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沅有芷兮澧有蘭 只怕今日回去了,他這……

屋裏的丫鬟們見到顧辭舟進來,都知情識趣地對他一福身行過禮後便紛紛往外去了,将空間留給公子和少夫人。

一旁燃燒着的紅燭忽然爆了個燈花。顧辭舟瞥了一眼便收回視線,微微笑起來,問姜沅:“可曾用過飯食了?”

姜沅點頭:“多謝夫君體貼。”

最開始叫第一聲的時候姜沅還有些羞澀發窘,這會兒倒是習慣了,一聲一聲叫得無比自然。

可顧辭舟卻是聽得耳熱。

姜沅聲音又清又柔,像是山間泉水叮叮咚咚地一路向下奔去,這樣的一把嗓音嬌嬌軟軟地一聲又一聲喚他“夫君”,但凡是個正常男子,想來都不大忍得住。

顧辭舟自然也是個正常男子。更何況,這是他的新婚之夜。

不過,也正因如此,他才不能顯得太過猴急,免得落了下乘,失了姿态。如此想着,顧辭舟施施然在床沿上坐下,轉頭與姜沅交談:“你我是夫妻,不必言謝。”

感覺到邊上坐下來了一個人,姜沅的身子忽然僵硬了幾分。

這種感覺與以往姜許氏或是她的姐姐妹妹坐在她身邊完全不同——他是個男子!

他是個男子啊!

從小養在深宅大院裏的姜沅,見過的男子簡直屈指可數,其中還要排除去她那各種各樣的親戚。況且,便是見了,她和男子間也不會有這般近的距離、此等親昵的舉止。

姜沅一瞬間,面色都有些發紅。

身邊人坐得極近,與她幾乎是肩膀挨着肩膀的距離。他的體溫比她偏高一些,隔着華彩錦繡的大紅喜服傳遞過來,直讓她覺得肩膀那一塊都似乎在微微發燙。

他容色秀美,紅衣廣袖越發襯出他的烏發與白膚,極致鮮明的色彩對比下只叫人覺得神采風流,見之忘俗。

他不緊不慢地同她絮絮交談,聲如玉石相擊,铿然清越。

他……

姜沅滞住了。

他忽然擡眼,睫毛又長又密,根根分明,多情的桃花眼裏明明白白地映出一個小小的她。

姜沅一時連呼吸都漏了半拍,回過神來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方才腦袋發懵地說了什麽。只聽見顧辭舟道:“姜沅,‘沅有芷兮澧有蘭’,真是個好名字。”

“是啊。”姜沅感覺自己的聲音好像有點發抖,但、但似乎只有一點點抖,“所以家父為我取字‘容與’。”

希望顧辭舟聽不出來。

事實上顧辭舟也的确沒有聽出來。

他在發愁接着該說什麽。

江州的風土人情聊過一遍了,姜家與顧家的日常也聊過一遍了,他甚至連姜沅的名字都拎出來說了一遍,委實是不知道接下來還能談些什麽了。

而且他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時候到了,是不是可以歇下了。畢竟……顧辭舟這也是頭一遭成婚啊。

處理事情向來游刃有餘的顧三公子難得地發起了愁。可若是新婚夜他和姜沅就這麽在婚房裏對坐無言,那也實在太不像樣子了。頓了一頓,目光移到姜沅發間的簪子上,他咬咬牙,幹脆伸出手去一抽。

滿頭青絲如瀑垂下,悠悠落在顧辭舟尚未收回的手中。

姜沅不明所以地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顧辭舟替她攏住那一頭柔軟的發,眼睛卻不敢直視她,只道:“時候不早了,歇息吧。”

姜沅才放松下來的身子又僵了幾分,她感覺顧辭舟的手移到了自己另一邊的肩膀上,随後那支歲寒三友簪跌落在了床榻沿上,發出當啷一聲。

她聽見顧辭舟說:“今後我便喚你‘容與’,可好?”

鴛鴦成雙的錦繡幔帳滑落下來,柔滑如凝脂的藕臂硌到了金簪,微微的痛感讓姜沅輕蹙了眉。

然後她說:“好。”

月上中天,守在屋外的侍畫半轉過頭掩住嘴,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侍書這會兒也在門口候着了,見狀往屋子的方向望了一眼,遲疑道:“怎麽還沒叫水?”

主子們辦事兒的時候自然不會想給底下人聽見,因此她們都站得稍遠了一些,便也就無從得知主子們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了。

那顧府的丫鬟一早看出她們定是少夫人身邊最最得寵的大丫鬟,也有心同她們交好,就笑着低聲說:“等着吧,可有段時候呢!前些日子我們二公子娶親,哎呀呀,那可是鬧到了後半夜!”

侍書侍畫都是還沒成親的大姑娘,兼之在姜家的時候又是在娘子身邊伺候的,也不了解這些個,聞言立刻便羞紅了臉,可是好奇心又緊跟着翻湧上來。顧府的丫鬟見了,略想一想就明白了,更是說得繪聲繪色:“桃兒是在二公子屋裏伺候着的,那晚就守在屋子外頭。二公子沒讓她們走遠,屋裏的聲音可是聽得真真的……”

侍書侍畫情不自禁地圍過去,瞪大了一雙眼睛:“啊呀啊呀,真的嗎,真的有聲音嗎……”

初夏夜暖風微熏,高一聲低一聲的蟲鳴躲在花叢裏,皎潔的一輪明月也半掩在鉛灰色的雲煙之後。丫鬟們的絮語在夜風中漸漸散去,唯有屋檐瓦上還睡着一點月光。

次日姜沅險些睡遲了,虧得腦子裏還繃着根弦,記着今天要給公婆敬茶,要見顧家諸位親戚,終于在天光半明的時候掙紮着醒了過來。

她一動,原本在閉眼假寐的顧辭舟便也跟着睜開了眼睛:“醒了?怎麽不多睡會兒?”原本還想等天色大亮的時候再喊她也不遲的。

一早醒來看見姜沅眼底淡淡的青黑色,顧辭舟便不由得心生出許多愧疚來。

昨夜……卻是他孟浪了。

可她眼角眉梢的春意實在是讓他貪看。

如此,便也只能讓她在今早多休息一會兒了。不過倒是沒想到,姜沅竟然自個兒這麽早就醒了。

姜沅用手撐了一下床榻,試圖坐起來,顧辭舟連忙扶她。她低低道:“不睡了……還要去給父親母親敬茶呢。”

顧辭舟便揚聲叫丫鬟進來服侍梳洗。

刷過牙洗過臉潤過面,坐在妝臺前,姜沅忽然聽見侍畫輕輕叫了一聲:“啊呀,這金簪子怎麽掉在地上了?”

一句金簪子,便不由得勾起許多姜沅對昨夜那被翻紅浪的場景的回憶來,面色頓時一紅。

侍書默默地看了一眼鏡子裏自家娘子,啊不,少夫人的臉,破天荒地也保持了沉默,沒開口打趣姜沅。

顧辭舟一面披上外頭的衣裳,一面笑道:“昨兒夜裏我給你們少夫人拆了發髻,怕是那時候不注意,跌到地上去的。”

可昨夜重新梳妝後,姜沅的發髻分明只用了一根簪子松松挽起來啊。

侍畫滿腹疑惑,卻也沒有再說什麽了。而一旁的姜沅聽得早已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梳妝更衣罷,姜沅喝了小半盞熱茶,用了兩塊栗子糕,又吃了一小碗牛肉清湯面。

淡粉色的牛肉片薄如蟬翼,擺了一排在細長如雲霧的面條上。湯裏撒着青綠雪白的蔥花,還滴了兩滴麻油,香氣一個勁兒往鼻子裏鑽。姜沅雖然是個江南姑娘,卻偏偏喜歡吃辣的酸的,口味頗重,因此問茶和顧府丫鬟一道去提膳的時候還特地交待了廚房大師傅多放辣椒和醋。

姜沅果然喜歡得不行,吃完了一小碗面條還意猶未盡。如果不是怕吃多了積食,她早就開口要第二碗了。

也不知道這邊中午還吃不吃面……

反正在姜家的時候,如果中午姜沅沒有用米飯,那在姜許氏眼裏就是等于沒有好好吃飯的。不過雖然不支持姜沅中午“不好好吃飯”,但只要姜沅略微撒個嬌,姜許氏最後還是會無奈地同意。也因此,姜沅在姜家點菜點得頗為随心所欲,幾乎吃遍南北口味。

不過,畢竟姜家是自己家,可以随便一點,現在來了顧家,又是新婦,姜沅決定還是小心為上。

最後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那碗牛肉清湯面,姜沅接過丫鬟遞上來的茶盞,漱過口,然後轉頭示意顧辭舟自己吃好了。

顧辭舟便和她一道起身往外走。

跨過門檻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中午還讓他們上牛肉清湯面?”

姜沅眼睛一亮:“好啊。”

顧辭舟失笑:“想吃什麽都可以和廚房提。這裏之後便是你的家了,不用太過拘束。”

家嗎?

姜沅輕輕應了一聲,點點頭。

兩個人一路相攜走到前頭正院。正院裏,除去在還外地做官的,其他顧家上上下下關系近些的親眷都在這兒了,幾乎擠滿了一間大屋子。

一聽見門口有動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盯着門口,于是便看見那逆光走進來的一對璧人。

因為還是新嫁娶,兩人的衣着打扮便也仍以紅色為主。如此這般朱衣公子紅裳佳人,又都是生得一副好皮相,端的一身好氣度,自然是數不盡的氣質高華,意态風流。

上首的顧老太太便先笑開了懷:“真是一對好孩子,好孩子啊。”年紀大了,便越發喜歡這些好看漂亮的孩子了。

姜沅和顧辭舟一道,笑盈盈地上前行了禮。老太太滿意地看着二人,連聲誇了幾句“好好好”,接着便道:“好了好了,你們敬茶吧。”

姜沅和顧辭舟便又去敬茶。敬過茶收了禮,跟着又是與一大通各色各樣的親戚見面。姜沅腦袋裏亂七八糟地塞了一堆人名,眼神都有些發直。

可她會讨巧。

她剛來顧家記不住這麽多親戚,顧辭舟在顧家住了十幾二十年了,那總該知道了吧?于是每每看到似乎有人要來同她說話了,姜沅便一扯顧辭舟的衣角,顧辭舟就擡眼看一下,乖乖報上名目。

看着姜沅和七嬸嬸就南北銀樓的差異聊的熱火朝天的背影,顧辭舟在原地站了會兒,不由搖頭失笑。

他低頭看向袖口。

只怕今日回去了,他這左邊的袖口能長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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