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上碧落下黃泉

半月之後。

不過短短十五日,天庭之中天翻地覆。

不死秘法既破,叛軍大勢已去,如今大戰方歇,剩餘不過剿滅殘黨、追捕流寇、清理門戶、撫恤遺孤、重建各處摧毀殿堂的後續行動。

經此一役,叛軍固然受了重創,天庭同樣元氣大傷。四禦去其二,五老傷其四,六司、七元、八極、九曜、十都皆有損傷,天兵天将更是覆滅近三成。

封神塔已被嚴密看守,加了重重禁制防禦,便是天帝親臨也難破除結界。

昔日繁華盛景,如今一眼望去,滿目遍布焦黑的血色瘡痍。

就連禦園中的妙音鳥也慘遭毒手,只剩餘一只困在金籠中,日日凄婉哀鳴,反倒為這戰後廢墟平添一分蕭條。

勾陳既去,衆星官群龍無首,長生紫微各有諸多職務在身,分身乏術,便由三清暫代管理。

唯有天帝再度閉關,守在殘破混沌樓中。如今叛軍既滅,神寂大陣自是不必再啓,他便公器私用,成日押着天乙、少微、幸臣等文官,助他遍尋典籍,要尋到勾陳失蹤的真相。

具備千眼神通的屠肆星官更被單致遠日日帶在身邊,穿梭天方聖域,在三界施展神通,四處搜尋。

半月以來,竟不得半分空閑。

終有一日,天方老祖才得以将他喚住,嘆息道:“老道看你日日奔波,心浮氣躁,當心動搖道基,反令金丹潰散、境界回落。”

單致遠只一徑問道:“老祖可曾推衍出勾陳四相的下落?”

那白眉老道一窒,只得嘆息一聲,坦白道:“我如今困守這三界罅隙,全為躲天道懲處,三界因果,自是難以觸及……”他見單致遠劍眉微皺,忙補充道,“雖未曾占蔔出去向,卻另有一個預言,早想說與你知曉。”

天方老祖拂塵一揚,八個金光大字便憑空浮現在單致遠面前。

正是“勾陳得位,天帝始歸。”

單致遠心中微微一動,陡然憶起些前塵往事。

他在數年前初得萬神譜,時常被這神明折磨得人事不省,昏沉之中曾數次見過幼年天帝與少年勾陳種種往事糾葛。彼時便有聲音在耳邊隐約念這八字。

只是他那時聽得不甚分明,唯有勾陳二字落入耳中。如今一見這金字,那朦胧呓語便有若迷霧散去,豁然開朗,正是“勾陳得位,天帝始歸。”

天方老祖目光沉靜道:“昔日九轉蓮花盤中所得天機,乃帝星暗晦,勾陳得位。如今前四字散去,反引了後四字顯形。這其中關鍵,你可看得清楚?”

單致遠皺眉瞪着那金光字跡漸漸散去,沉吟片刻方才道:“關鍵之處,便是無論世事如何變遷,勾陳勢必得位。”

天方老祖一愣,不由輕撫胡須,方才道:“這卻也有點道理。”随即回過神來,兩眼一瞪道:“非也,非也,這期間變化豈非教導我等,世事無絕對,天命亦可違?”

單致遠垂目看老祖幻象,那老道撫須而笑,方才繼續道:“老道力有未逮,推衍不出上宮大帝下落,卻能斷定,這神明他日歸來,定能讓你如願以償。”

單致遠聽聞,心頭郁結燥熱稍緩,勉力勾唇笑道:“承老祖吉言,若果真如此,他日定來拜謝。”

天方老祖忙道不敢當,單致遠卻已帶六甲星官與屠肆星官走遠。這一次,他回了萬渡城,不動聲色潛入真仙派樓中。

門派裏已不複往日冷清,多了許多新入門弟子。宗派大會固然不了了之,前期兩輪決鬥中,單致遠大出風頭,卻也為真仙派打響名號。

如今岳仲掌全派,每旬一次掌門講堂,為門人弟子指點心法。胡滿倉打理雜務,與萬渡城中各商家常有往來。于森則以附庸門派身份,專授有資質弟子劍法。

若非妖魔亂世,衆人早已率領門人離了萬渡城,尋個山頭紮住下來。

單致遠為防關鳴山耳目,自天方聖域出口悄然進入樓中。屠肆星官突然禀報道:“前門兩人,後門兩人,皆在窺伺此處。”

樓中自有屏蔽法陣,卻只能隔絕神識,卻管不住門外窺伺的奸細。十有八九,應是關鳴山的手下。

單致遠不動聲色,只輕輕颔首,便輕輕敲了敲師父房門,木門應聲而開,露出胡滿倉一張喜氣洋洋的面容,見是單致遠,頓時笑容滿面,迎他入內,“師兄,你來得正好,我同師父、于師兄正議事。”

單致遠此時心不在此,哪裏聽得進去,只拱手道:“一切但憑師父做主。”

岳掌門放下手中卷宗,擡手喚他近前,方才道:“致遠,我已同于森賢侄、滿倉商議過,萬渡雖好,終非久留之地,我等擇日便搬遷罷。”

單致遠道:“師父說得是,理當如此。”他心中一動,倒是想起個好去處,又問道:“可曾選定開宗立派的山頭?”

胡滿倉便送上幾枚玉符,內中皆是堪輿圖,其中山頭谷澗,不過二三流水準。單致遠細細掃過,便放下玉符道:“終究是妖魔破壞得多了,這幾處皆不過差強人意。我有一處地方,倒比這幾處更強幾分,依山傍水,草木豐盛……只是小妖們多了一些,卻也只是純良之輩,絕無作惡之徒。”

岳仲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不作惡,無論妖魔人神,做個鄰居也不妨事。卻不知在何處?”

單致遠便揚手施了法訣,又悄然開了天方聖域,師徒一行便前往奇荟谷親眼一觀。

查探之後,皆甚為滿意,單致遠便留在奇荟谷,只送師父一行回萬渡城籌備搬遷事宜。

那天方聖域一日至多啓用兩次,單致遠便帶了屠肆六甲,雖是漫無目的,卻仍舊四處搜尋。

阿桃在天門下助衆人大戰,之後便常駐奇荟谷,整日裏撒歡奔波,帶領一衆小妖過得逍遙自在。

曾有妖魔餘孽數次進犯奇荟谷,企圖霸占此處,皆被他或是誅殺、或是驅逐,威勢日隆,更令得衆妖魔望風而逃,不敢輕易來犯。

如今那黑豹更以奇荟谷之王自居,尾巴高翹,趾高氣揚來迎接單致遠。

六甲見狀,不由嘆息道:“你這畜生,得了便宜賣乖,如今愈發不知自己輕重。”

阿桃卻仍是湊近,先側頭貼在單致遠腿邊磨蹭,再轉身貼上六甲手背磨蹭,百般讨好撒嬌。

單致遠同六甲相視一笑,先後揉揉那黑豹耳根頭頂皮毛,便随他去了。

奇荟谷綿延九百裏,奇花異草,枝繁葉茂,累累野果垂墜枝頭。又有山泉瀑布,清澈甘甜,是個難得的清修之地。

山谷呈馬蹄形,最深處有一眼寒潭,散發幽深寒氣,潭水湧出,形成一彎溪流。單致遠查看片刻,便自乾坤戒中取出一粒寶藍色靈珠,在掌中摩挲許久。

正是昔日,勾陳——太羽陪同他闖天方古墓,所得的一條靈脈。

如今物是人非,竟令得心頭刺痛,險些喘不過氣來。

他收了心思,神識往寒潭中掃過,見此地靈力尚可,潭中魚蝦肥美,并無兇猛妖獸。他便将靈珠投入潭中,解了符咒。

那靈珠頓時化作一條寶藍龍形,排開波浪,猛地紮入寒潭底部,在地底蔓延開來。

整個奇荟谷頓時一變,仿若被注入無窮生機,靈力漸漸濃郁起來。綠葉愈發蒼翠,氣息清新滌蕩心胸,就連衆小妖亦是得了這好處,歡快了幾分,細聲喊道:“大王威武!大王威武!”

阿桃便将這功勞據為己有,神氣活現連吼三聲,九百裏山谷內,盡在回蕩着豹吼。

單致遠又打量四周,憶起勾陳帶他取天元合精蚌之處那座白玉宮殿,皆是水生之物,放在此地,倒也妥當。遂起了再訪千鱗湖的心思。

待那靈脈入潭,就位妥當後,屠肆又輕咦出聲,雲頭略沉,向那寒潭靠近,單膝跪地,低頭仔細查看。

單致遠同六甲按下雲頭靠近,問道:“可有不妥?”

屠肆國字臉,中等身材,貌不驚人,唯有一雙眼神光內蘊,銳利異常,此時雙目中靈光閃爍,沉聲道:“啓禀天帝,這潭中本無異常,方才被靈脈一沖,潭底泥沙翻湧,竟帶出了一塊石頭。”

“石頭?”單致遠挑眉,六甲沉思,二人竟異口同聲了。

屠肆不善言辭,幹脆請罪,挽起玄色星官服,便自半空雲頭一躍而下,潛入潭中。

過了一炷香工夫,但見那潭水碧玉般水面波紋湧動,屠肆破開水面,手捧一塊拳頭大小、有十二條棱面的柱形石。那石塊通體赤紅,有若鮮血凝結,在陽光下愈發通透。

單致遠甫一見那石塊,頓時心頭狂跳不已,立時沉至潭水上方,自屠肆手中接過那石塊。

六甲亦察覺了異常,緊随其後,凝神打量,那石塊非但色紅如血,更隐含暴虐煞氣,凝固在石中,熟悉異常。

單致遠牢牢握緊那石塊,指節突出,顫抖不已,澀聲道:“開陽……”

屠肆一施法訣,散去通身水汽,又道:“這本是遺落凡間的補天神石,卻不知為何,竟染了勾陳大帝四相之氣。”

六甲喜道:“不曾想得來全不費工夫!”

單致遠倏地起身,展開法咒,天方聖域卻無半點反應。今日開啓次數已畢。

他便強壓耐心,又詢問屠肆,“為何先前不曾察覺?”

屠肆道:“補天神石素來同先天壤伴生,先天壤能隔絕一切神識探查,令神石與普通石塊并無二致,以微臣之力,不能穿透先天壤,故而……”

單致遠皺眉道:“這卻如何尋其餘補天神石?莫非要将這數億方圓全翻個底朝天不成?這石中只有開陽之氣,只怕其餘三相,仍在別處。”

屠肆面露愧色,拱手道:“微臣無能。”

六甲道:“致遠……咳咳天帝陛下,此事需從長計議,天無絕人之路,無論如何,總有對策。”

單致遠将那神石小心翼翼握在手中,仔細凝視,一面笑道:“是我急躁了……”

話音未落,斜刺裏陡然一陣狂風,單致遠只覺勁風拂面,竟不及反應,手中陡然一空。

竟是一頭巨大的金雕殺出來,自他手中奪走補天神石,利箭一般風馳電掣飛走。

單致遠大怒,召龍牙在手,急追而去,六甲亦是追上,兩道劍光呼嘯襲向那金雕。

不料那金雕身形陡然一折,直飛沖天,橫空裏又湧出成片鬼渡鳥,擋住二人去路。

一劍修一劍仙不過花了數息工夫便将那團聚如烏雲的鬼渡鳥殺了個幹幹淨淨。然則那金雕速度駭人,不過這數息工夫,身影已消失在天際。

二人追了許久,尋不到金雕線索,只得停了下來。

六甲神情凝重道:“那金雕應有鲲鵬血脈,這等速度,幾近神尊。”

單致遠臉色鐵青,一劍怒斬而下,将糾纏不休的鬼渡鳥斬為兩半。那鬼鳥凄厲一吼,自半天墜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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