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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僧是一個孤兒。
柯白子在城郊的河邊看到她時,她還是個嬰兒。
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被抛棄于無人煙的地方竟然也不哭,那時柯白子動了恻隐之心,将還是年幼的她抱在懷裏。
成為青僧的師傅的柯白子後來回憶說:“你就對着我一直咯咯地笑,為師才不忍舍你在那裏自生自滅。”
說這話的時候,柯白子一臉的柔光。青僧覺得師傅想得并不是那時那景,而是與之有關的另外的一個人,一件事。
可是師傅不說,青僧就不問。
柯白子是誰,青僧不知道,但是師傅嗜酒,青僧三、四歲就開始幫師傅倒酒,小小的身子還夠不着酒壇,她就站在石凳上,若大的酒壇子抱了個滿懷,然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大聲的對師傅喊:“師傅,我幫你倒酒。”
然後柯白子就會摸摸青僧亂糟糟的頭發,扯出一抹淡笑,從喉間逸出微不可聞的“恩”。
青僧伸着短短的小胳膊,笨拙的往師傅面前的竹筒裏倒酒,只是灑出來的比倒進竹筒裏的更多。柯白子也不惱,只是含笑看着她。
有一次,青僧去搬更大的一壇酒,酒壇子比她都要高,她就墊起腳,爬上酒缸,雙手攀着壇沿,可是沒留神一下子栽了進去。
等到師傅把她弄出來,她已經喝了一個飽,嘴裏還打着酒嗝兒,渾身都淌着酒液,兩只眼睛異常的晶亮。
柯白子看着她滑稽的樣子,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青僧看着師傅難得一睹的笑容,仿佛春雪初融。師傅美麗的容顏正是花好年歲,可她從來都是一個人對着院子南面的一截樹枝發呆,要不就是躺到屋頂上對月獨酌。
青僧從來都搞不懂師傅在想啥,唉。青僧托着小下巴,尾指偶爾撓撓面頰。女人真難懂--這是五歲的青僧經過一晚上盯着師傅在屋頂上喝酒後得出的結論,雖然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着了,而且她明明是坐在院子裏的,怎麽醒來就躺在床上了呢?
不過青僧并沒有太過糾結于這個問題,因為她還有很多事要忙。早上要起來買飯,喊師傅吃飯,還要把師傅的酒燙好,最近梅子熟了,要多去摘一些,多釀些梅子酒,師傅就不用喝街頭李老頭家兌了水的酒了。
青僧拎着自己的小籃子,走到院子中間沖屋頂上的柯白子揮了揮小手。“師傅,我出去摘點梅子就回來了。您下來吃點東西,酒溫好了放在桌子上了。”
等到柯白子不耐煩的動了一下身子,青僧才放心,她怕師傅醒來找不到自己,會着急,所以,每次出去都要等到師傅的回應,這樣師傅就不會認為自己是不告而別或者被壞人抓走了。小小的青僧如此的想着,心裏為自己的聰明鼓掌。
小小的身子慢慢地走出院子,可是等到中午空氣中開始有飯香的時候,青僧還沒有回來。
耳邊一直沒有那個小孩兒的聲音聒噪着,柯白子有些微的不适應。将竹筒裏的酒喝完,站起來時搖晃了一下身子,稍稍穩住身形,就朝門口走去,她終究還是記得自己要去找失蹤了的小孩兒。在街上懶散的晃着,走到李老頭家酒肆的時候,就看見路邊圍着一大群半大的小孩兒。一個個屁股撅的老高,她家小孩兒也在其中,旁邊還放着一籃梅子。
柯白子走近了,看到中間用樹枝畫的圍棋盤,一個腦袋上只長了一撮頭發的小孩用掰成一截一截的樹枝作棋子,另一個黑得跟泥猴似的用石子作棋子。兩方正殺的難解難分,她家小孩兒眉頭輕皺,眼睛在棋盤上轉來轉去。
柯白子饒有興趣的等她家小孩兒看完棋局,直到街頭巷尾開始彼此起伏地響起叫孩子吃飯的聲音,青僧才戀戀不舍的站起身。她拎着一籃梅子剛轉身就看到師傅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青僧歡快地叫了一聲“師傅”。柯白子接過籃子,牽起了青僧的小手。
“我們今天去一香樓吃飯。”
青僧又歡快得應了一聲,路上唧唧喳喳地講着剛才看到的棋戰。柯白子任她跟個小麻雀似的不停說話,思緒又不知道飄到了哪裏。
晚上,青僧把梅子釀上,又跑到自己的房間把被子鋪好,剛準備脫鞋上床睡覺,師傅就進來了。
“你想學下圍棋麽?”師傅走到床邊,在青僧的注視下拿出一個棋盤和兩盒黑白棋子。
青僧激動地跳了起來,“師傅,師傅。我學!”然後就開始傻笑。
柯白子抿了抿唇,摸了摸青僧的頭頂。然後到桌子邊坐下,把棋盤擺在桌子上,兩邊分別放上黑白子。
待青僧在對面坐好,柯白子凝了凝神色,說道:“圍棋不是簡單的攻和防,而是全局的掌握。每一個棋子都有她自己的生命,下棋者只是把棋子放下,讓一個生命滲透到另一個生命裏,直到每個棋子都息息相關。我們所能控制的是自己的心,不讓她迷惑自己的本心,始終人在棋中,人在棋外。”
柯白子的話隐沒在嘴角,她苦澀地笑了一下,心中道:只是很多時候人在棋中容易,人在棋外卻很難。
青僧早已在對面坐下了,手指摩挲着棋盤上的線路,仿佛置身于無數的謎題中,自己手心中的棋子就是可以解開這一個個謎題的鑰匙。然後呢,會不會真的有寶藏在最後的一道謎題被解開的時候出現?
青僧不知道,五歲的她甚至還不清楚自己手上的棋盤是無數圍棋手夢寐以求的。所以她的眼裏只有對圍棋的炙熱,一如柯白子曾經的眼神。
自那一夜起,師傅漸漸有了師傅的樣子,教導青僧習棋的師傅很認真,師傅身上的酒味兒也淡了很多。而青僧每日裏除了張羅師傅和自己的衣食,剩下的時間都在鑽研圍棋。柯白子發現青僧真的很有天賦,所以對教青僧圍棋這件事更加的上心。
兩個人單調的生活因為有了圍棋,變得多了些別的顏色。
年幼的青僧漸漸長大,而師傅卻還是那時的師傅,歲月似乎特別厚愛師傅,三十出頭的柯白子一如十年前美麗……青僧覺得這樣很好。
兩個人每夜都會戰上幾局,青僧從開始的輸幾十子,到輸十幾子,再到輸幾子,然後會和師傅打平,偶爾還會贏一局。
這晚,青僧已經連續贏了3局了。師傅突出的指關節輕叩着棋盤,眼睛看着青僧。
“青僧,”師傅輕輕地叫了一聲。
“恩?”青僧擡起頭,看着師傅的眼睛。師傅說過和人說話的時候一定要看着別人的眼睛,因為只有眼睛不會說謊。
“沒事,你今年也有十五了吧!”
“恩,是的。師傅說我是初秋八月二十五被師傅撿到的,所以等再過幾天我就十五了。”
“十五了,十五年……什麽事情都不一樣了吧。”說着柯白子撚起一顆黑子,撥弄着。
青僧點頭附和,“是呀,麒麟和羅雒都長高了,但是她們的棋藝卻沒怎麽進步,呵呵。我一個人對付她們兩個,很輕松就勝了。”
青僧的性子,不再如小時候那般怯弱。但是,還是很呆就是了。李麒麟是賣酒的李老頭家的獨生女,性子卻沒有一點女孩家的羞弱。大大咧咧的整天跟個混小子似的,倒是羅雒很有女孩子的溫柔。三個人是一處長大的,羅雒是面店家的三女兒,從小長的就水靈,麒麟最喜歡的事情就是逗羅雒,看着她羞紅的臉比跟那些小子們打架贏了還興奮。
第二天,青僧早起做好早餐就去喊師傅,柯白子睡得正香。
青僧看着師傅的睡臉,淡雅中的憂郁不複存在,師傅這十幾年都沒怎麽變過,除了性子更加沉靜,容顏卻不曾變過。還是那樣的美麗,青僧癡迷的望着師傅,這十五年的歲月和師傅相濡以沫,她總是不由自主的被師傅吸引。她的思念、她的借酒消愁、她的懶散與對一切的不在意都讓青僧着了迷一般總是不自覺要對師傅好,想要把她寵着。柯白子從夢中悠悠轉醒,就看見她家的小呆瓜一臉傻相站在床前,也不知道在看什麽竟然也能臉紅。
“飯做好了?”柯白子打着哈欠,坐起身。青僧早已拿着放在一旁的幹淨衣衫遞到她的手裏,乖乖的點頭。
“恩。”
“吃完飯,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柯白子任由青僧亦步亦趨的跟着她,看她替自己準備好清水和毛巾,心頭忍不住嘆息道:以後這麽乖巧的小跟班就沒了。
青僧的眼裏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柯白子卻不打算現在就告訴她,只是給她收拾好一個包袱,放了幾件衣服和鞋襪。
酒足飯飽後,柯白子随手拿了幾塊碎銀,去鎮上租了一輛馬車。一路疾馳,路上黃沙漫漫,青僧是第一次坐車,也是第一次外出,心裏自然滿是激動。柯白子卻仍是那副蔫蔫的模樣,一如青僧習慣了的憂郁樣子。
行了3、4個時辰,青僧不知不覺枕着柯白子的大腿睡着了。外面馬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的時候,青僧仍是迷迷糊糊的。
随着師傅下了車,青僧揉着眼睛,努力讓自己清醒點。環顧了一下四周,她們此時站在一家棋院前面,棋院的門口挂着四個大字“明心棋院”。
青僧好奇的往裏面望了望,唔,只能看到鋪了鵝卵石的路。
這時,柯白子從自己懷裏掏出一封信,交到青僧手上。“你進去找烏明蘭,把這封信給她,然後便待在這裏學棋。等有一天你贏得了聖手的封號,為師會來看你的。”
“師傅不陪青僧了嗎?”青僧從來沒有離開過柯白子,忐忑着、害怕着,心裏還有對未來的小小期待。
“恩,我想去楓國轉轉,聽說那裏的楓葉很漂亮,你在這裏乖乖的,不要招惹是非。”柯白子難得給青僧講了一些為人的道理,青僧乖巧的點點頭。
“楓國?離這裏遠嗎?我可以去找師傅嗎?”
“很遠,我只是想去一個地方,慢慢走總會有一天能到。你就安心在這裏學習吧!”柯白子仰頭飲了一口酒,拍了拍青僧的肩膀,便轉身潇灑的走了。
青僧眼含熱淚,凝望着師傅消失的背影。她好想沖上去抱住師傅的腰,懇求她不要離開,只是青僧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讓那些啜泣溢出。
聖手嗎?只要自己成為聖手便可以去找師傅了,青僧暗暗地對自己說。咬了咬牙,轉身進了明蘭棋院。
剛走了兩步便看見有許多身着淡青色水衫的人群湧出,青僧連忙側身閃到一邊以免阻了這些人的去路。
作者有話要說:
☆、明心棋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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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