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正步走,齊步走

“對對,回來就好,不哭了。”張萍抹了把眼淚,“晚上想吃什麽,媽給你做。”

喬羽張了張嘴,都不知道提什麽好。

1976年條件很艱苦,她怎麽知道該吃什麽。

“張姐,有白面不,做水餃呗,團圓吃水餃。”徐寄湊過頭來。

張萍扯出一抹笑:“有,富強牌的。徐所,這次真要好好感謝您,您辛苦了。晚上別走,留這吃水餃,我和面去。”

“所裏還有事,下回有空,一定來嘗嘗你的手藝。”

徐寄跨上二八大杠,叮鈴鈴打着鈴,飛快騎走了。

喬羽望着那人的身影,也許這個年代的人都充滿豪情吧,徐寄夕陽下的騎車畫面其實很普通,但喬羽愣是看出了熱血沸騰的感覺。

喬羽鑽進地震棚,還有一大堆事要做,熱血還是留到回家,打開老電影慢慢感慨吧。

她換上屬于這裏的喬羽的衣服,把在澡堂洗好的黑色套裝散開,小心放到竹板打的簡易床下。等她穿回2021,這幾件衣服可以留給喬桃穿,也算回報她家的一飯之恩。

喬羽又找來些碎雜布,吸幹黑絲絨方盒裏的水,把項鏈和手鏈放了進去。

這根項鏈是奢侈品牌,當時她過生日,林佑嘉出了老鼻子血給她買的。手鏈也很值錢,喬羽自己買的。

兩樣東西加起來有二十萬。

用樣式新穎的飾品,換林景行母親脖子裏的玉牌,喬羽心安理得。

她合上黑絲絨方盒,跑到另一間棚子。

張萍正在和面。

“二妮,你玩會兒,我馬上好。”

“媽,我不餓,我去趟東風公社。”

“你剛回來又瞎跑,別去。”

喬羽已經跑出門了。

張萍不敢再讓她瞎跑,上次就是讓她去供銷社買白糖,結果再也找不着人。

就着圍裙擦了擦手,張萍追着跑了出去。

有張萍帶路,省了喬羽問路的功夫。

“二妮,你找林工幹什麽?”

林景行是總設計院裏的大紅人,多少人擠破頭要給他說媒,他看都不看。喬羽小時候被流氓吓過,後來看到男生都會發抖。女兒什麽時候認識的林景行,張萍都沒察覺。

“不幹什麽,有樣東西在他那,要回來。”

“什麽東西。”

“哎呀,媽你別問了,問的我頭都大了。”

“好好好,不說不說。”張萍看喬羽好不容易正常起來,怕問急了又把她弄犯病,不敢再多說什麽。

林景行住的專家樓是蘇聯風格的樓,牆體那厚水泥塗的,一看就很結實。

想到她住的簡易地震棚,喬羽很酸。

“找誰啊?”

還有門衛把守,安全感也足足的。

“這位同志你好,我們想找設計總院的林景行,林同志。”喬羽探過頭,學着她電影裏看到的七八十年代的說話風格。

“他不在,跟家人出去了。”

“說去哪了嗎?”

“他母親明天回去,林工帶她買東西去了。”

明天就要走?

成敗豈不是就看今晚。

喬羽道了聲謝,拔腿就往街上跑。

張萍在後面追的直喘氣:“二妮,你等等媽。”

喬羽坐車回來的路上看過了,這座叫平城的城市不大。

大的供銷社就兩處,東西兩邊各一處。

喬羽先跑到東邊的供銷社,沒看到林景行他們。

她馬不停蹄,再朝另一邊供銷社沖去。

大老遠,她就看見林景行倚在供銷社外斑駁的黃泥牆邊,就着昏暗的路燈查看圖紙。

他右手兩指間夾着的煙頭忽明忽暗,淡淡的煙氣中,皺着的眉頭像是化不開的水墨畫卷,淡雅感寫滿眉眼之間。

喬羽拍拍臉,想什麽呢,來這是有任務的。

喜歡看,回去後天天搜某度某科看。

她轉身鑽進供銷社,裏面還挺熱鬧。

一排溜的玻璃櫃臺頂上拉滿了細長的麻繩,夾着售貨單的大黑夾子在麻繩上“刺溜刺溜”跑的飛快。

電視劇中才有的場景出現在喬羽面前,喬羽還挺激動。

但她沒空多欣賞,踮着腳找跟林景行長的有些像的女人。

還真被她找着了。

半導體櫃臺前,拿着兌換券排隊,穿着的确良襯衫,燙着時髦大波浪的婦女,不是林景行他母親,又是誰。

喬羽激動地跑到那個女人面前,朝她脖子裏望過去。

最上紐扣松開的白底黑點的确良襯衫裏,有根細紅線。

喬羽猜,那裏一定懸着能讓她穿回去的玉牌。

“這位阿姨,我有事找您,能借一步說話嗎?”

劉墨蘭狐疑:“你找我?”

“對,有很重要的事。”

喬羽帶劉墨蘭到人少的櫃臺,把她提早想好的臺詞說了出來,等着對方做出反應。

劉墨蘭開始很吃驚,最後很開心的樣子:“他還會追女孩了,瞞我瞞的很緊嘛。”

喬羽從藍布褲兜裏掏出黑絲絨方盒,打開,拿出精致的項鏈和手鏈。

“景行說,不到完全确定關系,他不想說。可我認定他了,這項鏈和手鏈都是香港時興貨,是他托人特地給我買的。阿姨,我想用它們跟你換你戴的玉牌。你住上海能戴時興貨,我在平城這種小地方,戴傳統玉更好。”

“丫頭,我這玉牌看着普通,但意義不一樣。拿了玉牌,你可就是林家人了,曉得吧。”

“我曉得的,從我決定把心交給景行的那天起,我已經當自己是林家人了。阿姨,來,我先幫你把項鏈戴上。”

喬羽走到劉墨蘭身後,小心的幫她把紅寶石項鏈戴好。其實劉墨蘭的年紀不适合這麽時尚青春的項鏈,但喬羽依然拿出十二分力氣,把彩虹屁吹到天上地下僅有。

手鏈也一樣,“皓腕”“高貴”,喬羽能想到的華麗詞藻都往上堆。

劉墨蘭的嘴角也越來越翹。

她拉過喬羽的手看了看,這雙手保養的很好,一看就是被家人寵着的孩子。

身上衣料不咋的,但這孩子的氣質沒被掩蓋,看着是個和景行極相配的人。

“真這麽襯我?”

“特別襯。”

“那阿姨跟你換了。”

喬羽在心裏打了個響指。

“林景行,能不能占用你三分鐘。”

喬羽左手托着黑絲絨方盒,方盒裏靜靜躺着那枚玉牌。

牆上的照片也有了,甚至強于照片,直接上立體真人。

牆人本尊林景行聽到喬羽的聲音,皺眉擡頭。

喬羽站在離他十米遠的外頭。

怎麽又是她。

不過,不同于白天髒兮兮的她,這會兒她捯饬幹淨了,看着比白天順眼多了。昏暗的路燈下,她蛋白一樣的皮膚反射出柔和光暈,倒是顯得分外甜美可愛。

她還把披肩頭發梳成兩小辮,分開挂兩肩。

小辮随着她說話搖晃着,很歡快的樣子。

像是馬上要乘風離去。

林景行甩了甩不知從哪生出的念頭,怎麽看到這瘋丫頭,思緒就控制不住發散呢。

“你怎麽在這?”

“供銷社是你家開的,只許你來嗎。”喬羽笑的無拘無束,馬上就能離開的感覺太美了。

“你家人找了你那麽久,你還亂跑。”

“我來這裏,就是為了趕快和家人團聚。林景行,麻煩你站好,保持拍證件照時的嚴肅表情。”

“你要幹什麽。”

“哀你三分鐘。”

喬羽說完這句話,笑着的臉龐收斂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嚴肅。

她虔誠地托起手裏的黑絲絨方盒,右手擺臂,邁起正步,“铿铿铿”,朝林景行走過去。

“姐,這瘋丫頭在做什麽。”司機老秦走到劉墨蘭旁邊,問她。

剛才他在幫劉墨蘭排平城特産那邊的隊伍,這會兒看到劉墨蘭盯着外面看,也湊了過來。

一下就看到白天那瘋丫頭。

這次她更瘋,竟然對着林工做出要發射三禮炮的舉動,太胡鬧了。

“她是我兒媳。”

“大兒媳?”老秦知道劉墨蘭還有個大兒子。

“什麽呀,當然是景行的媳婦,二兒媳。你沒聽她說嗎,要愛景行三分鐘。不過三分鐘怎麽夠,要愛就愛一輩子。老秦,這麽大膽的姑娘我在上海也沒見到幾個。”

“姐,她當然大膽,因為她腦子不正常。您可不能讓她做您二兒媳。”

那邊的喬羽聽不到這樣的對話,就算聽到,她也不會生氣。

就要回去了,她不會把這裏的氣帶回到2021的。

她的心思全在離林景行多遠上,正步走了六步,按照80cm的步寬,她距離林景行差不多夠五米。

該穿了呀。

難道真人比死人多口氣,會影響觸發穿越的距離?

喬羽咬咬牙,閉緊眼,繼續“铿铿铿”,前進。

直到感覺有手指戳住她肩膀。

她不敢睜眼,她怕沒穿成功。

雖然周圍的竊竊私語已經說明這一點。

“二妮怎麽纏上林工了。”

“是呀,林工可是大專家,不能得罪的,快喊張萍去。”

鼻尖有淡然煙味傳來,喬羽無奈嘆了口氣,睜開眼。

林景行離她特別近,只差三節手指,好在林景行骨節修長,喬羽目測她和林景行的鼻尖間距還有10公分。

她忙後退大半步:“對,對不起,正步走誇大了事實,麻煩您站好,我再來一次,這次我齊步走。”

在追悼會現場她就齊步走的,再不行,她可真哭了。

喬羽再次退回原點,先前的開心勁已經消失大半,她呼吸都有些困難。這次再不行,她就,她擡頭望了望供銷社的層高,平房,一層樓。

對,她就跳樓!

林景行的眉頭越皺越緊,這瘋丫頭在幹嗎呢。

看瘋丫頭的手勢不像是捧着飾品盒,倒像是捧着骨灰盒。

林景行脖子後面有股涼飕飕的感覺。

喬羽的二次嘗試還是失敗,這次她感覺到了清淡煙味,自行停下腳步。

離林景行鼻尖5公分。

喬羽喉頭哽塞,不就是要那種踏入萬丈深淵的感覺嗎?

走路走不出來,她跳還不行嗎?

供銷社前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都知道喬羽瘋,沒想到她失蹤一個月後,能瘋成這樣。

就見她把一個奇怪樣式的黑盒子咬在嘴裏,而後從牆邊挪了好幾袋建築用的黃沙袋,拿黃沙袋墊腳,爬到供銷社的牆頭上。

劉墨蘭看出不對勁,跑了過去:“丫頭,太高,危險,快下來。”

林景行也跑過去:“媽,你認識這瘋丫頭?”

劉墨蘭:“……她不是你對象嗎?”

林景行:“……”

在牆上顫顫巍巍站着的喬羽就等這修羅場一刻,穿過來時,她正受到極大的心靈沖擊。

這會兒玉牌有了,被人拆穿的巨大心理沖擊力也有了。

現在不跳,更待何時。

她閉上眼,無所顧忌地踏出右腳。

“小心!”林景行大吼一聲。

“——啪!”喬羽肉身砸地的聲音。

倒不是很痛,因為确實不高。

就,很沒面子。

她以為林景行喊“小心”的時候,會努力伸手接住她。

電視裏不都那麽演的嗎?

女主不小心崴腳,不小心滑倒,不小心摔落,都有一個帥氣男生跑過來救場。

兩人相擁,再來個四目相對,攝影機位720度環繞拍攝,外加面部對焦大特寫。

能把觀衆看暈那種。

她轉頭看了看林景行,這人為什麽沒有身為帥哥的自覺。

就見林景行站邊上,驚魂未定地拉着劉墨蘭的胳膊,還輕拍她母親的後背,低聲寬慰她。

喬羽:???

傷害不大,侮辱性極強。

她咬了咬唇,自已爬了起來。

沒事,不就回不去了嗎?

事實已然這樣,那她就在這個年代好好活着。

再怎麽着,也比這裏大部分的土著強,她可以不用迷茫,因為她自帶“先知”金手指——

比如,身邊這位哪天去世,她比誰都清楚。

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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