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章節

聲唱着歌,仰頭望着他,雖不言語,眼中卻是千言萬語。

李希敏溫柔的望着她,突然渾身一顫,手撐着頭別過臉去,雖然極力克制,依然呻吟出聲,慢慢的彎下了身子。

敏心中一痛,扶着他的身子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唇貼着他的耳朵輕聲撫慰:“有我陪着你,我陪着你,就不會痛了!我們去天山,好不好,我想看看天山雪蓮,是不是真的很漂亮?我們的約定都還沒有實現,有好多地方我們都沒去呢?我們一起去,一起——”

李希敏雙手按着太陽穴,将頭緊緊的壓在她的肩上,哆嗦着嘴唇,想要答話,張開嘴卻只是斷斷續續壓抑的痛苦呻吟。

敏不敢再看他痛的鐵青的臉色,轉而看長廊盡頭那株毫無生氣的臘梅,心中痛若刀割,緊咬着嘴唇,吞下不斷滑落的淚水,下定了決心——

敏輕輕掩住房門退了出來。劇痛來襲,讓他痛不欲生,每次發作都會耗損他太多的體力,不想急急回府,便在芙蓉園中的一個房間讓他歇下了。她心緒不寧的順着長廊往下走,腦海中一直閃現他痛苦呻吟的蒼白欲死的臉頰,心口揪痛,她扶着柱子停下腳步,待疼痛過去。疼痛稍減,她喘勻氣息,支起身子繼續走,擡眼卻對上了吳名憂郁的眼神。

敏怔住,手扒着柱子,愣愣的望着他那日益憂郁的眼神。曾經就是這樣的眼神讓她心疼、讓她憐惜,可如今事過境遷,一切都不同了。她看到他手中握着的梅枝,清醒了過來,手指緊緊扣着柱子,深吸了口氣,緩緩走下去,站在他的面前,輕聲道:“奴婢見過王大人。”

吳名恍然回神,收回了眼神,淡淡的道:“慕容尚儀有禮。”輕輕扭頭,故作認真的望着手中的梅花,突然将梅枝伸到她的面前,道:“尚儀也是來賞梅的,而這枝梅開得很好,不如送給尚儀吧。”

敏看着他的眼神由淡漠逐漸變為冰冷,輕聲道:“奴婢蒲柳之姿,怎堪這高貴典雅的梅花!只有高安長公主的身份、地位還有容貌才能與這梅花相得益彰!王大人乃孝子,還是收着吧!奴婢不打擾大人游園的雅興了,就此告退。”敷衍的福了下身,繞過他繼續往下走。

“敏敏——”吳名轉身低呼,拉住了她的手。

敏緩緩轉身,眼睛直勾勾的瞪着他,滿是厭惡。一點點将手抽了出來,冷冷的道:“你非要這樣嗎?我已經嫁給李希敏了,我是他的妻子,算起來也算是你的弟妹了,你這樣算什麽意思?”

吳名原本欲拉住她的手,聽到“妻子”二字,便生生的頓住了,看着她沒見眼底間的冷漠與不屑,他顫了顫,茫然的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敏眼神一晃,心中大痛,佯裝無事的轉身繼續順着長廊走。她能感覺到他的眼神依舊跟随着她,可她不能回頭,她已經做了選擇,不能動搖。她的選擇沒有錯,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好,她才能安心。這樣做是對的,她不能後悔。腦海中一遍遍的重複,緩緩走下了長廊——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為伊人飄香,愛我所愛無怨無悔,此情長留心間。”長廊的最頂端,薛崇簡俯瞰着一切,口中輕輕吟唱着歌,眼神亦随着敏的身影移動。“愛我所愛,無怨無悔。愛,又豈能無悔?”薛崇簡低低的一嘆,緩緩轉身走了上去。

轉眼已到了小年夜,敏特意将所有在外學藝的孩子招了回來。內廷設宴,親王公主無不聚首宮中,上官婉兒自然不能例外。不知為什麽,中宗竟沒有宣召她,敏樂得清淨,幹脆将爽怡、紫葉和淼一起叫來,大家一起過個快樂年。

大家圍坐在一起,也算是補喝敏和李希敏的喜酒,淼一再抱怨兩人偷偷行禮,竟不讓人觀禮。爽怡紫葉也不高興,本該是她們好好鬧鬧新郎的好機會,就這樣擦肩而過,連連讓李希敏與敏罰酒。敏的酒量不行,沒幾杯就癱在李希敏的懷中,不肯再喝。

淼怎肯饒她,連拖帶拽的灌她,敏一邊躲着,一邊威脅:“好你個貓兒,你等着,等到你和他成親的時候,看我怎麽收拾你?姐妹一場,你竟對我下毒手,到那天我非讓你喝到不知東南西北才是。”

淼愣了愣,明顯心虛了,手有些軟。爽怡和紫葉立刻幫她摁住敏,打趣道:“看來你的好事也不遠了,讓她抓住你的痛角,你就繞了她,你也太好騙了!反正到時候她也繞不過你,今天不妨将那日的仇線報了再說了。”

淼想了想有理,立刻加緊灌酒。敏瞪着她們,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你們還敢說是我的好姐妹,竟這樣對我?我真是識人不清,誤交損友啊!我的命好苦啊!”

李希敏實在心疼敏,沖着她們一揖,道:“三位姐姐妹妹,就饒了她吧,這酒我來喝。”

淼斜睨着敏,奸笑道:“還是有老公好啊,鬥酒的時候還有後盾。”

紫葉笑得東倒西歪。“既然姐夫開口了,我們哪有不給面子的道理?”

爽怡看着被她們折騰的不行的敏,看了看消瘦的李希敏,心中一痛,強笑道:“好了好了,鬧也鬧過了,饒了她吧。”

敏終于擺脫束縛,趕忙爬到李希敏身邊,抱着他的胳膊道:“還是你的面子大,要不我今天非給她們折騰死不可?”

一旁默默飲酒的張九齡看着她們鬧,眼中藏着深深的遺憾和無奈。待看到紫葉正目不轉睛的看着他時,他愣了愣,轉而溫柔的一笑。紫葉緩緩笑了起來,猶如出水芙蓉般潔淨柔美,讓人一時眩惑。

酒足飯飽,敏拉着李希敏和小狗子匆匆退了席,小狗子今非昔比,醫術精進以非常人可比。因為敏身中情花之毒,乃毒中罕有,因此對下毒解毒非常有研究。敏不想放棄任何希望,只要有一線希望她都不能放棄。

小狗子要單獨診脈,敏便退了出來。沿着院中的水池慢慢走着,樹下的屏榻依舊,她還能記得當初那幫孩子追逐打鬧的樣子,小郭故意耍酷不說話的表情,畫眉氣得七竅生煙、跺腳罵人,而冰凝默默為他們準備食物時那種賢妻良母的感覺——一幕幕似乎還在眼前,那些昔日稚嫩的孩子現在都已是小大人了,小郭更是凸顯出罕有的軍事禀賦,畫眉眉間眼底隐藏的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情愫,可是冰凝已經不在了,那個總是默默照顧她的人已經走了。為什麽她身邊的人會一個個離開,為了他們心中的欲望去改變,失了良心、失了原則,只為那看似缥缈的人心中最大的野心。那些她關心的人變得都快要認不出來了,她真的不舍得、不忍心看到這些——

“敏之——”

敏茫然的回頭,正對上欲言又止的張九齡,似乎轉瞬間又回到許多年前,他們雞同鴨講的聊天,互相傾吐抱負時的樣子。她幽幽的喚了聲:“張大哥——”

張九齡渾身一震,情不自禁的握住了敏的手,驚喜道:“敏之,多少年了,你終于又用這種眼神看我了。我等了這麽多年,只為你真正的原諒我,我們可以像我們初識時那樣毫無忌憚的談天說地。如果不是你一再鼓勵我,我可能在失了官職後郁郁寡歡,從此一蹶不振,是你一直在支持我。敏之,你是我張九齡此生的知己啊——”

敏終于從恍惚中回神,被他眼中的亮光刺痛了眼睛,她急急掙脫他的手,搖頭道:“人身若一如初見該有多好!可是這是不可能的,變了就是變了,誰能讓覆水重收、破鏡重圓呢?我此生最恨別人騙我,那比拿刀捅我還讓我心痛。雖然時間可以淡卻很多記憶,可是傷痕猶在。今時今日,我不想再提昔日恩怨,我早已不再怨你,只是有幾句話想對你說。張大哥,人應該一直往前看,而不是一再追憶過去,不珍惜已經擁有的,奢望永遠得不到的,這樣的人生太痛苦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走得太快,駐足看看身旁陪綁的人,你會幸福很多。”

張九齡的手懸在半空中,張開的掌心還存有她的溫度,她雖近在眼前,可他卻無論如何也抓不住她。那個在竹林間與鴿同舞的紫色身影浮現,他緩緩垂手,輕輕一嘆:“年後我要參加科舉,如若高中,我會娶她。”

敏看着他黯然的神情苦笑道:“以張大哥的才學必定高中,我等着你們的好消息。”

遠遠鐘聲敲響,煙火騰空而起,炮竹之聲不絕入耳。整個院子突然沸騰起來。敏突然雙手合十,閉目許願。“我只願我身邊的人都能健健康康、永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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