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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法外開恩赦免蒯氏兄弟,只讓他換個地方養老。
可全族都死了,他一個老頭還活着有什麽意義?
想見劉玥最後一面,或許是為了求情,或許是想确認……
劉玥沉默了片刻,才慢慢說道:“不見。”
還有什麽好說的呢?他們之間确實有恩情,但這份恩情在一次次的消磨中,已經什麽都不剩了。劉表死的那一次,是她最後一次放過蒯氏。如果他們不搞事,就能平平安安。但蒯氏非要加入荊州世家的團體,非要跟随着掣肘她。
當劉緣氣沖沖找到自己,向她告狀時,就已經決定了蒯氏如今的滅族。
預要取之必先與之。
官位,財富,榮耀……都是劉玥放出來的誘餌,她大方地給予高官厚祿,不僅是為了穩住和讨好世家,更是為了将優秀子弟都卷進入,最後将那把刀狠狠砍下。為了抓住對方的小辮子,為了震懾衆人,甚至連“南武鏡”都是可被舍棄的。
高官厚祿是她給的,她會不知道官位之間有人員累贅,交接不明的問題?她手下的探子到處都是,她會不知道蒯茽等人貪污受.賄,甚至偷賣配方的事情?
她冷眼旁觀着,看着這群人找到新增官位間的漏洞,看着他們在務工院一手遮天,看着他們從戰戰兢兢到胃口越來越大。
養肥了的豬,才更好宰殺。
直到這時候,劉玥才真正明白,在歷史上那所有的大案,乃至于冤案,或許并不僅僅是因為主上的昏庸,甚至沒有比為上者心裏更清楚的了……
劉玥拒絕了蒯越的請求,蒯氏滅族後的第二天,蒯越在府中自盡,
聽到這消息時,劉玥正在批改奏章,她拿着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一滴墨水淌在竹簡上,弄髒了上面原本的字。
她想起了自己還是個孩子時,她跟随劉表來到宗賊作亂的荊州,見到了自薦的蒯氏兄弟。又跟随蒯越斬殺宗賊,他請她吃各種奶酪果脯——
“女公子真乃英雄。”
“這匹馬駒可合心意?”
“女公子勿慮。”
雖然從一開始,蒯越就是為了蒯氏才接近劉表的,這對兄弟動機就沒純粹過,但毫無疑問,他占據了自己幼年時最深刻的記憶,就如同半個老師,甚至早于賈诩。
劉玥閉了閉眼睛,說道:“知道了,好生安葬吧。”
罪臣不配谥號,這最後的體面,蒯越和蒯家也得不到。就連劉玥也不得不質問自己,她的心當真越來越無情,越來越狠。
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疠氣流行,家家有僵屍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或阖門而殪,或覆族而喪。
而這一次瘟疫主要爆發的地方在北方,連魏王的王都所在邺城也難以幸免。
疫病一起,劉玥就命令杏林院的人防治疫情,封鎖北方到南方的通道。她反應極快,加上執行她命令的将領是個狠角色,竟然讓弓兵潛伏在河邊,但凡看到災民想要過河逃往南方,就亂箭射死,屍體堆積多了,又在下游設網撈屍,再統一焚燒填埋。
這種做法傳到了襄陽,群臣議論紛紛,譴責這将軍不仁不義。
“着實如此。”劉玥這次倒是從善如流,讓使臣帶着王令去找将軍,要罷免他的官職,當面訓斥于他。只這使臣在路上越走越慢,到了最後竟是水土不服死了。
等消息傳回襄陽,又被淹沒在一堆防疫防災的奏章下面的,等到劉玥發現使臣死了,信根本沒送到後,都是幾個月的事情了,這才痛心疾首地又下了一份王令,這次讓自己的騎兵親自送去。
一來二去的,等那位将軍卸任的時候,已經沒有災民敢靠近河邊了。加上劉玥又給替補的守将們下了死命令:膽敢讓疫病傳入南方,全部抄家滅族。
媽的,丢官總比死全家好,于是繼任的将軍還是我行我素,只是行事更加謹慎低調,甚至還有個将軍說,他是看見曹軍沖過來了才放箭的,但走近了一看,嗨呀,射錯了。
諸葛亮到最後都無話可說了,只能埋頭文書,當不知道。
不仁德?他們也不想不仁德,但是這種情況下又能怎麽辦?讓帶着瘟疫的災民沖進荊州和揚州,讓更多的人染病死去嗎?北方是曹操的地盤,他們就算有心想幫北方百姓,也有心無力,他們的士兵膽敢跨過一步,哪怕鬧着瘟疫,曹操也會宣戰。
最後,劉玥才派了一支杏林院的大夫,拿着她給的信物和文書,去北方邺城幫忙。曹操看到這份心意,也沒說什麽,主要是他現在悲痛得什麽都說不出了。
所謂瘟疫,就是人人平等,根本不挑人。
他的長子曹昂和愛子曹沖全部染上了瘟疫,曹沖還是個孩子,沒兩三日就熬不過去了。曹操哭得死去活來,當聽到曹昂也咽氣後,便直接哭死過去。
也不是魏王內心太脆弱,無論在古代還是現代,這麽一大把年紀了,死兒子是件很凄涼的事情。更何況死的還是最有可能繼承他一生事業的長子和愛子。
“我的沖兒啊!我的子脩!”在喪子面前,再了不起的王侯也只是個哀痛的父親。曹操本就年紀大了,頭痛病也越來越厲害,這回哭得更是憔悴不少,半白頭發,看起來蒼老而脆弱。
他哭得蜷縮在地上,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蒼天不公,何故降難于我兒?若我失德,何不把我帶走,不沖着我來!!”
曹丕、卞夫人和丁夫人在旁邊想勸,畢竟這曹昂和曹沖已經去了,萬一曹操因為傷心過度再有個三長兩短,魏國可怎麽辦?
結果曹操一把甩開曹丕拉着他的手,一腔怒火終于有了發洩的機會,他指着曹丕說道:“沖兒和子脩是吾之不幸,汝之幸也!”
這話說了誅心,雖說事實也是這樣,曹沖曹昂死了,曹植作為質子也被劉玥“殺掉”了,剩下能繼承王位的只有曹丕和曹彰,而曹彰是個只會打仗的莽漢,那世子之位只能是曹丕的。可不就是曹丕的幸運嗎?
但曹丕能表示自己很高興嗎?高興什麽?高興自己的弟弟們死了嗎?他要是敢露出一絲快樂來,曹操就能拿刀宰了他。更何況,他并不快樂,死的那個是曹昂,是照顧了他幾十年的大哥,是曹家最寵愛他的人。
他原本從未想過和大哥争奪世子之位,但當權力放在眼前,他也确實遲疑過,但也僅僅是心裏暗自渴望。若是父親願意選他,他不會推辭,卻絕對不會希望大哥去死。
那是将他一手養大的親大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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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曹丕一臉震驚悲痛的表情,卞夫人再不喜歡這兒子,也有些心疼。立刻擋在這對父子之間,求助般地看向丁夫人。
丁夫人長嘆一聲,探身去扶住曹操:“大王,子脩純孝,如何願意看到你這般模樣?”
曹操抱住陪了他幾十年的結發妻子,夫妻兩個忍不住又痛哭起來。當年他還未起兵,甚至連想都沒敢想,自己的身份不過是個小小的洛陽北部尉,也不入當朝權貴的眼,不過是因為父親買了個三公的官位,才被當做貴家公子。
即便如此,也依舊有人因他的出身而指指點點。可當年看似什麽都沒有的自己,卻擁有青春年少,和一顆匡扶天下的赤子之心……鮮衣怒馬少年郎,洞房花燭嬌妻兒。
而如今,他是坐擁北方的魏王,卻又什麽都沒有了。
60.曹操之死
建安二十四年, 也就是公元219年, 應該說非常邪乎的一年。
在正常的歷史上,這一年曹魏死了夏侯淵,蜀漢死了關羽, 然後呂蒙也跟着病死……好吧,因着劉玥的介入, 呂蒙早就死了,關羽投靠曹操後也沒什麽仗打,夏侯淵沒對上黃忠,自然也活得好好的。
不過可能因為“看蒼天饒過誰”的緣故,該死的沒有死成, 自然需要其他人的命來替。只是萬萬沒有想到, 這個替命的人是曹操。
曹操是公元155年出生的,如今已經六十四了,在古代也算是高壽,尤其對他這種常年南征北戰的人來說。他保養得不錯,運氣也好,只可惜前兩年曹沖和曹昂之死, 着實讓老人家受了打擊, 身體每況愈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好在曹操腦子還算清醒, 知道自己撐不下去後,立刻将曹丕立為世子, 又親自将兵權交到對方手上,最後幾年是每時每刻都将曹丕帶在身邊教導, 生怕自己突然去了,導致該給的沒能給完,該說的沒能說完。
曹丕是個父控,那當然是父親怎麽說,他就怎麽做。
等曹操病重,乃至神志不清時,也幸虧有他陪在身邊,立刻就以世子的身份安排好一切,讓諸臣定心,穩住邺城的局勢。就這一點來說,他的确比曹昂做得更好,子桓是天生的權謀家。
曹操已經兩天水米不進了,人也糊裏糊塗的,半睡半醒,而且睡的時間越來越長。大夫來了一波又一波,但“藥醫不死病”,他們能治病人,卻治不了必死之人。
曹丕發了一通火,只服侍在榻邊,嘴裏喊着“阿翁”,倒着實孝順。
那日,曹丕守了一夜,剛雙眼通紅,端起碗來用過幾口米湯,就看見榻上的老人動了動睫毛,然後悠悠轉醒,也不說話,就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曹丕立刻放下碗,撲了過去:“阿翁!”
“成何體統。”曹操聲音虛弱,卻言語清晰,他看着胡子拉雜,雙眼熬紅的兒子,扯了扯嘴角,似乎是笑,卻又無力完成這個表情,“看顧着自己,別為我垮了身子。”
“這是兒子的本分。”曹丕答道。
“你何時成了守本分的人了?”曹操慢慢說道:“本分,不要也罷……我是不中用了,魏國給了你,且看你自己了。”
“阿翁切勿如此,您不會有事的。”曹丕急切,又想讓人叫大夫來。
曹操卻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氣,直接抓住他的手,喘息片刻,繼續道:“這世上哪有不死之人?我自己知道,你不必再難為他們。”
“我走後,朝廷之事你自有決斷,阿翁也不讨這個嫌,也不去管你。”這一刻,曹操完全褪去了魏王的身份,仿佛真正成了一個父親:“從小我對你不像對沖兒和子建那般寵愛,你怨我也無可厚非。”
“不是……”曹丕忍不住要落淚:“兒子怎會埋怨,沒有阿翁庇護,哪有曹子桓?”
曹操搖搖頭:“你那些弟弟往後都要靠你照拂,多少顧念着些手足之情,便是他們做錯了,你也想想阿翁,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那些姬妾服侍我良久,沒有不好的,都是些弱女子,待我走後,你仍舊讓她們住在這裏,自己織布編鞋為生。你把我放在盒子裏的香料都給她們,這是我所餘不多的私産了。”
“夫人與我少年夫妻,榮辱與共,她雖不是你的親阿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好生照料她,左不過這幾年的光景了。”
曹操暗自尋思,還有什麽身後事要交待的,公事都由曹丕自己做主,都快死了,他也懶得管。倒是自己的妻子,姬妾和孩子們,他着實放心不下。
他怕丁夫人受委屈,他怕姬妾們無家可歸,他也怕孩子們鬧騰。
“天下未定,一切從簡,不需殉葬。”不要說活人,連泥塑的人偶也不要有,至于金銀玉器的,留着給盜墓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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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最後一句,又覺得眼前暈乎乎的了,一陣陣的黑暗籠罩自己,只聽得見耳旁曹丕和女人們的哭聲,哭得人心煩意亂。
他曹孟德一生英雄,死了也要像個英雄,哭什麽!
曹操覺得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身體也越來越沉,仿佛沉入了泥塘之中,卻在沉底之時陡然松快,仿佛脫離了某種長期以來的束縛,輕松自在,好不惬意。
遠處傳來如泣如訴的簫聲,悲涼婉轉,低沉憾然,說盡無限心事。他不自覺往樂聲處飄去,待到迷霧散盡,才看見庭院樹下鋪着兩張席子,其中一張上跪坐着容貌豔麗的女子,手中還拿着一支紫竹簫。
女子見到他,露出訝然的神色,卻又緊接着笑起來:“魏王。”
“南武王。”曹操應道,發現自己又有了身體和手腳,年紀也恢複到三十五歲上下,自己最初起兵之時。
“魏王因何而來?”劉玥問道。
“臨走之際,辭別故人。”曹操下意識就說出這句話,接着便突然明白了什麽,他想了想,倒也不驚訝,反而踏踏實實地坐在對面的席子上。
劉玥是聰明人,很快也懂了,便放下手中紫竹簫,嘆氣道:“凡人終有一死。”
“如此一生,建功立業,封王拜将,無憾也。”
“曹公當真無憾?”劉玥反問,面前的男人沉默片刻,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麽。
兩人對坐片刻,只聽得微風陣陣,吹動頭頂的樹葉,遠處潺潺溪流聲,隐約有魚兒躍出水面,魚尾拍打浪花的聲響。
“我幼時調皮,少年志大,不過即便立志,我那時也不過想當個賢臣。”曹操慢慢說道,看着劉玥漂亮的鳳眼:“可什麽是賢臣呢?沒有明君,何來賢臣?”
“十常侍亂政,董卓入京之前,漢家天下就已呈頹勢。吏治黑暗,宦官當道,世家尚可自保,百姓卻民不聊生。年年鬧災,年年赈災,卻依舊屍橫遍野。”
這一切,都是當時年幼又被劉表緊緊護住的劉玥,所不曾看到的。
但曹操看得見,他是從小官一路升上來的,他做過天子腳下的洛陽北部尉,也當過地方上的濟南相,他打過仗平過黃巾之亂,也做過言官上書彈劾權臣。
那時的天下,是無藥可救的天下,是要推翻一切重來的天下。
“黃巾之亂後,他們收了我的兵權,讓我做個言官。那我便當個言官,我幾次上書給陛下,皆無功而返。若非父親位列三公,與宦官也有來往,怕我早就人頭落地。”曹操挑眉:“那時我便知道,我做不了賢臣。”
“聖人雲,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隐。我辭官隐居後,倒也過了幾年閑散日子,每日交友享樂,寄情田園,飲酒作詩。那時我就在想,操這一生只能如此嗎?”
劉玥笑了,用紫竹簫輕輕敲擊手心,道:“隐居世外,閑雲野鶴,別人都做得,唯有你曹孟德做不得,因為你絕非此間人士。”
曹操大笑,眉眼間盡是快活。
可不是嗎?曹操和隐居這事八字不合,他這性情就絕不是能閑下來的人,對他來說,人生只有兩種可能:通過搞事走向輝煌,或是通過搞事走向墳墓。
所謂隐居,倒不如說是反思和蟄伏。
“那幾年,我一邊讀書,一邊在想:為什麽大漢朝會變成這樣?若是有的選,我又希望大漢朝變成什麽樣?直到我成了魏王,我還在想,這天下應該是什麽模樣?”
劉玥認真聽着,微微前傾身子。
“這天下之所以會如此,皆是因為皇帝重用宦官,可皇帝為何重用宦官?皆是因為外戚幹政,陛下不得不權衡左右,可為何會讓外戚幹政?”
“因為主弱臣強,幼主繼位,受到權臣鉗制。”劉玥答道:“皇帝只是一個人,他不可能自己去打仗,自己去當官,自己去種田,他需要臣子輔助。”
“可臣子也是人,相比于皇帝,他們更渴望給自己的子孫留下好處。”曹操繼續說道:“那些人往往官官相護,若陛下英明,尚可權衡左右,若陛下年幼軟弱,必定成為傀儡。”
可誰都沒本事保證,自己每一代子孫都是英明神武的人。
“漢帝原以為內侍是沒根的東西,所以不會為子孫謀劃,一定忠心,卻萬萬沒想到……”曹操說道:“說到底,但凡當了官,就一定會結黨營私,歷朝歷代屢禁不止,是因為根本止不了,盡不了。為主者,只需要絕了他們挾持主上的路,便不怕他們結黨。”
特.權階級是一定會有的,而且一定會維護自身後代的特權,甚至不惜和王權鬥争。而王權之所以重要宦官和外戚,也都是為了制衡特.權階級。因為王權雖然本身也是特.權,但想要國家的繁榮鼎盛,想要社會的進步,王權就必須脫離特.權,乃至反過來限制特.權。
而事實證明,因為眼光和底蘊的局限,外戚和宦官都幹不過世家,也不可能幹過他們。
“庶族。”劉玥說道:“能和世家抗衡的,唯有庶族。而唯有幾百上千個小寒門小庶族,才不會在短期內成團,威脅到王權。”
“世家存在一日,天下便一日不會太平。”曹操冷笑,“這便是我這麽多年,明白的道理。”
曹操不清醒嗎?曹操比誰都清醒,他甚至比劉玥這個穿越的都清醒。他再清楚不過,天下之所以大亂,不是因為太監,不是因為外戚,不是因為董卓或是何進,而是因為越來越龐大,乃至于威脅到王權統治和社會進步的世家集團。
所以他才會隔三差五地屠殺世家,所以他才會頒布招才令,冒天下之大不韪,說出那句“唯才是舉”,被天下士人指着鼻子罵。
曹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想要靠一己之力和天下士族相抗衡。
他隐約覺察到這種世家的政治制度是有問題的,甚至也正是這種制度導致了漢朝的衰敗,但他并不知道正确的路在哪裏,更不知道從貴族到庶族,世家是其中過渡的必然時期。
違背歷史,必然是個悲劇。
“鬥不過他們,那一切都是枉然?”劉玥問道。曹操鬥不過世家,難道她能鬥得過?難道她能和歷史相抗衡?
“是與不是,又如何呢?”曹操平靜道,神色有些倦怠,他感覺到自己待不了多久,便擡眼問道:“子建還活着?”
劉玥點了點頭:“讓他改了姓名。”
“也好,左右他礙不了你的事,你看他不慣,讓他離遠點也行,只留他一條性命吧。”
劉玥很想說,你當初也沒放了我兒子不是嗎?但想想劉緣并沒死,如今平平安安在荊州,也就不吭聲了。她從來都不讨厭曹操,相反,她非常喜歡他。
如果她不是劉表的女兒,不是同樣起兵的諸侯,其實她是願意幫曹操打天下的。
“孤王先行一步。”曹操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又轉頭道:“那簫聲動人,是什麽曲子?”
——劉玥還未張嘴,便被人推醒,她低頭一看,果真是自家小兒子諸葛織,那娃娃仰着頭,睜着一雙和諸葛亮極為相似的烏黑眼眸,讓人沒法怪罪。
“阿母夢見什麽了?”一旁的小女兒劉絡仰着臉問。
劉玥看了看手裏的紫竹簫,她在睡着前,正給兩個孩子吹着玩呢,因廊下微風爽朗,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夢見一位故人。”劉玥撫摸着紫竹簫,輕聲道。
不遠處,諸葛亮正往這裏走來,讓人抱走了兩個孩子,便說道:“邺城探子來報,魏王薨,世子曹丕繼位。”
“知道了。”劉玥沒什麽反應。
然後她舉起紫竹簫,又緩緩吹起一首《千年風雅》。
61.登基為帝
曹丕稱帝是在第二年的事情, 那年曹丕采用陳群的建議, 推行九品中正制,為世家大開方便之門。而投桃報李的,世家也紛紛放棄了漢帝, 擁立曹丕取代漢朝。
于是,曹丕找到劉協, 逼他退了位。一方面是為了面子上好看些,不想落人口舌;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劉協娶了自己三個妹妹,他多少記得曹操的遺言,惦念着曹家的血肉之情, 于是便封他為山陽公, 還說道:“天下的好東西,我可以和你一起享受。”
當然,劉協并不像他,可惜他做了一輩子傀儡皇帝,此事他的意見甚至比不過自己曹皇後。
那年冬天,劉協告祭祖廟, 使張音奏玺绶诏冊, 禪位于曹丕。曹丕在繁陽亭登上受禪壇, 接受玉玺,即皇帝位, 随即從曹操的邺城返回許都,改年號黃初元年, 國號為魏,并追尊曹操為武皇帝,廟號□□,還封了他幾個兄弟高官厚祿。
曹丕稱帝,可他只是北方的皇帝,并做不了南方的主。遠在荊州的劉玥根本不認他,反而群臣嚎哭,哀悼陛下被廢,曹丕不臣,天道不公,讓此等賊子犯上作亂,更有忠烈之士向劉玥谏言,讓劉玥率兵去攻打僞帝曹丕。
劉玥能做這種事情嗎?當然不能啊!
曹操是死了不假,但曹魏手下精兵強将無數,此時毫無準備地北伐,不是自己找麻煩,再說她半點也不同情作死的老劉家好嘛……啊,不對,她自己也是皇室宗親。
為了保住“漢室宗親”的頭號招牌,劉玥必須顯出十分悲傷的樣子來。她幾天都沒有上朝,據說在寝宮裏哭先皇,哭陛下,哭漢朝百年社稷,哭死去的劉表。
“若是阿翁知道,該如何責備我這個不孝女,竟讓曹賊逼得陛下退位。”劉玥穿着素衣,不施粉黛,不戴釵環,哭得一雙鳳眼都紅腫了,泣不成聲得幾乎要昏厥。
幾位重臣都來看過南武王,勸大王保重身體,畢竟漢室的複興大業還在她一人身上。在這種緊要關頭,她可萬萬不能倒下。
等哭到第五天,上午又送走了一批大臣,寝宮裏還傳來劉玥聽上去悲傷極了的哭聲。諸葛亮端着食盒走進來,看到劉玥眼睛又腫了一圈,着實可憐得緊,平時從未見過她這般弱勢,哪怕是當年兵敗時,這個女子也未退讓過分毫。
“都哭了五日了,婵娟還哭得出來?”諸葛亮笑道,拿出貢給王府的絲綢手絹,為妻子小心擦去臉頰上的眼淚,“可別哭壞了身體。”
“反正是假哭,就是眼睛疼。”劉玥收斂了戚容,平靜說道,揉了揉發腫的眼部,對諸葛亮道:“倒是餓得厲害,拿了什麽給我吃?”
諸葛亮笑道:“你又吃不得。”@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為了呈現為漢室吃不下睡不着的形象,這幾天端進來的食盒都是原樣送出去的,劉玥只能看,不能吃,所以諸葛亮都沒想打開。
“那你又來招我?”劉玥幽幽道。
“那大王你真不吃?”那人誠心用了那個稱呼,一聲溫和謙遜的“大王”叫得劉玥心裏一陣酥麻,她擡頭看見諸葛亮從寬大的衣服裏拿出個油紙包。
修長的手指慢慢打開油紙,裏面是個油餅,沒餡的,不過烙得松軟。
“菜肉餡的味道都大,一會兒熏香蓋不過去。”諸葛亮解釋了一句,又伸手去給劉玥倒水,生怕她吃得太急噎住,因為這個原因叫大夫就很尴尬了。
劉玥也不客氣,覺得自己做了史上最悲慘的大王,連吃個餅都要夫君偷偷摸摸藏進衣服裏帶來,還特麽連菜肉餡都沒有。
只不過靠着自己的能力打下一半天下的人,對自己也自然狠得下心來。演戲這種事最怕什麽?最怕演員不敬業啊!她一開始哭得時候,多少人說她在做樣子,結果她愣是絕食了五天,哭了五天,這種事情是瞞不住的,所有人有目共睹。
敬業到這種程度,假的也會變成真的。
“第五日,也差不多時候,再下去大臣們都要害怕了。”前幾天還能觀望一下,劉玥要再不吃飯不睡覺,這幫人就要集體觐見,跪求大王不要悲傷過度。
“且再等一日。”劉玥意猶未盡地看着油紙包,痛苦無比地開口道。
果然如諸葛亮所言,到了第二天一早,知道劉玥還是什麽都沒吃之後,群臣終于坐不住了。其中有被南武王感動的漢室忠臣,也有本來就不在乎誰當佛系大臣,還有只想讓劉玥做皇帝的心腹重臣。
尤其是最後一類人,普遍心理都是——劉協算什麽,豈能讓大王為這種無能之人傷身?
所有人跪在王宮前,求劉玥振作起來。劉玥換了套正式點的衣服,出現在衆人面前,臉色慘白,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雖然諸葛亮和他說過沒事,但荀攸依舊擔心得厲害,畢竟大王也是三十多的人了,萬一餓出個好歹來……他上前一步,行禮請求讓大夫為劉玥診脈。
劉玥應了,當場讓大夫過來按脈,她這幾天就每天吃一個餅子,是真吃了苦頭。那大夫沉吟片刻,就說大王傷了身體,所幸底子好,之後開個補藥調理一下便好。
這話一出,群臣齊齊跪倒,再次山呼:“請大王保重身體!”
劉玥舉起衣袖掩住臉面,哀聲道:“陛下被廢,行蹤不明,據說曹賊暗中在山陽毒殺陛下,漢室将傾,孤王有何顏面去見先帝,又有何顏面去見一生興複漢室的先父?”
放屁!劉表一輩子除了扯虎皮當大旗外,他就沒想過漢室。
“若大王傷了身子,那天下更無人能與曹賊相抗衡。”賈诩也說話了,然後在他的示意下,法正也上前一步,突然跪倒說道:“請大王效法光武,興複先皇舊業。”@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胡說什麽!”劉玥佯裝大怒。
可還等她發作法正,就看到群臣又一次整齊劃一地跪倒山呼:“請大王登基為帝,興複先皇舊業,重整漢室。”
當年王莽篡位時,是草根出身的光武帝劉秀率領軍隊平定天下,成為漢代第一位女皇,也是最了不得的一位鳳主。而人們都覺得,當今格局不正如當年劉秀時一樣嗎?
劉玥是正統的漢室宗親,是天命選定的鳳主,是一統南方的霸主。就是在老百姓心中,這個帶着神秘色彩的女王也是個明君,不說她當年治療荊州瘟疫,竟然在垂死邊緣“複活”,就說她養育的那對雙胞胎,就在大旱之年帶來一州甘露。
是上天選派劉玥來拯救蒼生的,是光武帝選中劉玥來繼承她的衣缽的。
漢室當興,天命鳳主!
按照慣例,劉玥必須拂袖而去,辭不肯受,而群臣一定會再次請求,然後劉玥再次拒絕。這樣搞上三次之後,她才能裝作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接受皇帝的冠冕和朝服。
她也不想搞那麽複雜和虛僞,但這是……很久以來的一種習俗。反正之前劉協退位,禪讓曹丕的時候也搞了一通。
當然,雖然名義上稱帝了,儀式還是要準備的,這種事情馬虎不得。
最終,公元220年,劉玥在荊州襄陽的鳳主亭登上祭天壇,即漢朝皇帝位,國號還是為漢,改年號為鳳起元年,冊立十六歲的劉維為太子,拜諸葛亮為丞相,封忠侯,令其擇日開府,又大封群臣,而歷史上稱這段時間為“南漢”。
在祭天壇上,劉玥身着漢帝最隆重的祭天大裘冕服,玄色冕服上繪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紋,裳繡藻、火、粉米、宗彜、黼、黻六章紋,共十二章。頭戴代表天子的十二旒冕冠,而這一次,即便是在登壇的途中,十二條白玉珠都沒有晃動。
祭天臺上放着祭祀的五谷六畜,熊熊火焰燃燒着,她親手将寫給上天的禱文,一張寫滿字的黃色絲綢,放入祭天鼎中燃燒,代表上達天聽,請求神靈認可自己,祈求風調雨順,庇護自己的王朝千秋萬代,百姓安康。
在她身後九步之下,跟着同樣身穿祭天冕服的劉維,不過這一套是給太子穿的,等級比較帝王都要差一級,但仍舊占據了天下第二尊貴的位置,而群臣就在更遠的地方,文官為首的是諸葛亮,武将則有黃忠居首,
劉玥叩謝上天後,這才轉過頭來,高高在上地俯視自己的兒子、丈夫和大臣們。從今天起,她就是天子,是至高的帝王,是不可侵犯蔑視的存在。
而在這一瞬間,天地之間,仿佛僅存她這一人,身着華服,孤獨站立。
劉玥登基後,王宮變為皇宮,諸葛亮也升級為大漢丞相,其實他另一個身份……不是說忠侯的爵位,而是作為皇夫。
沒錯,天子是有皇後的,那作為女皇也一定有皇夫,管理後宮。不過考慮到劉玥就沒後宮,諸葛亮也不可能每天管皇宮的吃用開銷,所以大家極為有顏色地沒提,還是老老實實叫一聲“丞相”。
而随着時間推移,對于太子劉維來說,人生最要緊的事情不是學着成為一名帝王,而是他是時候成親生娃娃了。
新上任的漢帝托着下巴想道,似乎,當年,是答應了曹老板娶他女兒的來着。還有婚禮由誰負責?本來這種事情都是皇後的鍋……太子娶親的事情,讓丞相管應該也沒關系吧?
62.曹家有女
當年和曹操約定了兒女親家, 也交換了信物, 甚至小夫妻兩個的人選都定好了。雖然魏王前年薨了,但約定就是約定,劉玥總是要再問曹丕一下的。
所以盡管嚷嚷着“漢賊不兩立”, 劉玥還是寫了一封信給曹丕,問及他妹子是否已經嫁出去了, 還有曹老板結盟時說過的話是否還算數?
畢竟劉維都十六歲了,對方也十九歲了,在古代都能算老姑娘,當年盟約時也讨論過這點,曹老板大手一揮, 說讓自家閨女等着就好, 他相信劉玥是個說話算話的人物。
當然話是這麽說的,但諸侯說的話基本和放屁一樣,更何況說話那個人還死了。
再加上曹家是漢賊,劉玥是漢帝,也有臣子上書,豈能讓大漢的當朝太子娶一個漢賊的妹妹當太子妃?
結果劉玥反問道:“你所謂的漢賊妹妹, 其中有一個還曾當過大漢皇後, 另外有兩個當了貴妃。”這說的是曹操嫁給漢獻帝的三個閨女, 其中有一位至今還是劉協的正妻。
這種名義上的問題就別談了好嘛,大家都心知肚明。
關鍵是要看曹丕的态度, 就目前來說,他是否仍打算和劉玥維持表面的友好。
事實證明, 曹丕是個極為清醒的統治者,盡管比不上曹操這一代霸主,卻極善權謀。他很快就回了信,告訴劉玥,雖然父親仙去,但自己謹遵父命,如今妹子正待嫁閨中,只等迎親團來人接娶。
劉玥拿到書信就笑了,看來誰都不願意先動手啊。
南北對峙,虎視眈眈,名義上甚至分成了兩個國家,卻都堅稱自己是正統。魏和漢,本該是有你沒我的,卻如今要締結婚約,成了兒女親家。
政治外交,從來都沒有道理可言,更沒有溫情。
比如劉維和曹家女成親,這兩個當事人卻沒有一點發言權。劉維這邊還好些,劉玥親自找他知會了一聲,還苦口婆心地說了一通,和他講聯姻的必要性。
劉維既然是太子,就有身為太子的職責,哪怕是犧牲自己的婚姻。再說,若是他真不喜歡曹家女,大不了在給足尊敬後,再另娶幾房可心的姬妾便罷了。
至于曹丕那邊是嫁妹妹,就更加沒必要征詢小姑娘的意見了。
曹操這個女兒叫曹茹,今年十九不到,是環夫人所生,曹沖的胞妹。因為從小聰明伶俐,又加上兄長受寵,很得曹操喜愛,可謂是掌上明珠。
曹茹生得晚,此時曹操已經坐定北方,身為司空大權在握,不像她幾個哥哥飽受颠沛流離之苦,即是嬌養長大,一舉一動便都帶着尊貴,也有自己的脾氣。@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曹丕讓她遠嫁荊州,說沒想法是假的。做女兒的,誰願意遠離家鄉和親人,來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甚至是敵對的環境?即便嫁的是劉家太子,身份高貴,也架不住思鄉情怯。
可她畢竟是曹操養大的,有幾分見地,知道曹劉聯姻不是她一人的事情,更是南北方短時間內不開戰的表示。為了安定天下人之心,她沒有別的選擇。哪怕自己死了,曹丕也會換個曹家女頂替上去,更何況自己的婚事,是當年父親親口允諾下的。
最後,雙方商議了一下,從荊州派出迎親團,許都派出送親團,在兩國交界之地把曹茹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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