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绮夢

宋厭本來就被這些繁複瑣碎的裙袖弄得煩躁,聽到動靜,擡頭一看,看見某人正撩着簾子,偷窺得明目張膽,面無表情問了句:“想死嗎?”

夏枝野從善如流:“我就看看。”

宋厭:“看個屁。”

挺暴躁一句。

然後夏枝野就被踹了出去。

痛感很真實,看來自己沒有不慎吸入什麽致幻劑,宋厭也沒有被什麽妖精附體。

畢竟妖精一般沒有脾氣這麽差的。

而且這種真實的痛感讓夏枝野恍惚間覺得自己又直了回來。

應該是直回來了。

剛才只是正常地看見獵奇畫面後腎上腺素飙升引起的多巴胺分泌而已。

夏枝野站在試衣間門口,拎着領子扇着風,做着理智的科學分析。

就是這家店的店主會不會也太小氣了?

這麽大家店,這種秋老虎的天,試衣間裏居然不開空調,弄得人又悶又熱,口燥舌幹。

身後簾子拉開。

夏枝野回頭,看見宋厭換回了之前的黑T牛仔褲,自己都沒察覺地稍微失望了一下。

宋厭覺得莫名其妙:“你這什麽表情。”

“沒什麽。”夏枝野重新扇了兩下領子,“你怎麽把衣服換回來了。”

“太麻煩,穿不上。”

“但你穿女裝還挺好看。”

“……”

“嘶——輕點,疼。”

孔曉曉聽見動靜過來的時候已經不想管他們的堂堂校霸為什麽又被揍了,只是問宋厭:“衣服不合适?”

宋厭松開夏枝野:“太複雜了。”

“這樣啊……那我去選件簡單點的,不然到時候幕間換衣服來不及。”孔曉曉倒也沒在這件事情上糾結,“反正就我們厭哥這顏值,随便豔壓,服裝只是身外之物,根本不重要。”

溜須拍馬的極致典範。

但宋厭一點也沒為這句稱贊感到高興,反手拍掉夏枝野試圖勾搭上來的爪子。

夏枝野啧了一聲,某人的脾氣要是和他耳朵一樣軟就好了。

·

選完衣服,交了定金,預約了9.29和9.30兩天的檔期,暫時就沒別的事了。

下午三四點,天悶熱得要死。

孔曉曉嘆了口氣:“都立秋了,什麽時候才能涼快下來啊。”

趙睿文推了推眼鏡:“我掐指一算,下周就要開始下雨,然後持續降溫。”

“到時候爸爸我已經熱死了。”孔曉曉跟一班這群大老爺們兒混多了,糙話張口就來,等公交等得煩躁,看了一圈,“诶,那有家甜品店,我們去喝點冰的吧。”

小胖只要是吃的他就同意,趙睿文是只要孔曉曉說的他就同意。

夏枝野看了旁邊戴着口罩一言不發的某位同學一眼,發現他領口外的皮膚已經被曬得泛紅。

但這個點就算公交來了,坐在上面也得被繼續曬,不如先去歇歇。

于是順手勾上宋厭脖子:“走,請你們吃甜品。”

夏枝野說請就是真請,結賬的姿态很熟練,其他人也嘻嘻哈哈沒當回事兒。

宋厭本來想買單,但又覺得搶着買單這種行為特別有中年人的傻叉感,就沒說什麽。

只是在想這人一天到晚到底瞎大方個什麽勁兒?是覺得多叫幾聲姐姐很香嗎?

夏枝野也不知道大少爺腦瓜子裏在想什麽,把冰檸檬水放他面前:“你确定你就要這個?”

五塊錢一大杯,怎麽看也不像這大少爺的品味。

宋厭沒什麽表情:“不喜歡甜的。”

行吧。

夏枝野的備忘錄上又多記了一筆。

幾個人在甜品店找了張角落裏的大桌子坐下。

趙睿文掏出一疊打印好的A4紙:“劇本改完了。要不趁現在把新加的那些臺詞對一下,看看還有沒有要改的。這樣下周劉越回來了就可以直接正式排練了,再下周就完整彩排準備彙演。”

店裏除了他們沒有別的客人,兩個店員也昏昏欲睡。

宋厭雖然對這件事興趣不大。但屬于做什麽都不願意拖後腿的性子:“行。”

整部劇大致都是喜劇,對話輕松搞笑玩梗多,基本都對得很順暢。

剩下的就是喜劇裏為數不多的幾幕正經戲。

趙睿文翻了個頁:“來了來了,我最喜歡的那段詞來了。”

夏枝野瞟了一眼:“你用人家黃梅戲這麽多臺詞,人不告你侵權?”

“你這話說的,隔壁還照搬雷雨劇本呢,這叫公共版權懂不懂。而且我還非常專業地标注了來源,這樣顯得我們班很有藝術修養。”趙睿文理直氣壯。

夏枝野:“行吧。”

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慢條斯理讀道:“英臺不是女兒身,因何耳上有環痕”

“耳環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雲,村裏酬神多廟會,年年由我扮觀音……”

“厭哥,不對。”趙睿文打斷宋厭AI式朗讀的語氣,“你這個時候應該是緊張的,忐忑的,又帶點小羞澀還要強壯鎮定,掩飾少女懷春的……”

宋厭平靜地注視着他。

他往後一縮,伸出手:“您繼續。”

夏枝野低笑一聲:“再來一遍?”

宋厭也覺得自己剛才那樣對臺詞沒意義,扯着領口扇了兩下風:“嗯。”

他比大部分這個年紀的男生都要瘦,T恤領口本來就有些大,這麽一扯,從夏枝野的角度就正好可以把單薄凜冽的肩頭和鎖骨一覽無遺,突然間就想到了之前在試衣間裏看見的畫面。

等宋厭念完臺詞半天沒等到他回應,輕敲了兩下桌子的時候才回過神來。

然後正好一眼看見了宋厭右耳上那個小小的耳洞,鬼使神差地跟了句:“我從此不敢看觀音。”

宋厭沒察覺異樣:“為何不敢看觀音”

夏枝野就又不接詞了。

宋厭不耐煩地又敲了兩下桌面:“想什麽呢?”

“沒什麽。”夏枝野回過神,往後靠上椅背,方便他更好地打量宋厭整個人,“就是在想你會不會真的是女扮男裝。”

“?”

“不然為什麽從來不當着我的面換衣服?”

“……”

接下來就又進入到了熟悉的宋厭揍人、夏枝野哄人的環節。

但揍也不是真揍,拳頭硬邦邦的出去,軟綿綿的落下,跟小貓撓癢似的。

哄卻是真哄,哄的人彎着眉眼,全是好脾氣的覺得對方可愛的笑意。

孔曉曉面無表情地轉頭看向趙睿文:“這場景熟悉嗎?”

趙睿文心領神會地點頭:“我每次犯賤去逗我們家貓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果然如此。

孔曉曉麻木地低下頭,給夏枝野發了條信息:[夏爺,不是女扮男裝也沒關系,性別不是問題]

·

夏枝野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已經是晚上洗澡上了床。

指尖在“性別不是問題”幾個字旁邊點了兩下,然後明白過來孔曉曉到底在說什麽。

不說還好,一說就好像又回到了下午把試衣間簾子撩起來的那一刻。

仿佛中了蠱一樣,那個畫面的每個細節,每處形狀,他都能描摹得分毫不差,而且大概是帶上了某種回憶濾鏡,一回憶起那個畫面,下午那種奇怪的感覺就又死灰複燃。

但是自己不至于是彎的吧。

畢竟十六七年了,從來沒有過奇怪意識覺醒的時候。

而且商淮和周子秋都還長得人模狗樣挺能看的,自己和他們初中就開始厮混,一起打架,一起睡覺,一起洗澡堂子,還一起上過生理衛生課。

朝夕相處,什麽事都幹過,要是自己真有那方面傾向,為什麽會一點感覺都沒有,就只是覺得這倆傻逼兒子怎麽可以這麽傻逼。

所以自己應該還是挺直的。

夏枝野有這方面的自信,但下午的感覺又有點超出他的知識盲區。

躺在床上,一手枕着後腦勺,一手在孔曉曉發的那條消息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點着,思考着自己即将走到岔路口的人生。

思考着思考着,想起什麽。

手指往下一劃,開始翻找起前幾天的聊天記錄。

沒劃兩下就看到了那條傳說中的關于“生物學上人類未來繁衍方式的改變與可能性”的參考資料。

猶豫三秒,點了進去。

十分鐘後,退了出來。

他果然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麽傳說中的厭惡男色至極的清新禁欲高冷寡言的王爺會在看見男妻脫了衣服的一瞬間就變成什麽play都會的言黃子孫。

也不能理解為什麽校草和校霸因為某種好像和香水味道差不多的東西打了一架,校草脖子又被校霸咬了一口,然後校草作為一個雄性生物就醫學奇跡般的懷孕了。

這個世界不是他可以理解的領域。

所以他應該還是很直的,宋厭只是他的好兄弟。

夏枝野得出答案,手機一扔,燈一關,放心大膽地睡了過去。

大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夏枝野半睡半醒之間好像聽到有人叫了自己一聲王爺。

回過頭,風帶起白色紗帳,月光流華般洩下,有人一身紅衣,立于窗前,裙袂半松,從肩頭一點一點緩緩褪去。

修長的脖頸,單薄的肩胛,凜冽的蝴蝶骨,纖韌的腰,冷白如霜的肌膚和灼灼如火的紅袍。

夏枝野記得這是《霸道王爺的下堂男妻》第一章洞房花燭的場景,理智告訴他接下來的情節暫時不适合他這個未成年人觀看,可是夢裏不受控制,怎麽努力也沒法移開視線。

于是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人徐徐側身,面容籠進朦胧月光,看不真切,唯有耳垂上那粒小小耳洞似朱砂痣般醒目刺眼。

等夏枝野再醒來的時候,熱汗已經徹底浸透睡衣,人也漲得難受。

他雙腿分開,屈膝坐起,手肘撐在膝蓋上,低頭煩躁地抓了兩下腦袋。

操。

他怎麽能在夢裏這麽對不起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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