話的。
姚雪看着秋辰瞪着一雙漂亮眼睛,一副快要哭出來的神情,只覺得心裏又酸又疼。
他知道秋辰定是有什麽不願意告訴他的事,也知道自己此時此刻做的未必就是正确的,可是,只有一件事他在心裏再清楚不過。
——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在心中做出了選擇。
“去他的對與錯。”姚雪有些惡狠狠地低聲說了一句,傾身吻住了秋辰。
他的吻很輕,幾乎近似虔誠,只是在秋辰的嘴唇上輕輕停留了片刻,便離開了。
秋辰站在原地沒動,只是下意識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姚雪直起身來,甚至看見秋辰正輕輕閉着雙眼,纖長的睫毛不安地扇動着。
秋辰似乎……沒有拒絕他。
這樣的認知讓姚雪在一瞬間便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秋辰微微睜開眼,正想推開姚雪,便感受到對方的唇再一次覆了上來。這次不同方才,姚雪抓着他的手,将他的雙手禁锢在胸前,開始很用力地吻他。
秋辰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閉上眼,将嘴微微張開來。
作者有話要說: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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