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遇刺(二)
這般稱呼,聽在顧涔觀耳朵裏仿佛是一聲驚雷。
那雷電讓他全身都像是過了電,瞪大一雙眼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季茗笙只當是個讓對方占占便宜的稱呼,并未多想。
見顧涔觀這般過激的反應,他嘴唇翕動着想說點什麽,可什麽都還沒說出聲便被對方抱了個滿懷。
隔日一大早,華遠進來看了看他的情況,便收拾好東西準備與他們一同上路。
“華先生真要跟着太孫去京城?”顧涔觀趁着季茗笙在屋外走走的功夫,皺着眉帶了濃濃敵意看向華遠。
“太孫相邀,怎能不去呢。”華遠笑着與顧涔觀對視,瞧着對方那警惕的模樣,臉上笑容愈發痞氣,“顧世子放心,在下對太孫毫無興趣。只是好活死人,而太孫這樣半只腳踏進棺材裏的人,在我眼裏與死人沒有區別。”
原本聽着前邊的話,顧涔觀還松了口氣,可聽到後邊卻是火氣上湧,當即便與華遠過起招來。
季茗笙回來的時候正好瞧見二人在那過招,雖是顧涔觀更勝一籌,但華遠靈活異常,竟是一時半會決不出勝負來。
雖說他也對二人的武功頗為好奇,但現在根本不是将時間拿來決勝負的時候。
他失蹤了一天,外邊定然是急壞了。
便是有顧涔觀來找他,但一晚上沒找回去,估計外邊都要亂成一鍋粥了。
制止了顧涔觀和華遠之後,季茗笙便與二人一同離開這處幽靜院子,到了外邊官道上,正好遇上來找他們的官兵。
瞧見季茗笙好好兒站在那兒,領頭的将軍明顯松了口氣。
可松了口氣之餘,那将軍看向季茗笙的眼神卻是不大好,頗有些這個病秧子太孫給旁人添了麻煩的感覺。
季茗笙打眼一瞧,發現是前世與自己十分不對付的将軍屈子骞。
知道屈子骞一向瞧自己不順眼,季茗笙也沒多管,只禮貌地朝對方一颔首,便在顧涔觀的攙扶下上了馬。
屈子骞知道季茗笙因為身子不好一直沒學騎射,瞧見對方上馬嗤笑一聲打算看人笑話。
可還沒說什麽,便見顧涔觀随後一同上了馬,雙手從季茗笙腋下穿過抓住缰繩,頗有種将人摟在懷裏的感覺。
屈子骞的眉毛瞬間緊緊皺了起來,眯了眯眼打量着二人同騎的模樣,冷笑一聲,心底罵了一聲。
靠伴讀的廢物。
也許是前世對屈子骞有幾分了解,季茗笙瞧着屈子骞那神情便知道對方心中在罵什麽。
他也沒想多管,只淡淡瞥了屈子骞一眼,示意顧涔觀可以走了。
回京複命的官員們走得慢,季茗笙他們沒一會便跟上了他們,又換上馬車方才算是安穩一些。
只是顧涔觀在之後回去的一路總是不大高興,雖還是對着人笑,但季茗笙總感覺對方眼中半分笑意也無,神色間還帶了幾分不耐。
想該是遇上什麽不快,季茗笙與顧涔觀從小一同長大的情分到底與旁人不同。
他瞧着回京的隊伍中途停下來休息,便拉了顧涔觀到旁邊去想問個清楚。
被季茗笙拉着出去,顧涔觀神色緩和些許,眼中也染上幾分笑意,看得季茗笙有些奇怪。
難道看見他會讓顧涔觀忘記心中不快嗎?
季茗笙瞧着對方,帶着幾分不解地将心中所想問了出來。
聽了季茗笙的話,顧涔觀沒忍住笑出聲,用袖子擋住自己勾起的唇角,對季茗笙點點頭。
“對,我見着你才會笑。”
季茗笙聽着這話不對勁,眉頭微皺,剛想追問,卻聽得對方坦白了旁的。
“我不喜歡華遠,瞧着他與你一同在馬車裏,我不高興。”
沒想到對方是因為這個不高興,季茗笙微微瞪大眼,與顧涔觀對視了小一會,噗嗤一聲笑出來。
“我的好太孫,你笑什麽?”顧涔觀也跟着笑,為他拂去掉下來的碎發,瞧着怎麽都不滿意,最後決定替對方把頭發重新束起來。
季茗笙習慣了顧涔觀與自己這般接觸,不僅沒有讓對方停下手中動作,還指揮着說自己梳成什麽樣的。
顧涔觀同樣縱容季茗笙,對方說什麽答應什麽,怕是對方現在說想要揚州某位民間手藝人做的簪子,他都會即刻跑去替自家太孫買來。
不遠處的華遠瞧着二人互動,眯了眯眼,心中有了幾分猜測。
但二人如何也與他無關,他只關心季茗笙這身子能不能在自己的調養下好起來。
他是神醫首徒,在他心中沒有什麽比挑戰疑難雜症更重要的事情。且他行走江湖多年,對這些男人之間親近的事情早見怪不怪,自然不會多管二人的事。
至于太孫,華遠瞥了一眼那張臉。
好皮囊,但他沒什麽興趣。
季茗笙解釋了一番華遠是神醫首徒,對治好他這件事頗有見解,只能減少這般在馬車內獨處的次數。
顧涔觀也只是心裏頭不舒服,倒也沒真的如何,甚至還牽着季茗笙的手嘆氣:“能讓你好起來,我自是高興的。”
聽對方這樣說,季茗笙心中一暖,雖說不知道為何顧涔觀比前世更親近自己了,但對他來說發小能夠與自己更近一些,他總是高興的。
回京的路走得并不快,也許是考慮到季茗笙身上還有傷,怕走太快了叫太孫不舒服,到時候本就震怒于竟有人敢刺殺太孫一事的皇上怕是要他們好看。
這般慢慢走着,回到京城的時候已是深秋。
外頭的秋風将簾子吹開些許,露出季茗笙那張天一涼便更加病态發白的臉。
季茗笙受不得涼,顧涔觀瞧見簾子掀起來,手比季茗笙反應還要快一些,即刻便将那簾子給按住了。
按住之後又将對方身上的狐裘裹緊一些,瞧着對方的模樣嘆了口氣:“華遠說能治好你,可這些日子怎麽一點起色都沒有……”
季茗笙聽着對方那帶着急躁的話語,笑了笑,輕拍着他的手背安撫對方,說:“急什麽?我這身子自己也知道,這麽多年不見好,哪能這麽短的時間就有起色,便是大羅神仙來了都做不到,別說華先生只是凡人。”
顧涔觀見季茗笙為華遠說話,眼底暗了暗,但臉上仍舊挂上笑容,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回到皇宮之後季茗笙先回了東宮,本打算收拾收拾便去見皇上,可剛換上一身幹淨的衣袍,便見皇上帶着太醫急匆匆進來了。
身後還跟着太子妃,太子沒來,想來是被皇上派去處理政務了。
皇上時常會把一些自己覺得麻煩又能鍛煉子孫的事務扔給季茗笙和太子,多數是扔給太子。畢竟太子雖也身體不好,但萬一還能當幾天皇帝,皇上總不能将全部資源都拿去培養孫子而放棄兒子。
季茗笙打眼一瞧便明白是來看自己的傷勢,匆忙迎上前問過安,剛要說自己沒事,卻被皇上提着回了床上,硬是要太醫們給他瞧瞧才算。
“爺爺,孫兒是真沒事。”
季茗笙瞧着皇上鎮定神色下掩不住的慌亂,心中一緊,也沒阻止太醫,只出聲安慰着對方。
皇上明顯不相信,甚至覺得這個孫兒以後還是留在京城的好,出一趟門便被綁架兩次,還差點兒丢了小命。
“你身邊那些人可得好好罰罰,尤其是顧涔觀這小子。”皇上越想越氣,眼睛一瞪便要人去罰顧涔觀。
季茗笙一聽連忙為自家伴讀求饒,連說都是顧涔觀及時救下自己,說敵人太過狡猾。
聽了季茗笙這般說,皇上瞧着也沒那般生氣,只臉上還帶着幾分怒意,該是還有幾分不快的。
季茗笙打量着皇上的神色,眼珠子一轉,便提起了華遠這個神醫首徒。
神醫在大梁是個金招牌,何況華遠是正兒八經神醫首徒,這般一提自是将皇上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就連太醫聽到這名字都眼睛亮了亮,幾個對神醫一脈頗有了解的太醫也說自己聽說過華遠這個人,醫術那是沒得說,只是脾氣古怪,治病救人全憑心情。
皇上聽了這話眉頭微皺,他并不喜歡這種過分随性的人,但這個華遠如果能救太孫,那他也不是全然不能忍受一個過分随性的神醫首徒。
不過,若是能順道治一治太子的心疾便更好了。
季茗笙瞧着皇上那神情便能猜到他在想什麽,一旁的太子妃也是想到了這個,使勁朝季茗笙使眼色讓他想想自己爹。
但華遠這人确實古怪,季茗笙也不能保證自己使喚得動對方。
“華先生世外高人,脾氣也與常人不同,孫兒沒什麽把握,但會盡力一試。”季茗笙垂眸回憶起華遠與自己的相處,發現對方與自己其實十分保持距離,聊起的許多事也都是關于如何調養好身子。
看來這事難……
季茗笙這邊沒将話說滿,等皇上和太子妃走了,便叫小安子去請華遠來。
華遠來得很快,進門的時候季茗笙才發現顧涔觀跟在了他後邊,二人之間的氣氛瞧着不大好,臉色也都不大好看。
只是顧涔觀見着季茗笙會挂上笑容将那原本帶着譏諷的神色收回去,華遠卻是仍舊譏諷地瞥了顧涔觀一眼,方才懶懶走進來向季茗笙行禮。
有求于人,季茗笙雖說瞧出二人之間的不對,但也還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待會兒問問顧涔觀怎麽回事,才好調解調解。
季茗笙這般想着,便将自己所求之事說了出來,想看看華遠會不會答應。
華遠這人脾氣古怪,但醫者仁心,季茗笙覺得他總不會完全見死不……
“太子?不,我到這裏來只醫你,旁的人都不值得我多看一眼。”
華遠揚起下巴,眉眼間帶着幾分江湖高人的倨傲,微微勾起唇角,聲音依舊如往常那般懶散,說出來的話卻讓季茗笙神色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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