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韓勒眉頭深鎖着,覺得她眼中的水霧礙眼極了,不僅礙眼,讓他心裏驀地升騰起無名怒火,卻又不知沖着誰。
他伸手想拭掉綴在她眼角的淚珠兒。
宿淼驚了一跳,上半身迅速往後一躲:“幹、幹嘛啊你。”
韓勒伸手的動作在中途頓住,意識到兩人關系尚不明朗,他表現得太過親近恐怕會把人吓跑,若無其事收回去:“說說,哭什麽?”
“我沒有哭,是眼淚不聽話。”宿淼一下子恍然,可算明白他為什麽是這樣的表情了,這是以為她……
她眨了眨酸澀得難以睜開的眼角,雙手在水裏浸濕,再“啪啪”拍臉,拍眼睛。
韓勒:???
“這幾日趕着繡祝壽圖,眼睛不大舒服,等休息幾天就好了。”宿淼指着漂在清水中的麻姑圖,反問道:“你今天幹嘛不走正門,卻要爬|牆啊,你認識隔壁的人嗎?”
說罷,宿淼警惕地盯着他。
一不小心脫口而出:“你一直趴牆上暗暗偷窺?這是小人行徑。”
小姑娘紅着眼睛,眼珠子瞪得溜圓,小手叉腰,兇悍的龇了龇牙。韓勒想,虧他生意一談妥就趕回來,這丫頭真是半點不想着他的好,盡往壞的方向想。
他伸手,作勢要掐她。
“小沒良心,虧我還給你帶禮物了。”
宿淼前幾日便扔掉了拐杖,見狀豈會乖乖讓他捏臉,身形利落得跟泥鳅有的一拼,邊跑邊嚷嚷:“那你說說,幹嘛在牆邊架梯|子?”
韓勒看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哼哼兩聲。
倒是氣笑了:“隔壁院子剛被我買下了,我見那兒放着梯|子有些好奇,便上來看看。”
不過是提前做好計劃,想着等拿下這丫頭就找一處合适的位置開一道門,将兩座院子連成一座。
能有什麽壞心思呢?
宿淼一臉懷疑:“……真的?”
韓勒:“騙你有好處嗎?”
宿淼小聲的哼哼唧唧,沒再跑,但也不是很想理韓勒。
她心裏還記着這人随随便便一句“最近忙,就不過來練廚藝”就把她打發了,一消失就是十天半個月,就這還跟媽說喜歡她?
哼,男人的嘴,騙人的鬼,真是一丁點兒都不能信。
韓勒:“不信?我如果存心偷看,還跳過來幹嘛?我就弄個望遠鏡天天對着你房間……”
這話有點意味深長。
宿淼登時紅了臉,羞窘地瞪了他一眼。
“你,你無恥!”
“不,我這是告訴你最危險最下流的做法是什麽,而我顯然不是那樣的敗類。”韓勒很認真。
宿淼耳尖動了動,知道他說的真話,但還是習慣性地頂嘴:“所以,你是擔心我一個人在家出了事?那你真善良呢。”
韓勒挑眉,輕笑:“不善良能給你做一個禮拜的飯?”
“……”宿淼心口一窒。
老祖宗說得對,拿人手短,吃人嘴軟。看吧,她想跟韓勒算賬腰杆都直不起來。
失策啊。
夕陽落在小院的角落暗香浮動,稀薄的空氣被染上一層素淡的溫煦,天空牛乳般潔白的雲朵變得火焰一般鮮紅,映照在小小的湖泊上,把碧綠的荷葉集成了薔薇色。
韓勒看着被朦胧暮色罩着平添了幾分溫柔婉約的姑娘,胸腔溫熱。
他走到漂洗繡品的木盆前,本是随便一瞧,沒想到這一看眼睛就挪不開了。
眼神倏地亮了。
藍色緞地上繡出麻姑形像,她身着朱紅色廣袖衫、藍灰色圍裙、白色襯裙,披藍色飄帶,肩抗鋤頭花籃,身後跟随一只梅花鹿。不知采用了什麽辦法,裙擺裙邊層層疊進,色彩鮮而不雜,主題明确,就算是外行人也能看出繡它的人技藝高超。
韓勒望着宿淼,有些訝然。
她遠比自己以為的更加優秀。
“很傳神,很美。”他豎起大拇指,發自內心的贊嘆道:“很厲害。”
宿淼被大宅子庶女的生存法則壓得太久,穿越後特別愛聽別人誇自己。
一誇她厲害啊,這心裏就像小魚吐泡泡,咕咚咕咚冒個不停。
看什麽都順眼得不得了,天是藍的,水是綠的,就連空氣都是香甜的。壓抑許久的天性仿佛火山噴發,急着掙脫束縛自己十多年的枷鎖。
整個人散發着屬于這個年齡的昂揚氣息。
她的小臉上洋溢着得意:“那是自然,旁的不說,女紅我是拿得出手的。”
韓勒點點頭,眼底醞着溫柔:“找到買家了嗎。”
“嗯,你猜賣多少?”宿淼點頭如搗亂,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韓勒微頓故作思考狀:“七百?”
“不對。”宿淼搖頭。
“那……八百?”
宿淼再次搖頭。
“一千,總不會比這個價還高吧。”
宿淼忍着炫耀的念頭,又搖了搖頭,眉眼彎成月牙。清了清嗓子特別凡爾賽地說道:“不高,就比你說的多了一百。”
她嘴上謙虛,其實看得出來她很滿意這個價格,但韓勒就是喜歡逗她。
一本正經的附和:“确實~不高!”
事實上,這個價格已經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倒不是說這幅麻姑賀壽圖不值一千塊,若要他來評斷,這幅繡品雖看不出是哪個派別,但在人物神态、顏色搭配上都不輸外婆嫁妝裏的那幅《荷花翠鳥》,一千并不貴。
可在政策放松的初期,絕大多數人依然在為生存掙紮。這等藝術價值高過實用性的東西對于普通老百姓而言,還不如割兩斤肉給填肚子實在。
買得起,玩得起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
韓勒面上不顯,腦子裏已經迅速思索誰有這個金錢實力又對刺繡感興趣了。
這樣的人,放全國範圍不好找。
但在安南來說,左不過就那麽幾家,還都跟覃家有來往。
韓勒:“逗你的,別喪着臉了。”
“你這幅其實不輸給那些成名已久的大師,等以後打出了名氣,便是有市無價。”
宿淼半信半疑:“真的?”
韓勒鄭重其事點頭:“目前來說,這個價格很公道,但如果不着急用錢的話,以後的作品可以先留着,等局勢更加明朗再出手。”
國家會越來越富強,而人民的生活也會越來越好。
解決了物質上的匮乏,願意為精神世界買單的人便會越來越多。
近幾年社會上對古董玉器的轉變便是最有力的佐證。
“不了,像這種超過兩尺的,一年繡上一幅便罷了。”
宿淼擺擺手,這一幅賺的錢足夠她花一年,倒不必太着急。
而且,她馬上就要到街道辦報道,眼下最該做的是了解街道辦的工作內容,以免出了纰漏給家裏丢臉。
咳,咳咳……
說這麽多理由,根本原因其實是她懶癌犯了。
宿淼想找韓勒解惑,可心裏總有幾分別扭,她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過依賴韓勒的幫助了。韓勒在媽媽面前說喜歡她,雖然她暫時沒想回應,但心裏對韓勒的定位卻顯著地起了變化。
他跟她毫無關系。
但她總忍不住拿“對象”的标準看待韓勒。
老實說,不管是家世,還是為人處世,又或是符合她胃口的臉,都極大地滿足了她的虛榮心。
這種內心被填滿的感覺,比得知文公子上門提親的對象是她,而不是別的姐妹更加暢快。
不過一想到自己還沒見識過更多青年才俊,宿淼又拿不定主意,不知該不該回應韓勒的愛慕。
總覺得不多瞧幾個,枉費她來到這個對女子前所未有寬容的時代。
一想到男子就能挑挑揀揀,想娶妻就娶妻,想納妾就納妾,女子就要心如止水,從一而終,即便丈夫死了也要給家族掙一塊貞節牌坊。
宿淼也想學學這些男人放蕩不羁愛自由。
“你是不是想說什麽?”韓勒突然問。
宿淼擡頭看他,韓勒也看着她,天已經漸漸黑了,但她覺得他的眼睛是那麽明亮,好像能看透她的想法。
她抿了抿唇,忍不住躲閃:“……你認識梧桐街街道辦的人嗎?他們好不好相處啊,我馬上要去上班,有點……怕。”
韓勒随手拔了一根銀杏葉叼在嘴裏:“街道辦裏邊都是一群上了年紀的嬸子,平時就負責調解鄰裏關系,倒不難相處,但這工作有時候怪得罪人的。”
宿淼:“為什麽,我不明白。”
韓勒睇了她一眼,笑:“你想啊,爹媽打孩子太過分,你們管。兩口子吵吵打架,你們也要管,誰家亂扔垃圾,你們還是得管……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折騰起來不輕松。”
宿淼小臉皺巴成一團,這,這工作她能幹下去嗎?
她為數不多的幾次勸告無一例外都失敗了,不僅失敗,姨娘和胞妹以為她在一旁說風涼話,恨她恨到骨髓裏了。
否則,在嫡母沒有兒子,父親又十分看重兄長的前提下,她本可以有一門看得過眼的婚事。
但姨娘寧願同意嫡母的計劃,讓她給兄長做踏腳石,也不願替她想一想。
宿淼真的沒信心調解別人的矛盾。
她擔心越調解問題越大……
韓勒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怕自己幹不下來?”
宿淼被他笑得臉紅,覺得被小瞧了,有些氣惱,又沒什麽底氣,只能無能狂怒:“有什麽可笑的,你這個人真是……你就不是好人,還說喜歡我,你就是想逗我玩,你憑什麽欺負我?”
誰知韓勒捧腹大笑,戲谑道:“宿淼淼,看來你心裏很清楚嘛。”
宿淼一愣,有點兒沒反應過來。
韓勒挑眉,揶揄說:“你要是真覺得我是在逗你玩,你就不會理直氣壯朝我撒氣了。你就是清楚我喜歡你,才肆無忌憚的矯情呢。不過沒關系,誰讓我這個人善良正直,心如磐石,對感情忠貞不渝呢,既然看上你了,就算你是個潑婦,我也要把你弄我戶口本上。”
“……”
呸!
是人說的話嗎?她哪兒潑婦了,哪兒潑了!
宿淼氣得胸脯上下起伏,也不知道該如何罵回去,她罵人的詞彙貧瘠得很,憋半天也只能憋出“你不是個玩意兒”這種殺傷力不強,侮辱性也不強的話。
她就覺得他過分,紅口白牙污蔑她!
韓勒沒想逼她,看看天色說道:“我先回去了。”
宿淼随口嗯了一下,忽然覺得周圍的空氣沒那麽凝滞了,但她還是不想搭理韓勒,只不耐煩地催他快走。
韓勒:“不送我出去?”
宿淼心亂着呢,聞言惡聲惡氣道:“就這麽巴掌大的院子,難道你還能迷路嗎?如果擔心迷路的話,你繼續翻|牆回去呗,說我矯情,我看你才最矯情。”
韓勒笑:“看看,又炸毛了。小姑娘,你不會是害羞了吧?”
宿淼被他戳破心思,面上一燙,狼狽的移開眼,大聲呵道:“胡說,我怎麽會害羞?不就是某人向我表個白嘛,又不是第一次聽到。”
彎彎的上弦月漸漸爬上天幕,朦胧溫柔的月色灑落下來,銀光流淌在她的臉上,像是最上等的緞子,讓人想碰觸一番。
韓勒帶着笑意的眸光沉下來,他收住笑,克制而認真:“表白而已,不是第一次聽?所以你聽了多少次?”
他語氣始終保持在平時說話的那個音調上,似乎只是随便問問,沒有其他含義,但宿淼就是覺得帶着很強的威懾力,甚至有種她敢反抗,就要拽她進漩渦的錯覺。
她怔了怔。
随即反應過來,不對啊,明明是他先惹她不高興,憑什麽還用這種語氣刺她?
誰還不會陰陽怪氣啊?
宿淼撇嘴,當下別過臉不理他。
韓勒挑眉:“次數多到數不清了?”
宿淼氣成河豚:“呵,關你什麽事?”
韓勒面無表情看着她,舌尖抵在後槽牙好一會兒才将那顆躁動不安的心壓了回去:“嗯,不關我的事。”
心底嫉妒化身猛虎。
一想到她對誰有好感,哪怕是已經過去了的事,韓勒都有些受不了。意識自己對宿淼強烈的占有欲,害怕理智消失傷到她,韓勒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
宿淼:“……”
喂,喂喂!
怎麽走了?難道她真的傷害他了嗎?他不會這麽脆弱吧。
會不會是故意裝出這副模樣來博取她的同情。等她眼巴巴認錯後,他再回頭嘲笑自己呢,他這麽愛逗她,一定能幹出這樣的事。
可萬一,他真傷心了呢?
宿淼咬着唇,不知所措的看着漸漸遠去的背影。
她想叫住他,可開口是那樣艱難,她拉不下面子,也沒想好叫住他後自己要說什麽,“對不起”三個字更是難說出口。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
是韓勒自己說喜歡她的。
也是他主動對她好的。
她只是……只是不想那麽快給兩人的關系定義。
所以察覺到他露出進攻姿态時,根本不用動腦子她下意識就打破兩人間暧昧的氛圍。
這樣,也算錯嗎?
作者有話要說:女鵝很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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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