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一更】

短短不過幾息,從李姐身下流下的血已經把雪地染紅一大片。

她臉色煞白,疼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卻還是死死盯着王愛國兩口子:“我……我孩子要是有……有個三長、兩短!我……我死也、不會放過、你們!”

高主任慌得一把摟住她:“玉芳沒事,沒事啊,不說話,回頭我來收拾他們,你快叫邱老先生好好幫你!”

米衛國沉着臉,直接帶人把王愛國李春花兩人五花大綁一捆,丢到一旁,然後就對着托着帕子幫邱老爺子銀針消毒的蘇芫道:“我去借車。”

蘇芫心裏也是慌得不行,卻又不得不忍住,聞言道:“快去快回。”

剛邱老爺子趁着回去取銀針的功夫說了句李姐怕是不好,叫趕緊找一輛燒油跑得快的汽車,準備去縣醫院,直接略過了鎮醫院。

蘇芫緊緊攥着李姐的手:“李姐別慌,你現在必須鎮定情緒,情緒鎮定對孩子好,也利于老先生施針。”

說話間,邱老先生又是幾針紮在她的腰側上,明晃晃的針在燈火的照耀下閃着令人心寒的光。這幾針似乎很費精力,老爺子針紮下去,臉色就肉眼可見地衰敗下來,他趕緊端過一旁的熱茶狠狠灌了一大口下去。緩了一下,然後又是連續幾針紮進去,然後撚了撚,另一手搭着李姐的脈,片刻不敢松緩。

李姐強行鎮定下來,擡眼哀哀地看着高主任:“老高,這孩子能保住的對不對?”

高主任六神無主,答非所問:“沒事沒事沒事,我肯定要王愛國兩人血債血……”

“高主任!”蘇芫連忙喊了聲制止了他,現在說這些只會讓李姐神思更加不屬,然後溫聲道:“邱老爺子很厲害,你沒看你現在血都止住了嗎?沒事的,別慌。”

李姐一愣,這才感覺自己身下原本洶湧的血似乎真的止住了,而且肚子也沒方才那般絞痛,她心裏一喜,正要說話。

旁邊邱老爺子終于騰出手來,制止了她:“不要再說話,閉上眼睛好好休息,一會兒還要送你去縣醫院,我暫時幫你把血止住,胎兒也用銀針護住,具體如何,還得仔細檢查才行。”

聞言,高主任夫妻兩人均是露出松一口氣的表情。唯有蘇芫,注意到老爺子顫抖的手,以及緊皺的眉。

她的心裏不由一沉。

不過這會兒她什麽也沒說,只叫人把王愛國兩人死死看住別跑了,等着警察來。

自己則進去裏屋,把之前準備留給福福的靈芝取出來,用紅布包了準備一會兒去醫院的時候帶上。

其實剛才她就已經把靈芝取出來,但是邱老爺子說現在情況未明,最好不要用藥。

出門的時候小麻雞自屋後繞過來,沖她叫得凄厲。她腳步一頓,又快步跟着它去了側面,剛才人多,米衛國直接把咯咯噠抱進窩裏呆着了。

她在雞窩前蹲下,咯咯噠氣息微弱,好久才能看到它動彈一下。

“咯咯噠?”蘇芫心裏一下堵住,忍不住伸手去觸了咯咯噠一下,摸了一手的血。

良久。

“咯~咕~”

咯咯噠才緩緩自喉嚨裏發出一聲回應,那只殘存的眼睛眼皮一彈,卻是沒能睜開。

然後“呃——”地一聲,自喉嚨裏發出一聲長長的倒氣的聲音。

蘇芫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慌着去掰靈芝。但是靈芝質地堅硬,她摳了半天也只摳了點渣渣下來,灑在咯咯噠嘴邊。

咯咯噠一動沒動。

她手上沾滿了咯咯噠的血,心裏難受得不行,眼淚唰唰地流,然後把靈芝在地上砸了又砸,又搞出些粉末來直接抹在咯咯噠嘴邊的傷口上。她本想掰它的嘴強喂,可是咯咯噠嘴邊也有一道可怕的傷,她實在不敢動它,只好将這些粉末灑在上面,希望它能吃下去。

咯咯噠還是沒動。

它身上到處都在流血,她也不敢動它。于是她把剩下的粉末小心地灑在咯咯噠身上傷處,這時前面有人在喊“警察來了”她只好把眼淚一抹,起身匆匆去了前面。

警察已經把王愛國兩口子铐了起來,兩口子的嘴還被人塞着。一看到警察,兩人均是露出又怕又悔的表情,想要說什麽,奈何嘴被堵得死死的一聲也不能出。

警察也懶得放這種害人孩子的惡毒鬼多廢話,直接問了蘇芫情況。

蘇芫三言兩語把情況跟警察一說,原本他們還想帶她去派出所錄口供的。但是一看現場李姐那慘烈的狀況,警察便只說出一句:“救人要緊,這倆我們先帶回去關着。”

高主任紅着眼:“不許讓他們跑了。”

警察跟高主任是熟人,聞言一頓,伸手拍拍他的肩,沒有說話,然後一陣風地又走了。派出所有一輛小車,只是要打報告經所長同意之後才能用,他得趕緊回去看看能不能把車子申請下來,看李姐那樣子,只怕鎮醫院不敢收。

警察走後沒多久,米衛國也回來了,他剛才是跑去冶銅廠找車去了。

幸好今天秦廠長在工地,聞言直接點了一輛裝材料的卡車,叫人跟他走了。

李姐現在這樣子只能躺,駕駛室裏肯定是坐不成的。于是蘇芫兩把就把米衛國之前給她做的人力車架子給拆了下來,又抱了幾床被褥鋪在後車廂上,然後把罩子往上面一架用來擋風,就由衆人把李姐擡上了車。

李姐這會兒已經回複了些力氣,還有空調笑:“蘇大廚,你就這麽毫不猶豫地把車拆了,不怕傷了你家那口子的心?”

蘇芫一頓,壓下心裏的難受,回以一笑:“傷了再補呗,怕啥。”

李姐說了兩句話就氣力不濟,在邱老爺子的吩咐下閉上眼休息去了。

蘇芫把好不容易掰下來的一小塊靈芝塞在窦老爺子手裏,說了句:“給咯咯噠的,如果不能救的話……”

如果不能救的話怎樣?

她沒能說出來,只紅着眼跟着衆人一起爬上車,向着縣醫院呼嘯而去。

她心裏明白,李姐今日這罪是替她受的。因此即使她心裏再記挂咯咯噠,她也不能留下來照顧它。

她必須陪着李姐去醫院。

從這裏去縣醫院開車要走四十多分鐘,他們擔心路上出現突發狀況,因此邱老先生便跟着随車去了。

眼見人被送走,圍觀的人群也緩緩散去,言語間滿是對王愛國兩口子心性歹毒的害怕。

衆人議論紛紛,窦老爺子心裏記挂着咯咯噠,便也跟岳老爺子一起關了院門。

不多時,原本圍滿人的雲來巷就恢複了往日的安靜,只餘積雪之上點點刺目的血跡,昭示着今夜的不平靜。

等街上人群盡散,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王愛國家的院子院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打開,然後閃出一個略顯佝偻的瘸腿人影來。

這人出來左右看了一圈,發現無人,這才又向院子裏招手:“走!快走!”

然後就見一個比福福高不了多少的小身影“嗖”地從裏面蹿出來,跟上這個瘸腿人影,飛快地沿着牆根兒底下的暗影跑遠了。

窦老爺子跟岳老爺子來到雞窩跟前,發現咯咯噠還是那麽一動不動趴在那裏,不過身上的血好歹止住了。

兩人相視一眼,又給它放了一小碗清水在嘴邊,又盯着它守了一會兒,見它還是不動。窦老爺子蹲得受不了了,這才起身回屋,準備給它煮點它最愛吃的面條看它能不能吃。

咯咯噠很有靈性,長得也不似一般的母野雞麻突突的,身上的羽毛雖比不上一些雄性野雞豔麗,但卻也相當好看了,因此它曾經多次被老爺子當作鳥類模特教導福福畫畫。

只是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它身上的羽毛漸漸開始有脫落的跡象。剛才被那大公雞一頓叨,身上的羽毛都被叨得七零八落的,好幾處皮肉都被翻出來,血肉模糊,尤顯凄慘。再加上那半邊被叨得挂在外面的眼珠,更是讓人感覺慘不忍睹。

窦老爺子心裏一緊,頓感不是滋味。

之前他還沒平反的時候,這小母雞曾經多次幫他,不是送飯就是幫他跟福福一家聯系。

這樣一想,窦老爺子心裏更難受了。

岳老爺子幫他燒着火:“你說這人咋有這麽壞的心腸呢?咯咯噠、李玉芳……他們都是性命啊!”

窦老爺子專心盯着鍋內翻滾的面條,一聲不吭。

過了半天,突然說了句:“咯咯噠最喜歡吃面,也喜歡院子裏那棵樹。”

岳老爺子一愣,明白他這是在為咯咯噠選遺地了,他咂了下嘴,只咂到滿嘴苦澀:“可是……”

這年頭,哪有人給雞埋骨的?

就算咯咯噠不一樣,只怕福福一家也不可能真的好好把它埋了吧?

窦老爺子:“不,你不懂。咯咯噠不一樣,對我,對福福,對他們,不一樣。”

他看得出來,蘇芫最後走的時候心裏還系着咯咯噠的,要不是情況不允許,只怕她會把咯咯噠一起帶着去醫院。

只是咯咯噠是只雞,帶去醫院肯定沒人救,倒不如放在家裏,留給他們照顧,說不定還能有線生機。

屋子裏氣氛陡然沉悶下來,只餘鍋裏面條咕嘟冒泡的聲音。

屋外。

咯咯噠躺到某一刻,身子突然劇烈地抽動起來,嘴巴用力張大,發出“呃啊——呃啊——”長長的倒氣的聲音。

小麻雞慌得團團亂轉,撲騰着翅膀一直在它四周折騰,不停拿腦袋去拱它:“咯咯咯……”

咯咯噠僵着四肢,“呃啊——呃啊——”

急得小麻雞最後一屁股坐在它身邊,兩爪彈動着彈出一個土窩,也不知道是想把它埋起來,還是把它孵起來。

咯咯噠的聲音漸漸變小,氣息也越來越弱。急得小麻雞飛去窗戶跟前猛地叨了兩下窗玻璃,然後又折回來。

然後小麻雞定定地瞅着咯咯噠,急得團團亂轉,然後它那比核桃仁大不了多少的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想起自己每回比它先下蛋的時候,它氣得上蹿下跳的模樣。

于是它屁股一動:“biu~”地一聲擠出個蛋來。

“咯咯噠!咯咯噠!”下蛋啦!快起來!

咯咯噠:……

窦老爺子端着面奔出來的時候,咯咯噠正好腿彈了最後一下,發出一聲長長的尖叫:“咕咯……”

……

大山村。

福福已經睡着了,馮秀萍點着昏黃的油燈,坐在床前縫着一雙襪子。

突然她感覺自己心裏一慌,那一針就一下紮歪了,把她的手紮出一個洞滲出一滴血來。

怎麽突然心裏好慌?

馮秀萍擡手吮了下手指。

就在這時,福福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坐起,閉着眼睛喊了聲:“咯咯噠!”

老太太吓了一跳,正要去抱福福,卻見下一秒,小閨女又軟軟躺下去,緊皺着眉頭,呼吸紊亂,一副做噩夢還沒醒的樣子。

她有心叫醒福福,但卻又怕突然叫醒做着噩夢的人會不好。老太太糾結了下,就見福福的呼吸又恢複了平靜,小小的眉頭皺緊又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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